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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背灯和月就花阴1 “林荇疯了 ...

  •   东风解冻,丽日舒和,春和景明,又是熏风融融的四月。今上将紫宸的金秋暂调到鹤庄来,与献春一起看顾张居澜的起居。比起畴昔她形容憔悴,瘦骨嶙峋,竟像是遭受了一场重击。且她沉默寡言,不似从前乐意攀谈小事,时而就抱膝靠在廊下,只字不语地瞧着内人踢毽子。张居澜挑着合适的时候与她并座,“金秋,倘或你不愿在鹤庄,我替你向陛下陈情,立刻将你调遣回紫宸就是。”她则是很利落的推辞,“奴愿在鹤庄服侍。何况奴从前就与娘子要好。难道娘子嫌奴不够伶俐?”

      张居澜想了半刻,“令高堂的病康复了吗?我是前两日才得知他们患病,你若缺一笔救命钱合该告诉我,我虽积蓄微薄,但即便是向陛下假借也使得。”李金秋怔愣地瞧着她,“居澜,我们萍水相逢,纵使有同僚互相帮衬的情分,但我值得你去向陛下借钱?”张居澜疑惑不解,“这财薪对陛下可能是九牛一毛,但却能救令椿萱的性命。左右是些银两,都是身外物什,陛下还会跟我计较这些?”李金秋惨笑道:“你曾居清河贫地,那还是灾害频发的地界。居澜,你穷困潦倒过吗?你感受过想买一个菜饼子都要反复斟酌的滋味吗?你能体会钱财微薄而只能抛一救一的绝望吗?”恰逢献春来奉药,见她又提起旧事,“金秋,你同娘子说这些做什么?病痛生死除非神灵华佗,谁又能轻易改变?”张居澜看向献春,“究竟出了何事?你还要瞒我吗?”

      献春慨叹道:“她爹爹罹患不治之症,阿娘又得的是心疾,这都是烧钱的重疾。月前她父亲病逝,母亲深受打击,亦追随而去了。”李金秋骤然起身攥着献春的脖领,“是你,是你不肯禀给娘子,若医官及时用药,我爹爹定还活着!阿娘又怎会沉痛断药,活活将自己熬死?”献春将她摒开,张臂护在居澜身前,“你耍哪门子的疯!当初是你说有本事筹到钱,叫我莫因你的家事去烦劳娘子,如今你倒来责怪我?令椿萱仙逝固然令人悲痛,但不是你随意攀咬的凭借。你活出人样才不辜负他们在天之灵!”

      窦初火速赶来,命两个黄门将李金秋羁押,“李氏举动疯癫,于您的孕事无益,不如回禀陛下将她送去崆授堂养病罢。”这是临终内人等死的居所,张居澜立刻喝止,“胡诌!痛丧双亲自然哀毁逾恒,崆授阴暗潮湿,终年葬送人口,即使没病的人都要郁死了!”说罢她俯身温和对金秋道:“好生歇息,等你的精神恢复好了再提后事。献春,遣内人照看金秋,传医女过来替她诊脉。”

      等内人将她搀扶走,张居澜看向献春,“她爹爹的事你合该跟我交句底。”献春奇道:“这话倒怪。你做不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如今是包揽接济是为何意?她是紫宸的内人,照理体恤亦该是陛下。循规蹈矩,这绳墨岂是虚置的?今后都倚仗交情来恳求,禁庭原是福善场所,陛下就成了弥勒佛。我知娘子慈悲为怀,如今做了娘亲愈发积德行善,但凡事该有限度,连圣人都教诲过犹不及,势必要拿捏尺度。”张居澜慢缓缓撑开攥百迭裙的柔荑,“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总想保全善心仁德,却罔顾规矩礼法。”献春又温声慰藉,“话倒不是这样说。心向善生、甚至能设身处地为人着想是好,但倘或对家不领情、恩将仇报,这恩还需再施么?就如陛下诚心挚意待娘子,您忠贞不渝是两厢的厚谊。但假使碰上姜娘子那不耻的郎君,还鼓弄些愚忠,偏记着三从四德可就错了。”说罢献春去换茶,凑巧遇窦初来回禀,“娘子,林修容在外求见。”

