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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等阿瑶再次醒来,以近晌午,鼻中闻到一股草药气息。刑寡妇在一旁欢叫道:“你可醒来了!妹子,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阿瑶笑着从床上支起上半身,道:“小宝呢?我想找他带我去后山,捕个雀儿、掏个鸟窝什么的……咳咳……”那疼痛又不请自来,就像一个对她一路追杀的恶魔,气势汹汹地挥刀劈开她的心房,还在扯她的筋,抽她的髓。
      阿瑶实在忍受不住钻心的疼痛,两手死命地抠那床板,拇指的指甲拗断了,半截带着血丝嵌在木缝中,她也仿佛没有觉察到。
      刑寡妇目不转睛地盯着阿瑶,就好像这痛也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情景她再熟悉不过了。
      好不容易等疼痛渐渐平息,阿瑶象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半俯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凌乱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她的额头。
      阿瑶注意到刑寡妇关切的目光,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个笑容,道:“嫂子,你别担心,我没事,痛一忽儿就好啦。”
      刑寡妇柔声问道:“好妹子,你是不是常常觉得左胸气闷得紧,而且还一阵阵地抽痛?”
      她说的正是阿瑶的症状,阿瑶点点头,道:“刚才我第一次醒转来,下地才一小会,这颗心就抽了疯似地乱跳,像是要生生地从我身体里跳出来一样。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筋,都在被撕来扯去的。那一阵子,我真当自个会疼死过去呢。”
      刑寡妇长叹一声,道:“那天……那天他约了几个会些拳脚的街坊,摸黑溜出城去,说是要烧了铁甲军的粮草……唉,我都跟他说了几遍了,那些铁甲军不同其它的清兵,岂是好惹的?可他就是不听……”
      阿瑶听她突然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说的正是刑寡妇死去的丈夫,不由瞪大眼睛,竖了耳朵细听下去。
      刑寡妇继续说道:
      “那天跟他一起出城的人总有五六个罢,后半夜全都回来了,就只有你刑二哥是被人抬回来的。回来的人说,他们刚进铁甲军的营哨,还没摸着屯放粮草的地方,就暴露了行踪。所幸走得快,单单你刑二哥,他被铁甲军的头领砍了一刀……奇怪的是,他身上根本找不到刀伤,等到城门口就撑不住啦,连吐好几口血,进气多出气少了。当时大家还真以为他熬不过那晚了。没想到几天后,你刑二哥就醒过来了,谁都舒了口气,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二哥下地后,就跟我说心里象被插了把刀,痛得厉害。我以为那只是内伤初愈的症状,也没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刑寡妇垂首啜泣,道“你刑二哥死的时候,你也在场的,你还记得么?”
      “我记得,他自从出城打了一仗,回来后就昏睡了几天。等他醒转来,又跟没事人似的,还和别人一起去修城墙垛子。结果还没走到城墙根,他就发狂起来,满地打滚,一边叫着‘疼疼疼’,一边还拿头往城墙上撞,等再抬回来,已经断气了……嫂子,你提这些伤心的事做甚么?”
      刑寡妇嘴唇微微蠕动,颤声道:“妹子,我只怕你跟他一样,虽然从鬼门关又转了回来,但是你的命已经捏在了阎王爷的手里。”
      她说出了阿瑶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阿瑶的表情瞬间僵硬,半晌无语,良久,才说道:“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些了……自己身上的病,自己总是最清楚的。”
      刑寡妇偷偷抹着眼泪,道:“好妹子,可苦了你了……”话说一半,又泣不成声。
      相反,阿瑶倒是镇定得很,只是低声道:“死便死了,倒也没甚么。在这衣食无着的乱世,早死也未必是件坏事呢。只是……净月大师和城中的百姓,好些天没吃顿像样的饭啦……眼看城池就要守不住了……这可比我死还难受……”
      她忽然象是在心底暗暗下了个决心,自语道:“好,就这么办。”
      刑寡妇见她两眼放光,似乎根本没有受这惊天噩耗的打击,神情反倒分外地平静,更透着种坚定和决绝,不由地害怕她是被骇走了魂魄,道:“妹子,你可别慌,我这就给你煎几服草药,咱们和阎王爷斗上一斗。”
      阿瑶问道:“嫂子,你听说过安史之乱吗?”
      刑寡妇摇摇头,心里不明白阿瑶所为何来。
      阿瑶笑着自语道:“嗯,咱们读的书少,像张巡这样大忠臣、大英雄的事迹,知道的也少了……”
      她顺了顺头发,笑着拉过刑寡妇的手,轻声道:“嫂子,我活不长啦,只求你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时近晌午,阿瑶跑来报喜道:“净月大师,你可真是上仙下凡,连老天爷都在帮你。”
      她拿手一指身后,道:“这不,他们猎到了一只獐子。你等着,我这就亲自下厨,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柳传风见她跑得一头细汗,胸口大起大伏,满脸潮红,心里道:“都怪我,瞎出甚么难题,别把她刚好的身子又累出病来。”当下柔声道:“不急在一时,你可别忙坏了身子。”
      阿瑶笑道:“不碍事。你就等好吧。”说着一溜跑去。
      城中的百姓闻听猎到了獐子,群情振奋,便是过年也没这般精神。有的挑水,有的涮锅,有的生火,烧了好大一锅的热水,忙得不亦乐乎。
      最后阿瑶只留下刑寡妇和另一个厨娘做下手,余下人等都被拒之门外。
      厨房里热气腾腾,水声不断,却听不到多少交谈的声音。
      柳传风好没由来地想道:“以前小时候,在老家我娘沐浴,便是在厨房里烧上一大锅的热水……”念及至此,不由浮想翩翩,心醉神驰。
      这一锅肉烧了可有些时候,从午时到傍晚竟是灶火不断。还未揭开锅,那肉香透过门窗,钻入各人的鼻中,勾起柳传风肚中久违的馋虫。
      掌灯时分,刑寡妇和另一个厨娘端出一大锅的肉汤。
      柳传风不见阿瑶出来,问道:“阿瑶呢?她在哪里?”
