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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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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隆德拉度过了看起来还算充实的一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公会战无一缺席,有朋友要出门修炼我也会跟去辅助,并且一空下来就在教堂图书馆里泡着。别人看来我整天庸庸碌碌,实力也强大到能够让第一牧师的头衔名副其实,但自己却清楚得很。我不过是在逃避现实,不愿去思考下一步的计划而已。
一松懈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想的内容当然和拜狱有关。但我不愿让他占据我的全部思维,只能把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
身体上越是忙碌精神上就越是浑浑噩噩。如果可以永远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似乎也比清醒得深陷痛苦要好得多。
不知道拜狱是不是也会这样想。
本以为这样真的可以淡忘很多事情,晚上却再次做了与天翼回忆有关的梦。
冲天的火光,艾斯恩魔女,邪恶使者,牢笼与囚室,处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无数火箭从一个方向四散而出,我极力躲闪,差点被飞来的火箭烧掉袖口的衣料。
艾斯恩魔女近乎疯狂地挥舞着银鞭,被打飞的根根火箭撞到墙上,瞬间消失不见。几只邪恶使者将银发刺客团团围住,不留一丝缝隙,却被一一击杀。
不过片刻,围在拜狱身边的邪恶使者就已全数消失,而与他正面交锋的艾斯恩魔女虽然依旧高举着银鞭,却无法再做出任何攻击。她失声尖叫着,嘶吼着,倒在地上,除了不停的抽搐再也动弹不得。最后化为星星点点的银沙消失在监狱潮湿的空气里。
我迅速闭眼念咒,瞬间移动。再次睁开眼,却看到手握混沌密刃的拜狱站在我眼前。
我极力想要挪开自己对上他清冷紫眸的视线,可他离我那么近,梦中的我无法闭上眼。
那不再是我依赖的眼神。
……
嘭,嘭嘭,嘭——
我猛然坐起,原来是敲窗户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只见一只猎鹰正用钢喙敲击着窗玻璃。走过去,打开窗,一封信留在了窗台上。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我拆开信函,大致浏览了下信纸上的内容。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但那大气且优雅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我曾亏欠过你。
也曾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很久。
但,你能点破我所有的过错,又怎能让过错成为错过?
寥寥几行字,却写得十分含蓄。我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又回想起那些令我印象越发深刻的梦境,总算是看出了点什么。
但感情如此脆弱,哪里经得起少不更事的人们这样蹉跎?
而拜狱的话,竟更像是在诉说一个结局。
我重新把信件叠好收起来,继续重复着一天该做的事。
而第二天,我又收到了拜狱的信。
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等你。
我把这张信纸和上一封信收在同一个信封里,藏在抽屉的最下面,想要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然而事实是我错了,我没有办法无视拜狱写的那些字,更加无法无视我和他的那个约定。我尽量让自己更投入战场,但一颗心却在被越来越多的烦躁和担忧占据着,犯的错误也越来越多。
休息的时候狄讶对我说:“有些事情可以犯错,有些就不可以了。”
即便知道自己的挣扎是无谓的,我依旧没有放弃那些执念。
这是我最后唯一能做的。
回到普隆德拉那么久才发觉,夜晚入眠需要的时间可以越来越多,对一个人的想念也可以那么远,那么绵长。
大半夜的时间我都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可最终还是钻出被窝,借着月光看着拜狱写的信。一个字一个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能够烙进心底最深处的刻印。
以前听别人说过,想哭的时候只要把眼睛睁大,眼泪就不会流出来,同时也能看到眼前清晰的世界渐渐模糊。而当泪水真正夺眶而出的那一刻,世界又能再次恢复清明。
可现在,看着信纸上的水迹化开来,最终只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印迹,眼前的世界怎么还是模糊一片。
离约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拜狱也不再寄信过来。
