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九次》尤恩七

1、晴天

　　西柳市刚入冬就叫人冷得可怜，天气干冷，好久没下过雨，也再没了往日冬天的样子，闷沉沉的。
　　高二（3）班教室门窗全关着，但闷得暖和，洛汝刚出去教室一会儿，就冷得不行，再进来时身体已经恢复到原来的感觉，简直舒服！
　　上课铃声刚想，陈燕就抱着一沓试卷窜了进来，她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看起来很温柔，看到全班都趴着睡觉，她没有把学生吼起来，只是笑容凝固了许久。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一些学生开始慢慢抬起头，看到讲台上的身影，纷纷把周围的同学摇醒。
　　“不要睡了不要睡了，上课了。”陈燕拍了拍桌子，又把窗户打开了，有的学生无赖至极。
　　“来，洛汝，把数学试卷发下去。”
　　洛汝是她的数学课代表，但成绩却不是那么好，好在陈燕不在意这一点。
　　发完试卷，她走回了座位，刚想坐上去，凳子就被钟尚尧踢了出去，一时间摔在地上，全班都大笑起来，不禁窃窃私语。
　　洛汝习惯了。
　　老师顿了顿，关切的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没多说话，摇头吐出一句没事，陈燕看出了其中的猫腻，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钟尚尧你想干什么？整天上课不认真，欺负同学，敢在我课上捣乱，给我出去站着！”陈燕知道再不处理后面会发生什么，随后通知了她的班主任。

　　他吊儿郎当的走到教室门口，满脸的不服气，嘴里还一直嚷嚷着。
　　这时候的少年都带有叛逆心，甚至还以耻为荣。
　　也许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做法会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下午
　　钟尚尧的父母正在办公室训斥他，办公室里也有很多老师，钟尚尧对洛汝道了歉，但她并没有接受，只是对老师们道了谢，就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知道道歉了也没用，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的侮辱她。
　　洛汝从小就是被人欺负的命，她的心早已没那些少年少女那样完整，自从同学知道她父母去世，她们就好像找到她弱点，不断攻击她。
　　像恶魔一样。
　　好在家里有点钱，和外婆住了几年上初一时就回到了自家一个人住，虽然没有成年，但已经懂了许多人情世故和生存法则。
　　洛汝忍辱负重很多年，心里很憋屈，但她从来都不是弱者。

　　“喂，外婆，”洛汝接通了外婆的电话。心里很忐忑，生怕她知道自己在学校的遭遇，不想让外婆担心。
　　“哎哟，我的宝贝孙女，你怎么这才接电话，怪担心的，我可想你了！”
　　“您担心什么，我好好的呢，外婆别担心，周末我去陪您呀。”洛汝和外婆聊了好久，没说到任何一点自己在学校的情况。
　　江琴在赵雨去世后一直照顾洛汝，给她足够的亲情和物质，只想让洛汝和其他人一样开心，生怕她受委屈。
　　但事情不尽人意，洛汝遭受了太多的苦，却没告诉那些关心她、爱她的人。

　　洛汝挂断了电话，刚准备弄点吃的，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洛汝吧，你有一本书和项链掉在了学校门口，一会去环城路拿，我放在了孚茗超市，你报你名字就行。”付予慕没等人开口就一口气说完了。
　　挂了电话就钻进了超市。
　　她愣了几秒。
　　他今天下午正好要去接表弟，在校门口等人的时候就看到了与人发生争执的洛汝，等一行人走完后才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东西。
　　一本书和一条项链，上面有名字和班级，一看正好是付衙的同学，而洛汝两个字也格外引人注目。
　　但他的眼睛瞬时闪过一丝慌乱。
　　项链的样式很独特，中间还有一颗小钻石，看起来就挺贵的。