      林荇是暗箭不停,暗里搅动云雾的人。她们一向桥路分明,即使曾经的龃龉两人皆心照不宣。张居澜欣然请入,见林荇在廊前就矮膝道:“贤妃娘子金安。”献春掐着碧螺春的酽茶奉给她,只见林荇粲然悦道:“我与贤妃向来投缘,且我从前是孃孃的押班,就与您是紫宸女史是等同的。妾亲手擂茶给娘子,我们亦可摒退衹应的人手,自在叙叙旧。”献春骤然提息,嗔怒中带着警惕,张居澜示意她们退到廊庑,“修容莫见怪。实是奸佞动辄钻空子,我身侧无人总是惴惴的,还需有人守候才熨帖。”林荇凝睇朝后踽步的人,“陛下真是疼惜您,多数内人竟都是妾脸熟的。”张居澜莞尔道:“修容平日仅到惠康和坤宁殿走动,今日来鹤庄有何贵干?”林荇抬眸,笑意中颇有挑衅和嘲讽,“您妊娠贵体,不该分神来与妾闲叙。何况陛下太过看重您的安康,若是您闹了病痛他该将妾生吞活剥。言归正传,妾是来给张娘子提醒儿的。”张居澜肘支茶案,素手撑颐,“修容对我的事了如指掌?我有何事要修容登门回禀?”

      林荇觑向站班的内人,“您明德惟馨、素来循循善诱,在禁庭颇有些不散的贤惠名声。可管教下人就如教诲子女,不仅需要谆谆教导,还须雷霆手段。待崽子太好,来日遭到反噬,亦或谿壑可盈而不可餍,对您渴求过甚,这都是明面的害处。您非陛下,无有他那份杀伐果断,这内人也就有恃无恐,敢犯塌天的祸事。”张居澜审视她半刻,“修容的意思是我的女史管束得不好,她们是顶撞或开罪了你?”林荇笑道:“顶撞?妾御下慎重,比起从前的姚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娘子很不必为妾操劳。反倒是您的宽仁豁开口子,叫唯利是图、永无餍足的人敢夸诳悖主。譬如陛下探讨您的床笫本领,若无人搬弄是非、好进谗言,妾怎会得趣顺便说给杜氏?只她莽撞,实在卤莽灭裂,竟投胎似的去讥刺您,被杀倒也应该。”张居澜胳臂撑住身子,“修容有冷嘲热讽的功夫倒不如教诲好显德,快叫陛下少跟她置些气。这点子凑趣就是你的慰藉?夜寒霜重,孤枕孑衾定然煎熬,同侍官家枕席我全都省的。可是即便我浅薄,或许不胜你的精湛,陛下依旧未曾召你进御。修容在得意些什么?”

      林荇杏眸圆瞪,然而仅是一刻,“再提些有意思的,与陛下新年共寝您不舒坦,都说孕中对那事渴求更甚,就如郎君克持不住,女郎亦能如豺狼虎豹。贤妃要谨言慎行,切勿唐突了陛下。孟浪与轻浮可都是行首的品性,纵使某娘子在衡阳就遭人破身,且罹非议囹圄良久,竟然为讨要名分冒名顶替,这可是您光彩的事迹?”张居澜好整以暇,从善如流回答,“哦?是哪位娘子做下这般糊涂的蠢事?我素归洁其身,且御侍进入禁庭要过验身的关卡,是要脱净衣裳分双提供查检。修容诋毁我的贞洁,这是可赐死的罪名。”林荇遽然抬眸,似漫不经心对道,“贿赂验身女官算是什么?就是元红和宫纱尚且能够造假,云氏不曾传授给您么?真是可惜,她与您至亲姊妹,这瞒天过海的招数怎就不肯倾囊相授?”暗地的较量终于要摆到台面,“依傍圣眷而空手套来恩赏,背靠陛下而佯装贤良淑德,张氏,你就只有这零星的能耐?我险些将你和济王谋害致死,你竟还能与我粉饰太平?”

