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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世界,终究只剩他一人 踽踽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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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悄然而至,日月交替,天空似被破了一大道口子,沿着边角掀开换上一张漆黑如墨的幕布,落日的余晖终是敌不过时间的流逝,未在幕布上留下半点痕迹,夜晚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衬得这夜格外寂静。
本是深夜,而C市的夜生活才将将开始,到处是灯火通明,笙歌燕舞,纸醉金迷的生活在这个城市的夜晚体现得淋漓尽致。
C市有四个区,呈“田”字状分布,东南区的临康路与其他地区不同,虽也是灯火通明但却并不纸醉金迷,到处都充斥着破败的信息。
临康路到处都是破旧不堪且年代已久的老式居民楼,分布紧凑无序,道路各处堆着人们留下来的生活垃圾,经过一天甚至几天的堆积、发酵,发出恶臭腐烂的气味,路边桶子里的潲水溢出流落满地,给本就不干净的道路更添几分脏乱。
临康路的居民多是靠开餐馆、摆摊来维持生活,一天天发展下来竟也发展出了美食一条街,这条街在夜晚便成了夜市,成了喜欢夜间游荡的网瘾少年、情侣和混混们打牙祭的去处。
夜市众多餐馆中有一毫不起眼的名叫亮哥大排档的餐馆,与其他餐馆一样,里面桌椅半旧不新泛着油光,桌子上还残留着上桌客人制造的垃圾。
亮哥大排档的老板正在后院对着一少年说话,脸上带着市侩的虚伪和狡猾。
“孟意,你明天不用来了。”
孟意眉头紧蹙:“为什么?”他在这里工作没出过一点错,为什么突然就要辞退他?
老板不耐烦地说:“没有为什么,老子赶人还需要理由吗?”
孟意沉下脸,伸出一只手说:“那好,工钱给我。”
老板油腻的面上一怔,惊讶于孟意的直接,随后表情明显不高兴起来:“虽然你这是兼职,但你这个月还没干完,工钱给不了。”
孟意深吸一口气,他攥紧了拳头,说:“上次你也说给不了,这是第三次了。”
“哈,你找老子要多少次都没钱给你,不过是个爹娘不要的贱骨头,留你在这干活算是看得起你,不过——”随后老板猥琐地笑了起来,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孟意,“你要不想走,也可以跟着我,到时候你就有钱拿了。”说着他肥胖的手就要去摸孟意的脸。
孟意瞳孔倏地收缩,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一口气梗在喉咙里憋不出来,他躲开那只肥猪手转身往厨房走去。
老板以为孟意想通了去厨房干活,还在后面得意地嘀咕:“哼,不过是个不三不四的贱骨头,跟了老子还不是享福。”
可谁知孟意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对着成他:“不给钱也行,今天你就别想活着出去,反正我无父无母,杀了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老板惊讶地看着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把刀横在面前,得意的面孔瞬间变成惊惧,他看着刀,肥硕的身躯禁不住颤抖起来,他又惊又怕,生怕孟意真的这么做了,他也知道孟意绝对有可能做得出来,于是说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和求饶:“行行行,我给你结工钱,你你你,你把刀放下,咱们好好商量,好好商量。”
他开始结巴,冷汗不住地往下流,双手试图去枪刀把,孟意不给他机会,又将刀往前送了几分:“快点!”
“好好好,我这就去拿钱,我这就去。”
那人还色心不改,想趁着递钱揩油,孟意双眼赤红,差点就把刀往他手上剁,吓得他屁股尿流。
结了工钱之后孟意发了疯似地一口气跑到了一条黢黑的巷子里,他撑着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跳动,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没人知道他刚刚有多么紧张,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手不颤抖,面上也完全看不出害怕,他知道,那样子能唬住人,主动权在自己手上,那该死的无赖就能给钱!