　　其实付予慕是想让付衙明天上学拿给她的，但他说俩人不熟悉，付予慕道：“同一个班，不熟悉？”
　　“对啊，而且她还是那种小透明，还经常被人欺负。”
　　付予慕听完也是呆了。
　　他又继续说：“咱们一会要去孚茗超市呢，拿放那里，打电话叫她拿就可以了。”见付予慕还想说什么，赶紧说：“我们班级群里有她联系方式！你自己给她打，我手机欠费了。”
　　付予慕气笑了，只能说好。

　　洛汝这才发现项链不在身上，那是她们出车祸那晚警察从赵雨身上发现的遗物，后来就给了洛汝。
　　她一直保存到现在。
　　洛汝慌张的换了衣服就朝孚茗超市赶去，离得有点远，她就打了一辆车。
　　二十分钟后。
　　洛汝跑进超市，拿到了项链和书。
　　她想着一定是下午回家的时候吴思悦抢她书包时不小心掉出来的，还好找到了，她也没多想。
　　洛汝打算走回去，顺便散散心。
　　七点的天已经有点黑，还冷飕飕的。可能是穿的有点单薄，身体开始不自觉发抖，她缩了缩。
　　“悦姐，那娘们过来了，”她旁边的黄发小伙指着走来的洛女说道，吴思悦即使是冬天也穿着她那不符合年纪的短裙，脚踩着高跟鞋，头还顶着酒红色的假发。
　　小姑娘长得很漂亮，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纪，但一身打扮却和她的容貌极其排斥，让人有说不上来的感觉。
　　洛汝在路灯的光亮下快步走着，刘海下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眼睛明亮得能看见大海，有着一股朝气蓬勃的气息。
　　“去，把她弄来过，让她长长教训。”小伙和两个女生眼看周围没人，就跑过去把洛汝扯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就那么一瞬间，洛汝突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小巷子里深处传来男女的呻吟，不时还有一股恶心的气味，令人作呕，肮脏的不堪入目。
　　洛汝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都会遇到这些事，心里面已经有了一万种结果。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洛汝被推到角落里，几人不断逼近她。
　　“哟，洛汝啊，你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钟尚尧可被你害惨了。”吴思悦抓住她的头发还不忘嘲讽，“你呀，就是一个有人生没人养的种，还活着干嘛呢，碍我眼！”说着踹了洛汝一脚。
　　一瞬间，她疼得捂了捂肚子，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杨娅从地上拽了起来，一巴掌就落在了脸上，劲很大。
　　洛汝是真的忍不了了，她的脸停留了几秒，抽了抽嘴角，也许是嘴里有血腥味，她朝地上吐了吐，抹了一下嘴角，目眦尽裂，恶狠狠瞪了一行人。
　　突然抬手给了杨娅一巴掌，她甩了甩手，趁其他人不备间还给了吴思悦一脚 ，回手就把她的头撞向墙面，吴思悦疼得大叫，说了一口的脏话，她刚准备跑却被几个放荡的少年拦了下来。
　　洛汝在这几年一直没还过手，每次都是任人欺负侮辱，她之所以还手是因为在那几秒钟决定了放弃下半辈子。
　　她活了整整十九年，从八岁起就不被人对待，上了初中日子更是不好过，初三患中度抑郁症，老师都劝她休学，洛汝却想着考上高中逃脱这里。
　　她不曾知道高中就是噩梦的开始，暗沉的日子她见不到光亮，与她曾经同校的同学也到处传她的流言。
　　久了之后便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但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但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欺辱和同学异样的目光。
　　她希望自己没来过这个世界
　　“啧啧啧，看你这个样子，还想跑？来啊，跑到我怀里，啊哈哈哈哈！”几个男生猥琐到了极致，笑声也让人觉得刺耳。
　　洛汝眼眶已泛红，可泪水却迟迟没掉下来。
　　手早已握成了拳头，所有的愤怒都捏在了拳心里面。
　　咬了咬牙，毅然地拿起了旁边的木棍，几人见事情不对，竟全往洛汝的身上扑，一时间洛汝被围着拳打脚踢，任凭她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她不后悔，不哭也不喊，至少这次站起来了一次，她以为自己今天会丢条命在这。
　　“干什么！我已经报警了，都给我住手！”付予慕突然出现，看见跑过来的成熟男人，一行人愣住了，吴思悦吐出一句“算你走运”后扭头就跑开。
　　付予慕看见蜷缩在地上的洛汝，心里不禁颤了一下。

