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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结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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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内。
凌晏如虽着囚服,但依旧傲骨挺得笔直,仿佛无论在何处,于他而言都一样似的。
失去权势什么的,凌晏如并不如何在意,这等身外之物从来就不是他所看重的。
他这一生,没有多少时候是真正快活过,唯独少年时施展抱负时较为无忧无虑,而这些年因为花微柔,他才有些真正像一个人。
人人都道他凌晏如机关算尽,从未失手过。可他想,若是有一日,有人以花微柔的性命来威胁他,或是叫他去死,他大约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他不愿意花微柔遭受风险,他不能以花微柔的安危做筹码,光是这一点,他便彻底输了。
他凌晏如从不信命,他可以反抗命运,可是假如这有可能赔上花微柔的生命,他宁愿束手就戮。
天下是他一局棋,他是操棋之人,但为花微柔,他愿沦为飘摇的棋子。
凌晏如想,他是幸运的,因为无人以花微柔来威胁他,否则他大约只能去以命换命了。
可他似是忘了,无人敢以花微柔威胁他,是他将她给护得够好,给教的够好。
他很满意如今的结局,新政即将推行,大景即将焕然一新,而她,他亦护住了,用自己的命护住了。
花微柔不知道,她毫不在乎的性命,是凌晏如用命换来的,他用命在这死局中为她破出了一丝生机,让她得以活下去。
就在此刻,牢房外出现了一道身影,凌晏如淡淡抬眸望去,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由着身旁的牢卒替她将门打开,走到他面前坐下,将手中的食盒给放在一旁,一言不发。
凌晏如看着她,良久,他无奈摇头,他早该想到的,以她的性子,她又怎可能乖乖听话,不来这牢狱中。
凌晏如看向她,问道:“没看到书房内那封书信?”
花微柔淡淡道:“看到了。”
凌晏如道:“那为何还来了?”
花微柔听到这,再也忍不住,看向他,怒极道:“凌晏如,当年是你自己说的,无论到何处都会带着我一起,为什么要食言?还有,那封放妻书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要我活的更好,你告诉我,没有你的日子里,你要我如何活下去!你如今是想抛下我离开是吗?我告诉你,你休想,你生是我夫君!死是我夫君!咱俩就算是去了奈何桥,那也得绑在一块来世再遇!你这辈子都休想逃脱我!”
凌晏如微微愣住,这还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全名,想来是气的狠了。
花微柔再也忍不住,眼眶泛红,眼泪从她脸上落了下来。
凌晏如用手替她拭去眼泪,轻轻抱住她,哑声道:“微柔,我的确去哪里都想带着你,但是这次不行……”
花微柔有些委屈:“为什么不行,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其实你心里也是想我来陪你的吧?”
凌晏如怔了许久,却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想你来,的确到哪都想带着你,就算是这次也……”他闭了闭眼:“但是不行,微柔,你还这么小,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
花微柔摇头,像个孩子似的耍赖道:“我才不要!没有了你,再长的日子我都不想过!”
凌晏如无奈道:“是不是史书没学好,所以不知道,你若是跟我死了,会背上什么骂名?”
花微柔在他怀里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我将花家家主之位交给了兄长,如此,我便能毫无顾忌的跟你走了。”
凌晏如无奈摇头,这花家家主之位,被这对兄妹当球一样踢来踢去,也不知元南国公作何所想。
花微柔将头埋在他怀中,说道:“别不要我,你护了我一世,宠了我一世。你若是不在了,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凌晏如轻轻摸着她的头,宽慰道:“我怎会不要你,我已替你拔去那些刺,步夜和容尚书都会在朝堂上助你,以你聪慧,谁敢欺负你?”
花微柔只觉眼眶一热,泪又忍不住的落了下来,原来,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没忘记为她铺好道路。
花微柔哽咽道:“先生,没有你在的日子里,你要我如何活下去?”
凌晏如沉默了许久,最终,他苦涩回答道:“那就忘了我吧。”
花微柔怔了一怔,她苦笑道:“爱你已成了我的本能,你让我如何忘记。”
千万般的苦涌到喉头,又倒落回去,凌晏如只觉满腹都是酸和涩。
舍不得的,他舍不得抛下她,但更舍不得让她陪自己去死,她那么好,不该为了他,死后还得背上骂名。
凌晏如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道:“微柔,你得活着,新政尚在推行,需要你替我去看这个盛世。更何况……”说到这,他顿了顿,“书房内有我写给你的信,不想去看吗?”
