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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怨青梅 当年,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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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李山玄和他师父路经此地,远远就瞧见一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没想他们走过几条街,竟是兜兜转转到了兰家门口。兰家家主邀请他们入席同乐,李山玄师父欣然应邀,拉着李山玄就进了兰家,坐在角落的一桌。
“新郎官春风满面,拉着红绸和头戴盖头的新娘子刚行完礼。所有宾客俱是兴高采烈的,他突然就出现在宾客的宴席中间。”李山玄回忆道,“他身上湿透还在滴水,而且浑身透着一股阴寒气。什么预兆都没有,也没人反应过来。他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唐之川几乎能想见,高朋满座的厅堂里,漫天火红的绸缎,一只格格不入的水鬼直挺挺地站在宾客中间。热烈的气氛骤然直降,在场人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他要干什么……
“封卿和苏娴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如果不是因为救苏娴溺水身亡,他们本是要成婚的。”唐之川寻思道,“他是挑着两人结婚的日子来的。爱恋的青梅嫁与别人,他会做什么呢?”
李山玄摇头,道:“等宾客们回过神来,他们一个个都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师父就让我先护送他们出去。整个院落就变得空荡荡的,等我再回来,他已经走到新人面前,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新娘子满脸是泪的坐在地上,新郎官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同样也是跪在地上。整个厅堂里大红的绸子被扯掉,铺了一地,桌椅也都东倒西歪的。可是我的师父并不在。”
“哼,平时一个个嘴里说的好听,妖鬼必诛,在所不辞?”唐歌冷眼看向李山玄,“水鬼来索命,你们道士躲得倒快。”
李山玄碍于唐之川,懒得和她计较。他向唐歌甩了一个冷眼,一把将桃木剑拍在桌上以示警示。
随后,李山玄继续道:“我当时以为是师父被那水鬼所伤,心里又急又怕。现在想想,师父故意离开,或许是他留给我的考验。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直接提剑就冲了过去。水鬼没有防备,即刻被我一剑贯穿胸口。水鬼难受得一直在挣扎惨叫,但他仍旧不死心地朝新娘子伸手,似乎想要抓她。我怕他怨念未尽,将要伤人,赶紧拿出一张往生灵咒贴上桃木剑。只要我法术催动,往生灵咒的法力就会顺着桃木剑涌进他的体内,不出半盏茶时间,他就会灰飞烟灭。”
李山玄说到这里,顿了顿,忽地叹气道:“当时新娘子一直在哭,嘴里大喊‘不要’,我当时以为她是被这水鬼吓住了。心中只觉妖鬼害人,须得诛之。如果他真是封卿,新娘子当时应该是认出他了吧……”
唐之川听着倒吸一口凉气。封卿和苏娴本是一对青梅竹马,只可惜,阴阳两隔。苏娴认出水鬼就是封卿的那一刻,心里想什么?是想着曾经用自己一命换她一命的竹马封卿,还是想着如今舍命相护挡在身前的新郎兰鹤折?
“封卿可能也不是来索命的。”唐之川猜测,“毕竟苏娴同他青梅竹马。”
李山玄只摇头叹气,半晌,他才继续说道:“我刚一动用生灵咒,我师父就突然跳出来。他往水鬼身上贴上一张定身咒,叫我拿出千机镜。师父告诉我说往生灵咒制不住他,得收进千机镜炼化。我没有多想,与师父合力将他困在了千机镜里。在此之后,我师父把千机镜给了我,我也就和师兄一样独自出师门历练。”
李山玄讲完这一遭,仍旧皱着眉头,道:“我师父告诉我说,收进千机镜的妖鬼都会被其炼化,最终灰飞烟灭。可如果不是我进千机镜,我恐怕一生都不知道千机镜是这样的。”
唐之川安抚道:“许是李道长的师父也不知道真相。”
“你说他不知道?”李山玄咧嘴呵呵笑了起来,笑容略显苦涩。他道:“千机镜本就是我师父所做。千机镜原是一枚碎片,师父将其打磨炼化,才制成这样轻便的法宝。”
李山玄表情失落,目光空洞。他紧皱眉头,似是在问自己:“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是我诛杀的妖鬼太多了吗?可世间妖鬼为祸、谋害人命,难道他们不该被惩治,不该灰飞烟灭吗?我尊他是世间少有的好师父,可他看我是什么?是执迷不悟、嗜杀如命的恶徒吗?”
“你说妖鬼为祸,可怎么就不提他们如何变成妖鬼?”唐歌怒斥。
李山玄闻言,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瞪着唐歌。
“妖鬼如何变成妖鬼?当然是他们贪心不足,是他们冥顽不灵!”李山玄紧紧盯着唐歌道,“女鬼,你又为何不老老实实地在地府等着轮回转世?你敢说自己流连阳间不是如此?”
