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劫·千年》耳一白

6、第 6 章

　　之后，父亲与程雪里的对话对于雪茨来说，便如置身梦境一般。
　　难怪这淮河边上的人家都说程家取名字不寻常，兄长名叫程子萧，妹子却偏偏取作程雪茨。
　　程雪里，程雪茨，原来这并不是天意巧合，竟是母亲一番痴缠的结果。
　　彼时的程方骁正当意气风发时候，整日与一群意气相投家室相仿的公子哥流连画舫，眼前是歌姬们横生的媚态，耳边是有才之士呤诗作画的风雅。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一度让他流连忘返，连家中为他定下三月后的与薛府千金的婚姻大事也置之脑后。
　　也许日日如此，这样的生活对于程方骁来说只会是一曲终将结束的单调序曲。但上天偏偏爱作弄人，有一日，画舫里面新来了一名年轻公子，长的是唇红齿白，风流倜傥，颇有女相。程方骁一时好玩便于那公子结识相交，拖后了回家的日期。有趣的是那公子果真是好玩得紧，他一不好女色，而不好美酒，只好每日闻香品茗，听众位畅谈仕途，自己却不发一语。
　　程方骁愈发肯定这公子是一女子，其他的公子哥也觉得好玩，且她文学谈吐皆为不俗，举手投足优雅可人，必是位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所以并未揭穿。
　　程方骁也爱上了关注那位可爱的“公子”，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不知不觉的就将自己的心给弄丢了，落在那位小姐身上。
　　都说爱不由人。
　　不出半月的光景，程方骁便着实恋上了那位小姐，每每将她与画舫上所谓名家清倌相交，更是显得那小姐品貌绝丽，不拘于俗，于众芬芳中独树一帜，如空谷幽兰般清丽脱俗。
　　他是真的爱上她了。
　　可那小姐的目光却不在他这里，她的举手投足间的恬静温婉大方得体均不是因为他程方骁，而在于——
　　程雪里。
　　程雪里是程家的障。
　　听说他是一年前从北方那边游行过来的公子，身边带着一名侍女，与父亲的朋友不同的是他竟然整日都宿住在各家画舫之间，潇洒自在。也难怪那些歌姬清倌们喜欢他，他的长相原本就秀气，不似人们常说的北方人的粗犷豪迈，竟像是江南出生的公子哥，缠缠绵绵的狭长眼线中蕴含着无限的山水风情，就算是女子面对他这一双凤目也是自愧不如。更加上他自身带着北方人的潇洒豪爽，整个人的气质在舫间如鹤立鸡群，飘逸无比，更是频频惹来女子们青睐有加的眼神。
　　而那位小姐也如同那些寻常的女子，管不得那所谓的“一颦一笑千金重”，所有的嗔痴娇怒都为程雪里尽情展现。
　　程方骁无奈，黯然归家，一门心思扑在了一月后与那薛家千金的婚事上面。
　　凤凰缠绕，金龙盘柱。被映衬得如血液般鲜艳瑰丽的大红喜房内烛泪滚滚，大红的喜字和四处悬挂的大红幔帐更是将所有的空气尽数压进小小的喜房，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被人灌得迷迷糊糊的程方骁摇摇晃晃地在喜娘的帮衬下终于完成了所有的礼数，当所有的人都出去喜房，整个屋子只剩新婚的夫妇之时，程方骁嘴中仍在兀自念叨着那位小姐的名字。
　　程方骁是真的爱上那位与众不同的小姐了。只是可惜，落花有意并不代表流水就有情。更何况他现在还正处在喜房之中！程方骁突然觉得这世上真是无比好笑，一场戏一般，只要如此便可以如以前般混混沌沌地活下去，继承祖业，混吃等死。
　　“程方骁……”
　　熟悉的声音，却是从没听过的怯懦的音调。
　　程方骁惊喜的回头，正撞上薛碧玉如水的眸子。
　　心跳如擂。程方骁一时竟想要落泪！
　　那是他梦中才敢见的场景，与那小姐在红烛香帐中温文耳语，氤氲的气雾中将一切都渲染得让人迷醉不已。
　　但是现在不是梦！
　　薛碧玉是他的妻子，是他程方骁名正言顺的妻子！
　　虽然她的心中，是程雪里。
　　程方骁是个疯子，他是个爱上便会发狂的疯子。薛碧玉成了他的妻子，就实现了他一生中最迷恋最美好的梦。
　　而这个梦也陪伴了他许久，一直到薛碧玉死去的那一天。
　　那是深秋，只消得几天，多情的淮河金陵便要步入那瑟瑟的冬季。
　　夜凉如水，屋中明灭的炭火温暖了整个空间。本应是温情款款你侬我侬的夜晚，却成了程方骁一生的噩梦。
　　就是那一晚，薛碧玉一直以来灰暗的眸子变得清澈碧亮，长久无力的一双柔荑更像是突然灌进了满满的力气。
　　把子媄的名儿改了吧。
　　程雪里，程雪里……薛碧玉的口中不断的溢出那个令人断肠的名字，声声缱绻，眷恋不舍。
　　最后，薛碧玉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就叫雪茨吧，程雪茨……
　　程雪茨……
　　方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