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dy》A7UE

8、念辛

　　警局里，法医正在给尸体进行尸检。

　　法医直起身子，把自己检查的结果说了出来:“尸体的头部因受到重物击打导致头骨破裂，面部毁容较重，无法分辨死者信息，他身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似乎生前曾受过虐待，尸体被雨水浸泡已经浮肿，指纹提取不出来了，不过，根据最近失踪人口特征来看，他应该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陆思锦看着眼前体无完肤，血肉模糊的尸体，他不敢相信这是那个长相帅气的言翎，他不敢想象他在死之前有多绝望。

　　就是那天，言翎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如果他接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他却没有接到，言翎明明可以不会死的。

　　陆思锦这些日子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他抱头痛哭，懊悔不已。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接到了电话，兴许就能救他一命啊！”

　　段原祁赶到时，只见陆思锦正坐在警局外的长椅上，埋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思锦。”

　　陆思锦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段原祁。

　　“思锦……”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了，一切仿佛回到了七年前，陆思锦也和现在一样，经历着人生中最痛的时刻。

　　而段原祁只能默默地抚着他的背。

　　宁熠正在房间里写着作业，陈芷提着一件染了红漆的白T恤走到他门口，“宁熠，你这衣服怎么回事？染了这么些漆，洗都洗不去。”

　　宁熠没抬头，“哦，那个上回我去姥姥家，不小心蹭到的。”

　　“嗯？你姥姥家刷漆干什么？行了，我用漂白剂试试，你赶紧写作业吧。”陈芷转身走了。

　　他才写了没几个题，手机里消息一直响个不停，群里炸开了锅，他拿起手机，点了进去……

　　同学1:你们知道B中那个失踪的娘娘腔吗？听说他尸体找到了，脸都没了！

　　同学2:真的假的？不会把头拧下来了吧？是不是情杀哦？

　　同学3:不知道你们记得吗？他最近和我们A中长得很帅的那个……

　　同学2:我知道！陆思锦，确实很帅，不会吧，这件事不会跟他有关吧。

　　同学4:他那么混，估计就是，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七年前，他亲手杀了他弟弟，那才狠呢！

　　同学1:这种杀人犯怎么不关起来？他就应该滚出A中，他还爱惹祸，搞得学校乌烟瘴气。

　　同学4:谁说不是呢，但人家的爸爸可是副市长……

　　同学3:我要是有这样一个杀人犯儿子儿子，出生我就掐死他。

　　宁熠看到这儿就没再往下看，他对于陆思锦的故事越发好奇了。

　　不过，他发现他们在群里讨论的事估计是真的——有人死了。

　　因为刑警队长陈正，他的舅舅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又有案子了，今天不回来吃饭了，你们先吃。

　　陆思锦没回家，他一晚上都待在警局里，除了警察问话的时候都一言不发，段原祁想坚持陪他留在警局，可段烨听闻这里出了命案，非要段原祁回家待着。

　　陆思锦独自坐了会儿后，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又做梦了，在梦里，出现了那个让他挂念了七年的人，陆念辛。

　　陆念辛是陆思锦的弟弟，七年前，陆思锦九岁，那时陆念辛才六岁。

　　陆思锦是个非常疼爱弟弟的好哥哥，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时候陆远还不是副市长，母亲也没有患病。

　　他们一家人总是一起去小饭馆吃饭，每次念辛都要跟哥哥挨着坐，小小的一只，却还会给哥哥夹菜。

　　那时候陆远打趣道:“呀，咱家念辛都快被这哥哥惯成跟屁虫了，哈哈哈！”

　　母亲也笑着看他们，“哥哥弟弟好好相处，我们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才好。”

　　他与陆念辛的第一张照片，是念辛一百天时在百日相馆里拍的，他抱着陆念辛，在镜头前笑得不亦乐乎。

　　后来，家里两个孩子都要入学籍，陆远和母亲每天都特别忙，而照顾弟弟的任务就落在了年仅七岁的陆思锦身上。

　　那一夜的雨下得特别大，雷声惊得兄弟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陆念辛哭着说:“哥哥我怕，我要妈妈！”

　　陆思锦忍住眼泪，他抱着弟弟，用手学着妈妈的样子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念辛别怕……我，我在，哥哥在，哥永远都在。”

　　“哥哥，你真的会一直在吗？”

　　“没死的话，应该是吧。”

　　“那我不要你死，我要你一直在，一直给我当哥哥。”

　　“会的！”

　　“那我要你永远给我一个人当哥哥！”

　　可是，陆思锦九岁那年，一次炎炎夏日之旅，陆念辛却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小山上。

　　那天，陆思锦、段原祁、秦谢还有几个同学约着一起爬小山。

　　陆思锦玩心正是大的时候，想自己出去玩，可是念辛哭喊着要跟他一起，这才带上他一块儿去。

　　几人一路上打打闹闹，身上就算被刮蹭得满是印痕，奈何玩心太大，丝毫不在意，也没有要放弃上山。

　　念辛也是，他疼，可他也没吭声。

　　几人终于爬上了山顶，山风吹着，凉爽宜人，把大伙的糟心都给吹散了。

　　这时一个同学发现了一个小斜坡，于是他一溜烟地滑了下去，没等大伙反应，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山腰的石墩上。