      张居澜不禁笑道:“这就亟不可待?修容的耐性真是差了些。陛下稔素讲究真凭实据,这些斐短流长和装神弄鬼,谮言与谶语他概不信。林荇,你要与我撕破和争端无妨,牵涉子嗣就没意思了。稚子无辜,总拿显德做筏子很有趣吗?”林荇嗤之以鼻,似听得一场滑稽戏文,“我诞她养她,要她吃点苦头来使她狠心的爹爹回心转意,怎么就惹得贤妃动怒呢?您是活菩萨,亭亭净植而不可亵玩,却非每人都有陛下荫蔽。你的顺心如意全靠陛下遮挡,没了他你连最下等的奴婢都不如,张居澜,你凭着走运攀高至今,也配与我谈手段?”

      林荇四岁跟随姑母进入禁庭,承蒙教引女史的管教和引导。她逐渐懂得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养成口蜜腹剑、深藏不露的禀性。当初服侍太后原有四人待选,两人德智显著不如她与云晁,然而云晁是现任尚仪的甥女,许多事不言而喻。她知云晁有哮喘,就暗藏柳絮在她梳洗的绢褥之中,引得她喷嚏流涕,第二日精神倦怠,因而她顺理成章做了太后阁中内人,又依靠计谋和嘴皮子渐成押班。尔虞我诈、波谲云诡是她见惯不惯的,而居澜即使寄人篱下,所撞见的仅是趾高气扬、明面欺辱的云衔华而已。她所考量的是赚饭保命,正所谓温饱思淫/欲,连基本的性命尚且不能维系,何必提起阴筹阳算?张居澜静默了须臾,“这些腌臜何足比较?修容不择手段,可曾真正欢喜过一次?”

      林荇只觉无稽之谈,“欢喜?我未想冒犯你,雨露有无我何曾稀罕?我本就对他憎恶至极,他根本就瞧不起我的仆婢出身,只是为顾全孃孃颜面勉强来幸我。而我,亦只想要孩子养在膝下罢了。他将我当成物件,我将他物化为权柄和钱财,我可有半分错处?”张居澜瞧着她,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真骇人,“原来修容是来撒泼的,我领教过了。若你的恶辞道毕就请回罢。”林荇蜇身向前,“将我的东西原本还给我,彼此相安无事。索性我一无所有,毫不畏惧。若是闹将起来玉石俱焚、鱼死网破,这难道就是贤妃喜闻乐见的?”张居澜哂道:“何物归属修容?是权势?修容本是蕃邸侍妾,盖因圣人常卧病榻才代劳操持,你鸠占鹊巢数年,而今想将借来的赏赐据为己有、意欲越俎代庖,是否过于忝不知耻?是圣眷?既修容恶化陛下,蔑视又憎恶,又要讨还真是自相矛盾。我奉劝修容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否则来日摔个粉身碎骨,就是懊悔也来不及。”

      林荇起身,朝她叉手曲膝施告辞的礼数,“欲/火焚身何如?骸骨碎裂又何如?日子愈安静我就愈焦心,我从前就能令您几度遇险,只是您福泽深厚、苍天庇佑才得以保全。然人怎会总被眷顾?我不信魑魅魍魉,不信报应不爽,我只图谋现世。你唾手可得的悉数都是我搏杀血路而不得的,张贤妃,你运道奇佳,嫉妒者何止我一人?”说罢她拂袖而去,献春匆忙赶来问候,“娘子无碍罢?怎么叙这许久?”张居澜凝视她离去的背影,平和地如同拂脸的熏风,语调泰然如寻常,波澜不兴,“林荇简直就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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