花微柔闭上眼,哭的肩膀都在颤抖。他说的没错,新政尚在推行,还需有人去修改,他为此筹谋了数十年,她不能让他的心血白费,她得替他去看这个盛世。还有,他为大景万民付出了一切,她不能让他死后还背负着那莫须有的骂名。
新泪痕覆上旧泪痕,花微柔哽咽道:“想看。”
凌晏如轻轻一笑,但笑中却含着一丝苦涩。
二人就这般相抱着不语,像是想直到岁月的尽头。
良久后,凌晏如将目光放在花微柔带进来的食盒上,他轻声道:“拿过来吧。”
花微柔顺着目光看去,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强忍痛苦,最终还是颤着手将食盒里的鸩酒拿了出来。
花微柔拿着鸩酒和酒杯,手中的东西始终没有递给凌晏如,凌晏如见此,微微一叹,主动拿走了她手上的鸩酒和酒杯。
他自顾自斟了一杯,神情淡然,一如往常喝茶般,他轻声一笑:“毒酒,至少保了全尸,这于我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如若不然,便是五马分尸。
若是曾经,他自是不在乎,只是如今一想,如若自己被分尸,那百年后与她合葬时,自己怕只是一堆骨灰,终归跟她不般配了些。
嘴唇已被咬出血痕,花微柔却倏然不知。
凌晏如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宽慰道:“莫怕。”,随后将杯中鸩酒一饮而尽。
凌晏如松开了手,将她靠在自己的肩上,不让她看自己。
花微柔也顺了他的意思,乖乖靠在他的身上。
“凌府后花园的池塘中,按照你的喜好种满了南塘的莲花,等来年就会开了,届时你想什么时候去看都可以。还有亭阁,是按照你画的设计图建的,夏日乘凉,冬日赏景,想来你会喜欢。”
花微柔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那张图纸不过是她随手所画,还有那莲花,她也不过是前些时日提了一嘴,未曾想,他竟都记住了。
“没收你的所有话本,都放回你的书房中了,让你看个够。南北铺子的冰糖葫芦我以你的名义买了下来,随你吃,但还是要少吃,甜食吃多,容易蛀牙。”
“好。”
“以后少喝凉水,半夜不要踢被子。”
“好。”
花微柔哭的一塌糊涂,但还是一句一句的回应他,因为她感受的到,他的手越发冰冷了。
“我这一生,不负天下,不负大景,唯独,有负于你。”
“我凌晏如不信来世与轮回,但此刻我却祈愿来生。”
花微柔哽咽道:“有了来生,先生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好。”
凌晏如垂着眼眸,拿出袖中的同心结,他疲惫的笑,挪动着这枚同心结,将它放到了花微柔的手中。
他什么都没说,可她却什么都知道。
许是回光返照,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初遇她时,她在南塘柳树下,追着自己喊先生,凌晏如轻轻一笑,脸上挂着淡淡的无意识的笑意,道:“微柔,我这一生的唯一幸事,便是遇到了你。”
花微柔垂着眼帘,轻声答道:“我也是。”
凌晏如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费力开口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
这段诗最终还是没有念完,花微柔看着他已经垂下的手,沉痛续道:“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念完之后,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敢哭出声。
从今往后,以后的岁岁年年,都只剩她一人了。
……
待花微柔走出牢房时,玉泽、花忱、宣望钧、季元启、曹小月等人都等在门口,待到他们见到她时,众人都震惊的说不出话。
花微柔的三千青丝竟都成了白发。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若非亲自经历生死离别的苦楚,哪会相信这世间的一夜白头?
这句话在此刻算是真真正正的验证到了。
花微柔为了凌晏如在一夜之间竟白了头。
这份爱究竟深到何种地步,才能让人为之白头。
花忱担忧道:“小妹……”
花微柔仿佛没听到似的,只是平静的往前走去,与行尸走肉没什么差异。
玉泽皱眉道:“乖徒……”
花微柔谁的话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觉有不少人在身旁劝她,可她此刻却不想管他们,她只想一个人走走。
走到了不知何处,天空突然下起大雨。
惊雷暴响,花微柔失声滑跪在地,她怔怔的,任凭大雨厮打,在那漫长的寂静里,那伪装都被撕成了碎片,她终于发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声绝望咆哮。
“为什么——!”
她恨死了这天地。
她仰头看着大雨,在大笑中泪流满面。
“……老天爷!捉弄我……”花微柔哭声难抑,“我都受了啊……”
何苦再这样对他。
花微柔无力的闭上眼,心也跟着死了。
从他走的那刻,她的魂便也跟着去了。
承永十七年,冬,前首辅凌晏如畏罪自杀于牢中。
这一日,宁乐公主花微柔永失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