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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放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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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寒江一事后,帝王权利被架空,朝堂中便只有三党,其中季家是清流之派,宸王羽翼尚未满,朝堂之事大多由首辅做主。
而花微柔也顺利从明雍毕业,打算入朝为官。
明雍之内,花微柔正与渊亲王对弈,渊亲王看着眼前这棋局,淡淡一笑:“你的棋艺和凌首辅竟有五分相似。”
花微柔轻笑道:“我的棋艺是他教的。”
渊亲王缓缓摇头,道:“我与凌首辅对弈过数局,他的棋力深不可测,你能掌握五分已经极为难得了。”
花微柔道:“院长过誉了,我的棋艺不错,不是因为我多聪明,而是因为他教的够好。”
渊亲王笑而不语,突然感叹道:“凌首辅,谪仙般的人物啊,十八岁连中三元,殿试夺魁名满天下。二十一岁坐上首辅之位,笑谈御前,指点江山。”
“文能治国,武可安邦,放眼整个大景,都无人能与他一较上下,是位惊才绝艳之人。他这一生所得所做,是常人几辈子都无法完成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向花微柔道:“我还以为他的心中只有大景,装不下半分儿女情长,殿下好本事啊。”
花微柔笑了笑,说道:“院长过誉了。”
渊亲王继续说道:“近来朝堂民间皆有传言,说凌首辅独揽大局,大权在握,有谋反篡位之意,不知你如何看?”
花微柔依旧淡然,将手中子置于棋盘之上,淡然道:“我向来护内,院长若是问我,想来跟没问也没什么区别。”
渊亲王轻笑,道:“你直说便是。”
花微柔抬眸看了渊亲王一眼,出口的却是大逆不道,“他若是有这想法,恐怕早就坐上那位置了,哪里还轮的到承永帝来坐。”
听到这翻话,渊亲王不怒反笑,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渊亲王道:“你倒是看得通透。”
花微柔淡淡道:“院长这可就高看我了,我说的只是实话罢了,跟通不通透可没什么关系。”
渊亲王闻言但笑不语,将手中白子置于棋盘上,道:“此局平局。”
花微柔扫了那棋局一眼,将手中黑子下到了不起眼的一处,淡淡道:“平局,亦可破。”
渊亲王再望向那棋局时,俨然是黑子反败为胜。
花微柔回到凌府书房时,果见凌晏如端坐在书案前,处理着朝中事务。
这三年间,她虽未入朝堂,可托凌晏如的福,朝中的局势她看得清楚,朝中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她也都知道。
她走到凌晏如身后,她的手抚在他耳后安眠穴上,动作极轻地揉了揉,问道:“如何了?”
凌晏如将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淡淡道:“与平时无异。”
花微柔微微点头,可心里明白,想来那些朝臣又都是一副道他苛政的说辞要弹劾他。
她想了想,问道:“云心先生,累吗?”
凌晏如闻言手中动作一滞,脸上虽已满是倦容,声音却依旧淡然道:“为生民求福祉,为往事开太平,这条路从来不易。”
“我既已决定了走这条路,便自是不怕这些的。”
他伸手将花微柔往怀里一带,问道:“你呢?”
“什么?”
“怕吗?”
花微柔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情之所钟者,不惧生,不惧死。云心先生,自从我嫁给你的那日,我便准备好了。”
“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你若死,我给你殉葬。”
凌晏如闻言沉默,过了许久,他轻笑了一声,笑道:“傻瓜。”
而花微柔亦笑而不语。
凌晏如转头看向窗外,不知将视线放在何处,轻声道:“若为忠贞孝主,我可以抵挡一世。但我们脚下这土地,仍然是大景的土地,这芸芸的百姓,仍然是大景的子民。”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
花微柔明白这些,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回应道:“我身为大景的公主,要为力保大景子民而奋力一搏。我要亲手击杀这乱世,并狠狠的给它还上一刀。”
“我想在有生之年,得见大景盛世。”
正是因为他们站的足够高,看得足够多,才知道在这乱世之下,百姓存活的有多不易。正因如此,他们才要颁布新政,真正的救这乱世,为大景博得一线生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愿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为这一目标,他们夫妻二人,愿付出一切。
半年后,新政在大景各处颁布,虽遭到无数人阻拦,但因凌晏如铁血手腕,他们皆无可奈何。
民间人人皆传首辅大人手段偏激,不顾百姓死活,可凌晏如却毫不在意。
他执笔在书案上写信,待最后一字写完后,他将它折起,放在书案上。
他扫了那书信一眼,那书信上赫然三个大字——“放妻书。”
他三日前将花微柔骗走,想来她此刻应当在安庐处理事务吧。
前些时日新政颁布,因损毁了世家的利益,除却花家楚白四家,其余世家皆联手,不管曾经是否有过趔趄,是否是敌人,但在此刻皆以共同的目标而合作。
他们想让新政撤回,但新政既已颁布,又岂是那么容易撤回的,更何况,凌晏如为此筹谋了数十余年,又岂会让他们如意。
众世家皆知已无力挽回,但不甘心,遂咬牙,联手写奏书,齐齐跪在殿外,请求承永帝赐死凌晏如,如若不然,他们便辞官归隐。承永帝早已无权,面对这样的压力,他知道凌晏如若不死,便无法平息众人怒火。
遂下圣旨,褫夺凌晏如首辅之位,贬入大牢,于七日后五马分尸。
凌晏如对此毫不意外,他从开始的那日起,便预料到今日。
如今的大景看似繁华,实则内里早已腐朽不堪,非改弦更张不能治。
