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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秋风肃杀,万物齐喑。一片树林和遍野荒草,便是这天地间仅存的景致。此地久无人烟,霜露正浓。

      一只黄獐东嗅嗅,西望望,磨蹭了片刻,确定周遭无人,撅腚拉了一泡稀屎。突然风过草低,惊起几只栖鸟,黄獐“嘶”地夹起尾巴,在高过膝盖的杂草中一闪而过。

      只一会的工夫,脚步悉索,有只官靴直踏下来,“啪叽”一声,正踩在黄獐遗下的那滩黄白之物上,靴底湿漉漉地沾了不少。一个人一迭声地连呼“晦气”,抬起脚在草丛里蹭了又蹭,骂道:“是哪个不要命的狗杂碎,敢把屎拉到大爷脚下?”“呛”的一响,那人拽出腰上的单刀,凌空虚劈,虎虎有声,道:“有种就出来,让爷爷的刀见些血。”

      来的人共有四个,一个接着一个,一字排开。前面的那个脚蹬官靴的人作官差打扮,呼喊了一阵,却不见有人出来,悻悻地收刀入鞘,往地上啐了一口,算是解了气,道:“算你溜得快,否则老子一刀下去,割了你的龟蛋!”。最后的一个也作官差打扮,只是年纪轻了些。中间二人则身披枷锁镣铐,却是两个囚犯。

      走在最后押阵的那个官差向前踮脚道:“老李头,这鬼地方连条象样的路也没有。你莫不是带错方向了吧?”

      先前那叫老李头的官差道:“怎么会错?错不了。过了前头这片林子,往南直走下去,便会见着边陲守军的大帐。再过去,那可就越了境,是缅王的天下了。”

      他的身后囚犯面皮微黄,满头乱发丛生,多年未经梳洗,便如地上的杂草一般。乱发覆顶,已经看不出年纪大小。在他后面的那个囚犯亦是如此,只是比他更多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连面目也看不清楚。四个人远道而来,跋山涉水,已经走了不少时日,看上去委顿不堪。

      那个满脸胡子拉渣的囚犯嚷道:“官老爷,能歇歇脚么?要不就赏口水喝。再也走不动啦。”断后的官差骂道:“懒驴上磨屎尿多。胡子张,就数你他娘的事多。”骂归骂,终究还是递过一个水囊,又道:“别给老子一口喝光了,否则小心你的脑袋。”

      那囚犯唯唯诺诺,接过水囊呷了一小口,神情舒畅,说不出的受用。几口清水落肚,他便来了精神,嘴皮子也活洛起来,又吹嘘起当年的神勇,道:“想当年,老子在江浙一带,名气便比那李闯王还要响些。说起我胡子张,黑白两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苏州一霸在我手底下,连三招都没走完,便被我一刀结果了狗命......”

      他将水囊当作大刀,甩了几甩,平添了许多气势。不想后脑勺挨了一巴掌,身后的官差劈手夺过水囊,骂道:“胡子张,你管你吹牛,拿这水囊做个鸟事?洒翻了水,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那胡子张说得起劲,也没理会身后的官差,挨着前头那个黄脸囚犯继续大说特说,指手划脚,唾沫横飞。

      前面那个黄脸囚犯姓柳,名传风。这一路来,他已听过胡子张唠叨此事不下百次,耳朵都磨出了老茧,又不好败了他的兴致,只得轻轻一笑。

      胡子张听到笑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赶上几步,与柳传风并肩齐行,撞了一下柳传风的肩膀,道:“兄弟,老子杀人如麻,死在我刀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才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你呢?你又杀了几个?”

      柳传风道:“我……我可没杀过多少人……”

      胡子张笑道:“少在这里装蒜。你自命清高,怎会和我一样?你当死囚都有资格被发配到这里吗?”神色间竟有点得意,仿佛作为死囚,能被发配到云南边陲,已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柳传风神色有些忸捏,道:“我原是个护镖的武师,师出韦家庄。只因连年战乱不断,天灾人祸,百姓流离失所,镖局生意日渐萧条,到最后再也接不到一单买卖。我又辗转流浪到沧州。原想那是武术之乡,多少还能寻到些活路,不想那里的灾情更重,就连‘观音土’都掘不到。我饿得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只好去行窃。不料事发,被沧州当地百姓拿下,送官查办。”

      “韦家庄?那是河南少林的俗家弟子的一脉分支呀。”胡子张忽然省过神来,道:“呸!我不信!你若真是河南韦家庄的弟子,怎会被当地穷民生擒?你当老子是好骗的么?”他须眉怒张,作势要打柳传风,手刚举了一半,后脑勺上又挨了一记。

      身后那个官差骂道:“你们这些短命的死囚,休再罗皂!惹火了大爷我,一人吃上一记板刀面。胡吹甚么大气,你们要是有这些能耐,还会披枷带锁,让大爷们陪你俩受这份活罪?”