他猜到那个混蛋会不给工钱,毕竟他这人有前科,但硬争是打不过他的,自己曾经就被他狠揍过一次,所以他只能拿刀唬人,这是他第一次拿刀,不确定是不是最后一次。
一想起那人猥琐的样子,想起他差点摸到他脸的手就泛恶心,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将刀砍在那畜生的身上,这种噬血的冲动令他大吃一惊,他不害怕一命抵一命,他只是不甘,凭什么,于是只能拼命压住这种疯狂的想法。
夜晚的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屈膝抱住自己,身上各处的伤又跑来叫嚣,疼得他差点撑不住,他咬牙将身上贴了很久的创可贴撕下。
上次那件事结束后高勇今天私下又叫了一群人揍他,他没让别人好过,但自己也是添了多处新伤。
他就这么安静地靠在那,缓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来,又恢复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片区域与临康路不同,居民们都早已睡下,黑灯瞎火的,孟意就着月光往一处走去。
张氏诊所的张医生正在锁门,刚掏出锁,一个人就推门走了进去。
孟意熟门熟路地在架子上拿药,张医生见状气得吹胡子瞪眼,跟在后面指着他的后背骂:“孟意你个臭小子,你他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老子关门的时候来!”他顿了顿,盯着孟意的脸,犹犹豫豫地问:“你又打架了?还是你那后——”
“打架。”孟意打断他,拿了几盒药后,掏出两张钱放在桌上。
知道孟意不愿意提这些事,见他闭口不谈也就不说了,转眼见到桌上的红票子又咆哮起来:“你他妈发财了吗,几盒不值钱的药给我两百!”
“之前欠的。”
“那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孟意被他吼得耳朵生疼,开口止住他:“张叔。”
看样子是不容商量的。
张医生朝他瞪了半天,最后败下阵来,无奈地摆手:“行行行,我老人家争不过你们年轻人。”他从中抽了一张红票,“打个折好吧。”
孟意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收回剩余的一张。
张医生抬眼看他,劝道:“你这伤,光贴创可贴不管用啊,要不你去医院看一下吧,再不济我给你用纱布包一下也行啊。”
孟意说:“没事,不严重。”他自己用碘伏擦了擦伤口,示意张医生不用担心。
张医生心想男孩子打架受点伤很正常便不再劝,他挥挥手轰人:“太晚了,早点回去吧。”
孟意没说什么,为表歉意和感谢,他走之前顺手把张医生年代已久的二八大杠的链条修好了,好让张医生骑车子回去。
张医生扶着车,看着孟意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孟意手揣在兜里,冷眼看着眼前这栋楼的二楼,他在下面吹了半天风才慢慢朝里走去。
这处老房子就在临康路上,贫穷落后,房子还是那种老式居民楼,楼道里没有灯只能靠着熟悉感才能避免不摔倒。
打开房门,他将钥匙搁在桌上,书包放下来就往厨房走去,经过一间虚掩着的门前,他驻足了几秒,冷眼看着里面睡相丑陋的肥胖女人,面露厌恶。
他打算用水清理一下手上的伤口。
“兔崽子,你给老娘出去打架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孟意手上动作一顿,并未搭理。
她压根就不关心孟意是不是打架了,她关心的是有没有给她惹麻烦。袁淑香见他没应,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她烦躁地想要抽烟,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摸到。
“把你打工的钱交出来,老娘要买烟。”袁淑香朝他低吼。
“没有。”孟意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操你妈!”袁淑香气的一把抄起外面桌上的烟灰缸就往孟意身上砸:“狗杂种!”孟意没躲过,正好砸中受伤的额头,额头上的痛感袭来,伤口处的血顺着眼角流下来。
没等孟意反应过来,袁淑香一下冲了过来,一手揪着他的头发,一手扯着他的上衣领口将他往外拖,嘴里也没闲住:“娘的小贱种,生来就是祸害人的,跟你爸一个德行!”
袁淑香将孟意拖到了客厅中间,迫使孟意跪下去,反应过来的孟意哪里会让她得逞,使足力气将袁淑香推倒在地,袁淑香冷不防被推倒,连带着撞翻了旁边的柜子,她倒在地上疼得吱哇乱叫,嘴里骂着最恶毒的话语。
孟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充满了不屑和嘲讽:“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任你摆布?”
谁知袁淑香听到这话神经质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听起来毛骨悚然,她大吼:“你信不信老娘明天跑到学校把你喜欢男生的事说出去!”她指着孟意,“你别忘了,你的日记还在老娘这里!”
孟意闻言神色一怔,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腿脚虚软地跌坐在地,他痛苦地抱着头。
袁淑香见他这样,笑得更加大声,带着报复后的得意,面部扭曲得狰狞,她挣扎着爬起来,尖叫了一声扑向孟意,一把扯住他将他往门外拖。孟意好像失了魂一样任由着她将自己赶出门外,随后是砰地一声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说不清是第几次了,他的生活伴随着辱骂、争吵和虐打,他渐渐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是麻木,对生活麻木,对这个世界麻木。
他抬头看着黑压压暗沉的天空中闪烁的几颗星星,心中不免想,如果当初母亲自杀成功,她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颗,在天上守护着他,如果母亲看到他的现状,会不会心疼,如果她没走……
可是哪有如果。
这个世界,终究只剩他一人,踽踽独行,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