我裹着厚厚的大衣坐在南门外的长椅上喂疯兔。
草地总是绿油油毛茸茸的,像是有用不完的活力一般,而饱经了沧桑的古树早已落光了叶子,真的像是步履蹒跚的七旬老人。
眼前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反反复复,就像这个缤纷绚烂的世界。
兔子一只只地紧挨在一起,啃食着草地上的红萝卜。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手中吹了口气,又把圣袍的领子扣得更紧一些。
普隆德拉的天,真的是非常冷了。
我继续往草地上扔萝卜,忽然听到有女子兴奋地大喊:“中央水池附近有个银发美男,快去看快去看!”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美男有什么稀奇,又不是没见过。”
“不是不是,那个美男……他……”这个女子明显是跑过来的,说话上气不接下气,“我从来没见过有人穿那样的衣服,就是,就是……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看了就知道了。我们快去吧,晚了他就要走了。”
另一个女子将信将疑地跟着走了。
世界又恢复了清净,但女子看到拜狱后产生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如果淡定地像在 看一个路人,那才叫不正常。
但,反常的事情总会发生。她们走后,我竟然也跟着去了。
诺大的中央之城,人本就少得可怜,现在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在看传说中的“银发美男”了,其它小路乍看之下就像空了一样。
但场景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夸张。所有人都像往常一样行走在路上,只是速度要比平时慢下许多,并且时不时瞥一他眼,却又立即像触了电一样收回视线,再偷偷摸摸地和小声议论两句,或许是认出了他是第一刺客,或许是惊叹于他的容貌。
但拜狱的眼里看不到这些。
我靠在一座小屋后看着他。
拜狱依旧身着他的十字刺客银盔,丝般长发被寒风吹得翻飞起来,风过又倾泻而下。
隔得太远,就连最熟悉的紫眸现下也有些难以辨认。
他走得很慢,手上没有拿着他最常用的刺杀拳刃,也没有戴任何护甲,手指放松地垂在那里。微微有些泛紫。
以前和薇拉聊天的时候我曾问她说:“拜狱是不是经常杀人?”
她说:“是的,但一定是任务需要才会杀。我转职成刺客以后他会帮我杀,他从不让我的手上沾血,所以他会比其他刺客累很多,却也强很多。”
我笑笑说:“你哥对你还真好。”
她低下头:“但我不希望他这样,我情愿去做那些事情的人是我。你知道的,以前他还是盗贼的时候用的是最普通的双刃短剑,那时候他从不杀人。后来哥哥成为了刺客,他开始用拳刃。刀有刀鞘,剑有剑鞘,但拳刃没有,可这从来没有成为哥哥乱杀人的理由,他不会多杀,一个也不会。”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出的难受。
突然地我想起了芷纱,那个死于拜狱剑下的牧师。
那时的他对着冰冷的尸体那么淡然,就像在面对一地破碎的花瓶。
更早以前的他在古城逼着天翼放弃自己的性命,不曾皱过一次眉头。
而我向来清楚拜狱的性格,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
良久的沉默之后,薇拉突然叫我:“天翼哥哥!”
我一开始先是一惊,薇拉和原来的天翼认识很久,对我讲话也是没大没小惯了的,现在突然这么喊我,我难免有些不自然:“嗯……怎么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成为哥哥的鞘。如果可以,最好他只为你一个人出手。”
当时我脸上是笑的,但我知道肯定笑得很难看,也不知道怎么回应薇拉突然的煽情,只好岔开话题:“你啊,总是为别人考虑。现在我觉得这个如果大概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因为他也会保护你的。”
然后薇拉重重锤我一下:“我没有为别人考虑,我只为哥哥考虑。”
正好这时拜狱做好晚饭叫我们去吃,手上还拿着油光光的锅铲。我看着他的眼眸,特别亮,特别有神,一时间心疼地不得了,竟然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搂着他的腰轻轻吻了他一下。当时不只是拜狱,连我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吓到了,分开之后两个人的脸都红得像餐桌上的番茄似的。
但心里却很满,很满。
那时的我把拜狱当成天,当成地,当成一切。
只是时过境迁,沧海变成了桑田,一切早已不复存在。
那些美好纯粹,心无旁骛的日子,早已不复存在了。
回过神来拜狱已经走远。
围观的人群依旧里三层外三层地跟随者拜狱移动,用艳羡和痴迷的眼光偷偷看着他,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些什么。
渐渐的,走远了。
变小了,看不见了。
而双脚竟像生了根,再也无法挪开一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拜狱的背影已经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