　　少女身上都是伤，脸上也不例外，肿了一大片，嘴角还残留着血迹。
　　付予慕把洛汝抱了起来，正准备往医院跑，就被洛汝叫停了下来，她执意不去医院。
　　付予慕没办法，只能把她抱在一个长椅上，自己跑去药店买了一些擦伤的药。
　　“来，我给你擦一下，放心吧，我报警了，一会去警察局做个笔录。”
　　暗黄的灯光打在了两人身上，他们看清了彼此的脸，洛汝有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洛汝生来五官就好，只是在学校一直戴口罩，没人知道她有多漂亮，也因此有很多人说她长的丑。
　　付予慕整理好她的头发，把自己的黑色毛绒大衣披在了洛汝的身上，衣服散发出淡淡清香。
　　男人的下颚线极其明显，高鼻梁，眼睛深邃澄澈，一头棕色的微分碎盖狼尾发型，直接帅出天际，无与伦比，一米八七的身高让人很有安全感。
　　“谢谢你，”洛汝抬头看向付予慕，眼里全是泪花，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道谢。
　　付予慕帮洛汝系好鞋带，抬了抬眼皮子说道：“谢什么，我正好路过，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说完拍了拍她的肩洛。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
　　陌生又温柔。
　　警察局里洛汝刚做完笔录，准备离开，付予慕就站在她面前，“我送你回去吧，现在有点晚，挺危险的。”
　　洛汝支支吾吾说道：“好……好的，麻烦你了。”就在那一会儿，目光再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付予慕把洛汝送到了她家楼下。
　　“等一下，这么晚了，你应该没吃东西吧。”洛汝又指了指旁边的餐馆，径直朝里走，“我请你吃顿饭，别客气喔。”
　　付予慕看她没停下来，就快步追了上去。

　　餐馆里。
　　“你看看你要吃什么，”洛汝把菜单递给他，付予慕就点了一份炸酱面，洛汝看了一眼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给服务员说道：“一份炸酱面和一份蔬菜沙拉。”
　　付予慕吃了一惊。
　　“你就只吃这个吗？”他上下打量着洛汝，“怪不得你这么轻。”
　　洛汝被他的话呛住了。
　　付予慕刚才抱她的时候随便就抱起来了，没怎么费劲。洛汝确实很瘦，但她并不是瘦成皮包骨，身高和体型的很匀称。
　　“好久没有完整的吃过一次饭了，是不是觉得我好可怜，”洛汝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但这也在情理之中。”
　　付予慕看着对面的洛汝愣了愣，听懂了她的意思。
　　“那这次算是完整的吧，没事，我陪你吃完再走。”
　　小姑娘的眼睛有点泛红，神情还是刚才被欺负的那般模样，不勉让人有些心疼。
　　不一会儿他们点的东西就好了。
　　洛汝安静的吃着蔬菜，付予慕却觉得有点尴尬，试图想打破这氛围。
　　“你叫洛汝是吧，年龄也还小，以后呢回家尽量避开那小巷子，”付予慕很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温柔。
　　洛汝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开玩笑说：“没事，你还怕我怕你啊，你又不会吃人。”
　　付予慕扬了扬嘴角，再看洛汝时，她脸上早没了笑。
　　他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洛汝的心情，试探性问道：“刚才那些人你认识吗？”
　　“认识，”洛汝只吐出这两个字。
　　付予慕没敢再问，只是和洛汝说道：“你回去一定要把这事告诉父母，这些值得被注意一下，要不然就还会有下次。”
　　洛汝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一丝卑微从眼里闪过。
　　“我没有父母，而且她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欺负我，在看不见和看得见的地方压根儿就不把我当人看，”洛汝低头继续说着，“被喂过垃圾，吃被吐口水的饭菜，红墨水泼脸，强制喝脏水，上下课被人捉弄，走路被绊倒，她们根本不是人啊！”
　　“那种不得不天天去厕所催吐的日子我已经受够了，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呢？”
　　“我和垃圾有什么区别，都是被人弃的东西。”
　　“你要吗？”洛汝被自己的这句话笑哭了。
　　她的脸颊上已经湿了一片，从眼睛红到鼻子。
　　“我有钱被她们说成小偷，有吃的用的也被她们说成是偷来的，那些人里里外外都坏透了，从骨子里刻出来的坏！”
　　付予慕被她的这些话惊了好久，拿出纸巾递给洛汝。
　　心中多了一丝怜悯。
　　他安安静静的听着洛汝的遭遇，做了个陌生的倾听者，让洛汝发泄心中的不满。
　　洛汝擦去了眼泪，但还是有明显的泪痕，叫人看了好是心疼。
　　“其实如果换作是以前，我根本不会反抗，因为我在乎的还有很多，但现在……都无所谓了，都不重要了，总得摆脱那些破事吧！”
　　她可能从现在起就不用看见那些丑恶的嘴脸了吧！
　　洛汝哭着，没有哭出声，眼里还有藏有一丝坚定和一番温柔，更多的是明亮的光。
　　泪和光齐在，这一秒成了泪花，在红眼眶里打转，没再掉出来。
　　付予慕在洛汝哭完后轻轻的安慰了她，见她没吃了，便主动买了单。
　　洛汝见状连忙劝拦。
　　“你刚才帮了我这么多，应该我请，你怎么……而且我还跟你说了这么多废话，耽搁了你一大把时间，真的不好意思。”