      刑寡妇道:“阿瑶姑娘?你……你马上就能见着她了……”
      柳传风见她和厨娘两人眼圈都是通红的,头发湿漉漉地沾在额角,脸上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蒸汽,心道:“在厨房里忙了半天,闷也闷死了。这两人的眼睛被烟熏成这般模样,哈哈,当真滑稽。”
      异香扑鼻,柳传风当仁不让地伸筷夹起块肉,塞进嘴里,闭起眼睛细细咀嚼。
      那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滑入肚中,一股暖流周身游走,立时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地充满了无穷劲力,甚是受用。
      所谓饥不择食,虽汤中不含调料,但此时却比世上任何山珍海味都要来得鲜美。众百姓争相竞食。柳传风又连着吃了十来块肉,赞不绝口,道:“好肉,好味道!”
      谁也没有注意刑寡妇和那厨娘都双目含泪,偷偷以袖拭面。
      忽尔柳传风舌齿间咬上一块硬物,尖锐生疼,几乎把他两鄂刺破。他脱口骂道:“碎骨头也没剔干净……”
      “呸”地吐在桌上,银光灿灿,耀眼生辉。
      他细看之下,顿时魂飞魄散,活脱脱像见了鬼似的,扔了碗筷直跳起来,惊叫道:“天哪!这……这……”
      一个精致小巧的月牙银坠赫然摆在面前。他脑中一片空白,阿瑶的颈上挂饰怎会跑到肉汤之中?
      那个厨娘“哇”地放声大哭,抽抽噎噎地道:“这哪里是什么獐子肉!这是……这是阿瑶姑娘……她……她……”
      刑寡妇顿时泪如雨下,悲鸣道:“好妹子,我可怜的好妹子啊……”
      刑寡妇仿佛又置身于刚才的厨房内,阿瑶褪去身上所有衣物,将洁白的身子泡在热水里。热气弥漫中,她轻轻地呻吟着,是水太烫了,还是那索命的伤痛又发作了?
      阿瑶疲惫地合上眼,此刻她怕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吧?
      阿瑶的声音听起来象是飘在云端,低低地道:“嫂子,等下要先把我的血放干……这样的肉煮起来才能可口……”
      柳传风两耳突然失聪了,下面刑寡妇他们说的什么,他根本听不到。只想起前几日阿瑶在陪他赏花时说的一些话,没想到她果真做了。
      柳传风只感到欲哭无泪,眼前那锅香浓的肉汤中,仿佛变幻出阿瑶的一张笑脸,艳若桃花,随着热气飘在空中,又化作几缕轻烟,固执地往他脑海里钻,似乎要成为他身体的一部份。
      两行热流不经意地滑过他冰凉的脸庞,滴入肉汤里。
      这是泪么?他都快忘却了如何哭泣。
      哭泣的人是懦弱的,乱世当中,不哭的人要比哭泣的人活得更坚强、更长久,这是柳传风苟活至今的信条。
      现如今,眼泪却不请自来。他拿手一抹,更多的热泪流淌下来,不知什么时候,柳传风已然泪流满面。
      旁边的百姓们都悄然泪下。许多人丢去碗筷,弯下腰大声呕吐,吐不出来的便伸手入喉,拼命地抠啊挖啊。
      这是些淳朴善良的人,哪怕再饿,他们也不忍心吃同胞的肉,更何况是平日里最活泼可爱的阿瑶姑娘。
      只有柳传风,他突然像变个人似的,把锅里的肉一块块地放到嘴里,用力地咀嚼,像要把记忆随着咀嚼,永远留在体内。
      “叭”的一声,筷子生生地被他一口咬折,竹筷戳得他满嘴鲜血淋漓。
      但他浑然不觉,弃筷用手入汤捞肉,继续大口大口地吞吃,两边的腮帮子高高地鼓起,肚子早被填饱了,可他还是不停地吃。
      也不知吃了多久,整整一锅肉被柳传风吃个精光。他的泪尚凝在嘴边,抬脚踢翻桌子,把月牙银坠塞到怀里,狂叫道:“柳传风死了!柳传风死了!”
      一众百姓望着这个疯疯颠颠的和尚,不明白他嘴里的“柳传风”是指何人。
      就见柳传风把棍子扛上肩头,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门。
      他的脚步如此镇定,城外的上万铁甲军只怕此时在他眼里,就象秋风中零落的败叶一样,不足一哂。即便是那关汉山,那个刀法比他强上几倍的关汉山,也不被他放在眼里。
      阿瑶的肉,似乎在柳传风的体内,已化成无尽的杀气。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拖得老长,夜色再浓,也掩不住他身上的凛然正气和冲天杀意。
      突然有人叫道:“净月大师,等等我,我与你一同出城杀敌!”一呼百应,满城百姓振臂高呼,声传百里。
      城外安营扎寨的铁甲军中,战马齐声嘶鸣,不安地刨动四蹄。
      帐内的关汉山被侩城中传来的震天杀声所惊,冷冷的秋风灌入帐中,火炉里的火再旺,也挡不住袭来的阵阵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自言自语道:“入秋了,又起风了。”

      同年立秋,侩城沦陷。
      铁甲军屠城三日,举城军民上至七旬老翁、下至六龄幼童,皆战死,无一投降。侩城被付之一炬。
      因侩城无一活口存留,人畜皆亡,故后人改名称之为“云城”。
      “侩”字无人,可不正是个“云”字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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