      胡子张立时换了张笑脸,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官老爷骂得是,骂得是。官老爷个个武艺高强,神功盖世......能在你们手下当个死囚,也是小人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柳传风轻轻叹了声气,低头不语,心里却道:“你哪里知道当时的情景,成千上万的百姓对你围追堵截,只因我偷了他们聊以度日的口粮。面对这么些义愤填膺而又手无寸铁的穷苦百姓,我就算有天大的本领,又怎么能够对他们下得了手?”

      那官差把这几天风餐露宿的怨苦全发泄到两个死囚身上,连打带骂,兴致正浓,突然前头传来一声惨叫,蓦地从中曳然而止,似乎一根细线刚牵动起众人的心弦,便被拦腰斩断了一般。

      四个人全都朝林子中望去,那树林里光线暗淡,冷冷的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枝,撒下一地的斑白亮点,没有一丝暖意,死气沉沉。

      隔了片刻,林中还是动静全无。

      老李头唤过年轻官差,道:“你去看看,林子里有些甚么玄虚?别是有毒虫猛兽。”

      那个官差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便拉过胡子张,也是依样葫芦地道:“你去看看,林子里有些甚么玄虚?别是有毒虫猛兽。”

      胡子张勉强笑道:“这个……小人只怕……只怕有些……”

      那官差不耐烦道:“叫你去就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抬腿在胡子张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胡子张不敢违抗,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林中走去。

      过不多时,胡子张在林中喊道:“官老爷,这里好大的雾,除了树还是树,连个鸟都没有。”

      老李头骂道:“看仔细些。就凭你那对狗眼,又能看得出甚么?”边说边往里走,柳传风和另一官差紧随其后。

      待进了树林,果然如胡子张所言,四周古木参天,枯叶满地,雾气浓冽,除了他们四个人外,的确鸟兽绝迹,空无一人。老李头喃喃道:“真是活见了鬼。刚才难道是听错了不成?”

      后头那个官差连日奔波,虚火正旺,嘴角起了不少水泡,正骂骂咧咧地用手在抠。忽尔一片枯叶落下来,湿搭搭地粘在他的脸上。他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揭,顿时连水泡上的皮也一同揭了下来。热辣辣的犹如火烧火燎一般,直把他疼得呲牙咧嘴,直抽凉气。

      那官差刚要破口大骂,却见对面的老李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揭下的那片枯叶,低头去瞧,那片枯叶上满是鲜血,染得便如张红纸一样。他吓了一跳,拿手去摸自己的脸颊,却无异状。看这血色鲜艳粘稠,想来时隔不久。

      四人心头俱是一震,同时仰起脸向上看。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四人直骇得魂飞魄散,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在他们头顶上方,悬挂着一具尸体,身着僧衣,两只脚垂在空中,似乎就踩在他们的脑门上。那具尸体满身血污,胸口密密地攒了五六支羽箭,竟是死后才被吊在树上。一阵风窜进林子,满树枯黄的树叶随着风势飘摇,每一片枯叶上都沾满了血。四个人心中虽然怕极,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看去。无边无际的树林中,竟然悬挂着数不尽的尸体,全作僧人打扮。

      四个人手足俱凉。他们活到现在,见过的所有死人加起来,也远没今天看到的死人数量多。

      一阵“得得”之声在耳边响起,却是那胡子张吓得上下牙齿互磕所发出来的。

      柳传风横了胡子张一眼,见他此时浑身抖得如同筛子也似,心中不觉好笑,道:“你不是说自己杀人如麻么?你杀的人可有这么多吗?”胡子张早骇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忽然整个林子的树叶“扑簌簌”地朝下落,先是一片,两片,三片……飘在空中红灿灿的,好似下了场红雨。树叶落在四人的头上、身上,血腥冲鼻,挥之不去。远远的天边似乎响起滚滚的雷声,风儿一时急骤起来,成千上百具尸体象风铃般左右摇摆,刹那间便似活转了一般。众人面无血色,恍若身处阿鼻地狱,一时间遍体冷汗。

      柳传风侧耳细听,雷声由远及近,愈发地响,直震得林间树木也跟着颤抖,不由变色道:“不好,不好,不好。”

      他连着说了三句“不好”,那胡子张颤声问道:“甚么不好?你……你他娘的少来唬人!”

      说归说,两个官差和胡子张还是顺了柳传风的视线,把目光投向林子的北面。远处尘土激荡,一团黄澄澄的风沙呜咽着涌入林中。

      四人惊惶失措地眼看风沙渐近,象潮水般淹没了半个林子,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也不知从风沙当中会窜出个什么样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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