　　谁知这一耽搁就是一辈子。

　　洛汝向他微微鞠躬，真诚的说道：“谢谢。”
　　付予慕低头面向她，突然道：“这本来就是大事，换成别人也会帮的，而且你还小，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你请我，是吧？”
　　洛汝慌乱的点头，避开了他的直视，他的眼神有说不出的温柔。

　　她只觉得待在他身边很安全。
　　这是洛汝近几年都没再体验过的。
　　两人出了餐馆。
　　“要不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吧，我把钱转给你。”洛汝紧握着手机，期待着。
　　付予慕大脑飞速转了一圈，吐出个“好”字。
　　付予慕有她的电话，但她不知道。
　　洛汝也不知道他帮了自己两次。

　　“对了，你的外套，差点忘了，”洛汝刚准备拿下来，被付予慕挡了下，“你先穿着，我不是太冷。”
　　洛汝结结巴巴的说：“那……那好，我回去洗一下就还你，”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他们在路口处道了别，付予慕站在远处看着洛汝进门，心里莫名有些放心。
　　洛汝回头随便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付予慕的脸，心里瞬间炸开。
　　她觉得和付予慕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反而在刚才说话的时候觉得很好相处。

　　洛汝开门就直奔房间，从窗户看着付予慕离开的背影。
　　慢慢的叹了一口气。

　　这晚她想了很多事，明白了许多道理，看透了人心。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偌大的房子，每处都是那样迷眼繁华，灯火通明，但竟显得空荡荡的。
　　洛汝生来就衣食无忧，本可以和其她女孩一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上帝开对了窗却关错了门。

　　上学时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住一切，不给外婆和自己惹麻烦，可这种忍耐却让人蹬鼻子上脸，丢失了原属于自己的快乐。
　　她不知道什么是童年，什么是青春，似乎都被人践踏在了脚下，是捡不回的，也是没必要的。

　　无数个夜哭干了泪，是那样撕心裂肺，寝食难安，人也一度虚弱，瘦了一大圈。
　　没人懂她的期待，时间也榨干了一切。
　　洛汝和行尸走肉差不多，好在她能坚持到现在。
　　遇见了晴天。

　　洛汝翻了个身，自言自语道：“所以，这种生活是到底是不是结束？”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