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雨季》止于西

1、第一章 雨季，空荡

　　七月末，火辣辣的太阳炙烤柏油路，江俞年没想到会这么热，他没带来足够的纸巾来擦汗，汗水已经顺着脖颈钻进他的衣领。他侧过身探头看了看前面排队挤来挤去的人头，默默叹了口气。如此热的天气下，他正在南城一中南门领暑假作业，就在上午，新的年级主任在群里发布领作业的通知，下午一群家长带着学生就来挤挤挤了，要报名字，签到，再领作业。保安是几个健壮的中年男人，不知道嘴里喊的是不要急还是不要挤，江俞年没心情去听了。

　　江俞年手中是刚从旁边超市冰柜里掏出的老冰棒，才几秒钟，就有了融化的趋势。不管有多冰牙了，他只顾着低头往嘴里塞，同时祈祷这时没有人注意到他。融化的汁液嘀嗒嘀嗒落在脚下的柏油路上，阳光晒过的水渍发着亮。但更多留在了江俞年的手指和手心，黏黏腻腻的感觉像抓了一把胶水，很不舒服。

　　“俞年？”

　　熟悉的声音让江俞年停下了扣手的动作，他抬头，是半个月没见的初中同学秦昀，打过招呼后，他有一点点疑惑地问，对方来这里干什么。秦昀瞅了他一眼，便指了指前面的长队，说当然是领作业的。

　　秦昀也考到这所高中了吗。江俞年望着那人的肩膀，喜悦的神情一点点爬上眉梢，于是他重新低头扣着手中粘腻的水渍，努力抑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至少在别人看来，他是微笑的。一分钟不语后，秦昀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便将自己的纸巾分一半递给他，剩下的一半自己用来擦汗。

　　江俞年侧头看向秦昀，然后低头接过了他手中的纸巾。如果能将江俞年此刻的表情画成漫画，那眼睛一定是冒着星星的。他捏着纸巾一角，回忆起曾经的那些日子。

　　要说起初中的江俞年，那肯定是个不偏不倚的中等生，没有存在感的那种。老师要他做什么他就照做，同学让他帮忙他从不拒绝，从此以后他就被贴上了乖乖仔的标签。三年来，也许只有秦昀待他好了，让他觉得生活并不是那么无趣。虽然秦昀朋友很多，但他愿意将一点关心分给江俞年，江俞年就已经很知足了。

　　自己还真是没出息啊，江俞年想。

　　领了作业，江俞年便与秦昀告别，下次见面就要在一个月之后了。他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觉得闷热的天气也不算什么了。刚走过拐角，江俞年便听到身后传来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然后就是布料摩擦，人被踹倒在地的声音。

　　“你**老爹欠的钱还不打算还给老子？”其中一个壮汉说。跌倒在地的人抹了一把手臂上伤口流出的鲜血，看表情是没想回答。江俞年躲在墙角后，没成想那一眼便与少年飘忽不定的眼神对上了。他从没见过那样充满戾气的眼神，大脑一片空白，一秒后，他转身选择了开溜。

　　乌云密布，雷声滚滚如江水奔流，大风起，吹开一层云霭，天空露出黑色的深渊。从奶奶口中得知，这并不是个好兆头。雨急匆匆落下屋檐，乌云吞噬黄昏，徘徊于蝉鸣之中。江俞年听到来自自己左边胸膛的回响，如擂鼓一般铿锵。于是他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也封锁了其他一切扰人心绪的事物。

　　祈祷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夜晚，江俞年在混沌中睁开眼，一场高烧来得猝不及防，他透着窗子去看，好在雨已经小了许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灼烧感蔓延至全身，本就不干燥的环境，雨天让床铺变得更潮湿。江俞年背后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碎发被汗完全浸湿。

　　好像从小起，每到雨季就要生一些大大小小的病。父母在外地打工，将他送到南城这个小县城与奶奶一起生活，一晃就是十年，奶奶已经七十岁，哪有太多的余力来照顾他，所以江俞年永远都是那么乖，不会让奶奶操一点心，就连生病也是。他穿上拖鞋去翻找药箱，拿了几颗退烧药放在手心，然后就着白开水一同咽下，药片苦涩的味道在喉咙绽开，于是江俞年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他重新躺回床上，却没有多余的力气翻身，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床上，想了许多许多事情，比如明天的作业、妈妈寄来的信。以及今天撞上的那个充满戾气的目光。

　　他打了个颤，他记得对方已经看到了自己。那样危险的场景，自己是不是应该报警才对。他有些懊悔，却已经无法挽回了。

　　算了，睡觉吧，明天再想。

　　退烧药的药效麻痹着他的神经，像海浪轻轻拍打沙滩那样，抚平了他的情绪。在黑暗中，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雨落下屋檐的声音，混乱中他只想着，讨厌雨季，讨厌多病的自己。

　　可惜，又是一年烂雨季来临。

　　大清早，奶奶就出门了。

　　江俞年迷糊中睁开眼，只觉得鼻腔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望着天花板却感到天旋地转。雨滴顺着屋檐的弧度一点点滴到阳台上，滋润了不少墙缝中生出来的杂草。雨停了，但依旧不见阳光。楼下的路本就坑坑洼洼，这下又存了积水。平常早上都是他起个大早，帮着奶奶去卖菜。而今天因为生病的缘故，江俞年睡过了头，奶奶是心疼自己的，所以只好自己去出摊。雨刚停，路滑又有积水，奶奶自己一个人还是太危险了。

　　江俞年急匆匆蹬上鞋，便下楼了。

　　刚下过雨的早晨气温并不高，潮湿空气中混杂着新鲜泥土的气息。他来到奶奶平时摆摊的摊位，却没见人影。啊，难道是去了其他地方摆摊？江俞年向四周望了望，正准备去找，手机就收到一条语音。

　　“亲爱的宝贝，客厅的桌子上有煮好的粥和鸡蛋，就算不喜欢也要把鸡蛋吃掉。刚刚我们把奶奶接走了，去看看病。你自己在家要照顾好自己，妈妈相信你。”

　　是妈妈的信息，他总归还是放心了。望着法桐树，他的心情居然也好了一些。家里还有些青菜鸡蛋，应该还可以吃两天。即将要上楼时，楼下的青草地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江俞年探过头，是一个被雨淋湿的纸箱子，里面还有只脏兮兮的小狗。

　　是小狗。江俞年惊喜地将它抱过来，小狗脖子上没有项圈，纸箱子也破破烂烂，看起来应该是被丢弃的小可怜。小狗毛发白混黄，一只幼崽，江俞年将他往怀里托了托，小狗没挣扎，倒是很温顺地缩在他怀里，是一只祈求温暖的小兽。

　　江俞年想了又想，决定将它抱回家，也算是空荡荡房子里能够陪伴自己的温暖了。他托着小狗，一步一步迈上楼梯，脑海中浮现不少菜谱。今天做什么午饭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