　　随后，他从另一边绕上来，告诉他们:“太爽了！跟滑梯一样，太好玩了！”

　　几人一听这话，争先恐后地向小斜坡滑了下去，陆思锦也紧跟着刚想滑下去，但想到念辛，于是转过头问他:“你要不要来玩？”

　　陆念辛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说:“哥哥，我有点害怕，我不想玩。”

　　陆思锦嘻嘻笑了两声，“没什么好怕的。”

　　他观察到前面几人滑下去后都稳稳落在了石墩上，没什么问题，于是又低下身子问他:“真不玩？不玩我可先下去了。”

　　陆念辛迟疑了会，想着自己可以先滑下去等哥哥，于是往前走了一小步，“想玩，可是……我还是有点怕……”

　　陆思锦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放在“滑梯”上，说:“好了，你可以不用怕，我在。”

　　说完，陆思锦轻轻推了陆念辛一把，陆念辛就像其他人一样慢慢滑了下去，刚刚滑下去的人都已经回到了山顶，准备再玩。

　　本以为他还能和他们一样稳稳地落在石墩上，然后边哭边笑着对陆思锦说:“哥哥吓死我了，有点刺激。”

　　可是他落在石墩上时，就在这一瞬，石墩突然滑落，连人带石的滚下山脚去。

　　陆思锦吓坏了，几乎是一跃而起地冲了下来，等他们几人一溜烟跑到山下时，过路人已经发现了命垂一线的陆念辛，于是拨打了急救电话。

　　陆念辛嘴里不断溢出鲜血，脚已经摔断了一只，陆思锦发疯似的扑过去，他颤颤巍巍地蹲下，哭着握着他的手说:“念辛，你不要有事……哥错了，对不起！……我没想到。”

　　陆念辛发着颤，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紧紧握着陆思锦的手，可是眼皮却不听使唤地想要闭上。

　　有点累……还有点冷，他已经痛到失去知觉。

　　“陆念辛，不许睡！”陆思锦扯着嗓子大吼，眼泪不禁扑簌簌地往下掉。

　　紧握的手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陆念辛渐渐失去了脉搏。

　　陆思锦亲眼看着弟弟在自己手中变成一副不再鲜活的样子。

　　警察和救护车赶到的时候，陆念辛已经死了，陆思锦还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陆远和母亲接到通知也赶来了，母亲看到这一幕时，顿时崩溃了起来，她不敢置信地捂嘴痛哭，踉跄地奔向陆念辛的尸体。

　　她不愿相信，不敢相信，上一秒还活生生的小儿子现在却摔死了。

　　警察向几人询问，有一个孩子嘴快说:“那是他哥把他推下去摔死的。”另一个小孩也在附和。

　　秦谢和段原祁冲上去就捂住他们的嘴，警察在一旁有些尴尬地盯着路远夫妇，还处在丧子之痛的陆远向警察走去，对他说了一番，随后警察若有所思地问:“这个小朋友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吗？”

　　秦谢:“是的，风太大了，石头也不稳，就不小心摔下来了。”

　　陆思锦还是蹲在那痛哭流涕，似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段原祁走到他身旁，只能用手轻轻抚着他的背。

　　兄弟俩平时没少推推攘攘，可是谁也没想到，今天这一推竟是天人永隔。

　　母亲的心绞痛着，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的大儿子亲手杀了她的小儿子。

　　几日后，母亲一病不起，不吃不喝，精神还有些错乱，陆远刚当上副市长，为了给她治病，他联系了M国的一家医院，将她送去治疗，就再也没回来过。

　　陆思锦的事被几个小孩传遍了，现在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他是个杀人犯这件事，路过的狗见了他身上的戾气都得绕道走。

　　陆思锦也懒得管了，因为他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所以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活脱，其实只是想告诉他们，他们越见不得他好，他越要活得好。

　　他进了全市最好的学校，进了全市最好的球队，他表面上永远只活他自己。

　　陆远尝试跟他沟通，害怕他会因为那件事留下心里阴影，可是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个活泼跳脱的陆思锦，渐渐的，也把他当做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可是，没人知道，他总是被噩梦惊醒，醒来后哭着哭着又累得睡过去。

　　陆远很少管他，他从九岁以后就没见过母亲，他背负上了杀人犯的名声，他失去了自己最亲爱的弟弟，在他这黯淡无光的生活里，也就只有秦谢和段原祁的陪伴是他唯一的风景。

　　后来，他遇见了言翎，他救了他，把他当成一个弟弟一样，想尽自己所能去保护他，去解救他，可是……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陆思锦这次梦见了言翎，言翎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惊醒时脸上带着泪痕，他打开手机，看见了学校论坛热度最高的一条帖子:陆思锦灾星身份坐实，杀人犯身边人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