他为此步步为营,在朝局之上未曾踏错过半步,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新政推行。
然他亦清楚,那些王朝的改革者,因为触及的既定利益太多,结局多不得善终——轻则被贬边塞远离乡土,一生思乡不可回。重则五马分尸车裂而死,无人可立碑。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不得善终,然他不悔,以一子死换全局活,在他看来,值得。
新策推行需要鲜血推进,他的血便是那最好的导火索。
正在此时,凌府外传来了刀剑的声音,朝堂的兵马已将凌府包围,凌晏如对此恍若未觉,他将腰间莲花玉佩放在桌上,整了整衣裳,便推门往外走去。
他凌晏如愿苍生皆得所寄,何惜此身终无安栖。
愿担尽骂名独陷尘泥,换她于世间欢喜。
他一出来,官兵立刻将他包围,然他走的不疾不徐,仿佛下狱的不是他般,他一如往常,挺直傲骨往前走去。
哪怕他已不是首辅,哪怕他已是阶下之囚,但他身边的官兵仍不敢对他做什么,因他周身的气势太叫人凛然,太叫人惧怕。
走出凌府没几步,身后的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大理寺少卿步夜,拜别,大人。”
说完,步夜朝他跪下,行了大礼。
而凌晏如也只是步子一顿,他并未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次日清晨,花微柔在安庐听到凌晏如入狱的消息后,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但她没有生气,没有不敢相信,有的只是平静。
她平静的派人去寻了一匹马来,然后骑马便朝宣京驰去。
深夜时,她赶到凌府门口时,已是再无一人。曾经无比恢宏的府邸,眼下也是一地狼藉,大门处一张封条封在上头。
她突然想起昔年户部尚书好像也是这般,仔细一想,她自嘲一笑,倒真是被他给说中了。
她利落的翻墙进入,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而入,她走到书案前,看着摆在书案上的莲花玉佩和一封书信,她将书信拿起,喃喃出声:“放妻书。”
她将信封展开看了起来。
“吾妻微柔,见信如唔。我早已预料到今日,以一子死换全局活,在我看来,值得,落得如此,我并不悔。但你还小,你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待我走后,你重新开始。”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蛾眉,巧呈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和韵之态。”
“解冤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数月欢喜,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看完之后,她渐渐红了眼眶,眼泪从脸上落下。
什么意思,什么叫她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没有了他,他要她如何过?
想摆脱她?休想。
骗她去安庐,她跟他没完。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迫使她站起,走出府邸,骑上马往南塘骑去。
次日清晨,南国公府迎来了花家家主,木微霜一见是她,连忙将她迎进来,欢喜道:“殿下,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花微柔没有回应,只是问道:“兄长呢?”
木微霜回答道:“跟熙王殿下在书房商议事情。”
花微柔点点头,便朝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时,花忱和玉泽见到是她,都有些意外,花忱看到她脸上的这幅神情,已经猜到了什么,他道:“小妹,你……”
花微柔没有多言,直直朝花忱跪了下去。
这一跪,直将堂中三人给惊住。
花微柔哑声道:“兄长,我这一生,前半生为报爹娘血仇而活,为花家而活。所幸上苍眷顾,让血仇得报。如今,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云心先生他守了我一世,护了我一世。如今也该轮到我了,我得去陪他,他一个人那么孤独,没了我该怎么办。我答应过他的,他死,我给他殉葬。我不能食言,还望兄长成全。”
花忱看着她,根本说不出一个字,这让他如何成全,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去死吗?
玉泽开口劝道:“微柔,他希望你好好活着。”
花微柔摇头道:“才不是,他曾经自己说过到哪都要带我一块的,此时他要去赴死,不是该更想让我陪着他?什么我的日子还长,想要我活得更好,没有他的日子,他要我如何活着?”
说到最后,她眼眶发红,哭了出来。
听到这话,堂中一片静寂,因为他们根本不知该如何去劝了。
她胡乱用手抹泪,抬头看向花忱,坚决道:“兄长为花家操劳多年,这花家家主之位理应由兄长来当。寒江为了花家名声,我替兄长担了一段时间。如今同样为了花家名声,我将花家家主之位传给兄长。花家百年清名,绝不能由一个拥有罪臣之妻名声的人来担当。”
“今我将花家家主之位传给兄长,想必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应允。”
她顿了顿,沉痛道:“自此,花家再无不孝女微柔。”
此言一出,不光花忱,就连玉泽和木微霜都震惊不已。
花忱看了花微柔许久,最后沉痛道:“好……”说到此处,他蓦然红了眼眶,苦涩道:“如此所愿。”
花微柔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道:“多谢兄长成全。”
说完之后,她朝花忱郑重行了三大礼。
“今后之日,万望兄长,多自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