唐歌被李山玄一激,手里的匕首又被她攥紧。
眼见唐歌和李山玄又要打起来,唐之川赶紧出声干涉道:“李道长,此事暂且放下吧。我们如何出千机镜才是要紧的。”
李山玄和唐歌各有打算,此时倒是默契得沉默下来。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时也沉静下来。
“被收进千机镜的是封卿,控制镜中幻象的却是兰鹤折。”唐之川分析道,“如果我猜的不错,此刻镜中的兰鹤折其实已经被封卿附身。亦或者说,封卿假想自己附身在兰鹤折身上,想要借兰鹤折的身体完成自己与苏娴的婚事。”
唐歌问:“幻境不是受他控制吗?他若是爱慕苏娴,怎么不幻想自己与苏娴成婚后,生活甜蜜美满?”
唐之川摇摇头,并没回应。
或许封卿对自己已死一事执念过身,他时刻记得自己早已丢了性命。即便是在事随心动的幻境,他也只敢奢想自己附身兰鹤折。封卿始终记得自己与苏娴阴阳两隔,他们永远不可能成亲。所以千机镜里他一次又一次和苏娴成亲,最后一次又一次地成不了亲。
“我想到出去的法子了。”李山玄忽然道,“如果我们能让封卿心境崩溃,这个千机镜的幻境自然破碎。我们就可以趁机出去。”
李山玄踌躇道:“可我如何叫他心境崩溃?要不重演一遍他被收入千机镜?他又是如何附身兰鹤折?”
唐之川转而瞧着唐歌:“我想唐歌姑娘应该是知道的。你当初半夜寻我,本意怕也是想附身于我?”
唐歌沉默,却不否认。
唐之川补充道:“毕竟我从未见过你,更不曾害过你。你为何执着于我的性命,我只能做此猜想。”
“你说自己和我无仇无怨?”唐歌忽然阴恻恻地笑出声,“你死的时候,我自会让你知晓。”
李山玄面色有些难看,自己还坐在这儿呢。当着道士的面,女鬼就敢这般放肆?
李山玄突兀地咳了两声,以做警示。
唐歌冷眼看他,半晌,只是道:“我可以告诉你封卿附身兰鹤折的命门在何处。”
所谓命门,即是魂魄附身的入口。如果知道命门所在,李山玄只要抓住时机,或用桃木剑,或用符咒,刺激命门,就可让其魂魄离体。只要封卿魂魄离体,封卿造就的幻境自会分崩离析。
李山玄立即追问:“快说,命门在何处?”
唐歌道:“只要你赌咒起誓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们。”
赌咒起誓对修道之人而言是最大的承诺枷锁。只要起誓,他就无法反悔,否则必受天诛。
李山玄退却了。唐歌出了千机镜会做什么,李山玄自然知道。他此番进来就是为了带唐之川出千机镜,保他性命无虞。可如果自己带唐之川出了千机镜,却害他被女鬼索命附身,又有何用?这岂不饮鸩止渴?
李山玄心里叹气。
若是始终找不到出千机镜机会,就可能永远出不去了。他们出不去,女鬼自然也出不去,拖的女鬼等不得了,她自然会将命门所在讲出来。又所谓“迟则生变”,他们在镜中多呆一日也就多一分危险……这实在两难。
李山玄磨磨唧唧始终不能无法决断。倘若只是他自己,他绝不拖泥带水,犹豫不决。正因为除他自己外,更是关乎唐之川的性命。替人拿主意,天打雷劈!
他考虑再三,转而决定对唐之川和盘托出。两种选择各有利弊,他全听唐之川自己的决断。
“唐歌姑娘,你说吧……我带你出去。”
唐之川抢在李山玄开口前如此承诺,唐歌一言不发地盯着李山玄。
“道士,你说。”
李山玄一惊,忙问唐之川道:“唐公子,你想清楚……这女鬼如果出去,定是要找你索命的!”
唐之川点头,决然道:“我知道的。一直被困在幻境里一年多,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如果我出幻境会被唐歌姑娘所杀,那便是我命该如此。可躲藏在幻境里蹉跎一生,是我万万不肯选的。”
“李道长,我自负因果。”
“好吧。”
李山玄看唐之川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也不再劝。他当即赌咒起誓,表示只要唐歌说出封卿附身兰鹤折的命门所在,自己一定带唐歌出千机镜。如果有违此誓,他遭天罚雷劈,永不入轮回。
自此,唐歌目的达成。她欣然地朝两人笑笑,回应道:“如果妖鬼用利刃扎进人的肉身,配合一定的法术就可附身在活人身上。但这种附身方法,会在活人身上留下印记。之前兰鹤折在玉器行买玉簪的时候,我瞧见他的胸口有一笔两寸长的墨绿色短线,即为他的命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