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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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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明年要入朝,周语景提出了参机院以防落后于西洋诸国,跟着首辅忙前忙后,觉得日子过得好快。顾长瑜在八月时回了边疆,在临行前,顾长瑜率大军出城时把一只柳条精准的抛进了送行周语景怀里。
到了西北后,顾长瑜常常寄私信回来,有时私信会和公务一齐送到宫中,这是周语景最开心的时候了,因为不用到了家中才知道顾长瑜还活的好好的,毕竟,人活着才能写信送来。不知不觉中,周语景偶尔会挂心顾长瑜,哪怕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也好,从只言片语中探寻着顾长瑜不为他所知的过去。
或许是周语景关注的少,他才知道顾长瑜的生母早在十七年前便过了,如若不是因为这个顾长瑜也不会进宫。
周语景新得了一副手串日日盘着,与狐朋狗友穿行瓦子时听说了不少往事,再加上乳母和陈公公时不时的念叨,理清了许多事。从前大病过几场,小时候的事他大多不记得了,所以只能靠听旁人与他说。
顾长瑜四岁丧母,镇宁候也不续弦,皇后心仁怜惜顾长瑜家中都是武夫悍将无人看护,便接进宫中与几位皇子一同养着。
那时,周语景头顶上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底下还有一个妹妹。那时他是最小的,因着是被娇养着长大的,与顾长瑜闹了许多脾气,但多是三哥居中调解的。
那时,长兄已经被立为了太子,高贵妃所出的二哥镇守在边关难得回京,三哥和四哥乃是王贵人所出。王贵人诞下二子后没几年就去了,说是诞下四皇子后精神失常,在自己的宫殿里自缢了。
王贵人自缢时,周语景的三哥五岁,四哥四个月都是相当的年幼,他那时还没出生。听说那时,两位哥哥先后中毒,四哥因为各种原因没挺过来,便薨了,三哥侥幸活了下来。
母后曾与他说过,那时,周语贤用过午饭后,很快就头昏脑胀。
他喊人,可那些人大多躲着不出来了,要就对他视而不见。
他颠颠的去正厅找他的母妃,却只有一具冷透了的僵硬尸体吊死在大殿中等他,周语贤那时太小了,他连母妃的手都够不到,更别说把她放下来了。
他就那么扯着垂下的裙摆一个人站了好久才缓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
周语贤又踉踉跄跄地去找弟弟,弟弟怎么叫也叫不醒,面泛着青白,嘴唇紫的发乌。周语贤把小小的弟弟揽着,试图把他捂暖。他失声哭着,为这寂静感到恐惧,泪水打湿了那还未取名的弟弟面颊。
若不是他强撑着去找太医,一个人在路上栽倒在路上,被陈公公发现,如今怕是已经化为白骨,归入皇陵中了。
母后每每说到此处泪水就止不住的流,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着,如果她那日没去护国寺祈福,如果行事在谨慎些,是不是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皇上听闻此事震怒了一番,皇后出手整顿了一趟后宫,该杀的杀了,该谴的遣了。
或许是流年不利,第三年后二哥在疆场牺牲了,只有一封染血的信签送了回来,上面写着: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那时,三哥刚刚启蒙,又遭逢去年的大病,听说这事时,在院中就号啕大哭起来,连带着周语景也没缘由的哭着。那时顾长瑜五岁,在宫中磕磕绊绊的住了一年,他的母亲没了,又见证了宫中那么多人的离去,他心中大抵也是怕的,父亲一人在西北要是也死了呢?于是他回了西北老家,虽说只是小住了一段时间,但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年了,由太傅领着和几个皇子一起读书,那时周语景才四岁,他也有一张自己的小几,正正好好坐在顾长瑜旁边,整日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拿着笔在纸上画着小猫小狗小王八,下了学,就跌跌撞撞的和顾长瑜四处跑。
他们早就认识了,只不过他忘了。
他把十岁时在宫中那颗玉兰树下的推出去的善意当做了初遇。
那日是顾长瑜母亲的忌日,十二岁的少年躲着人在玉兰树下偷偷抹眼泪,那是顾长瑜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树。周语景抱着一篮点心顶着烈日撒了欢的奔跑,经过顾长瑜时,周语景瞧见了玉兰花树后的衣角顿住了脚步。
他绕到顾长瑜面前说:“你怎么哭了?我的点心分你吃吧,吃了就不难过咯。””
至于后来,老侯爷病重隐退,十七岁的少年挑起了重担,西北像是道枷锁把顾长瑜困在了西北,那就仅仅是写信联系了,因着战乱周语景连信都不敢多写,生怕打扰到顾长瑜,断断续续的联系着。
都说七月流火,七月一过天就渐渐凉了,而顾长瑜的驻地在西北,天凉的更早,周语景思虑了许久,到底在八月末就把盛胤帝新赏给他的狐裘寄去了西北边防。
日常的琐碎都被周语景写进了一封封信里,送往了西北,他就像个小孩一样,有什么开心难过的事都想跟人分享。周语景在宫中留宿时,偶然翻出来顾长瑜母亲当年的遗物,是个质地上好的玉佩,只可惜碎了,周语景向宫里的匠人学了许久,才勉为其难修补妥当了,还是修的差点意思,他藏着这玉佩,像是揣着一个给顾长瑜的惊喜。
他这时候懵懵懂懂的发觉自己对顾长瑜揣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心思,这种感觉像遇到了一个人,这时感情就像涓涓细流,即使拼命围堵,也会透过障碍流向未来的方向,到达和对方的余生。可他不敢说余生,他也不知道顾长瑜对他的意思,只好把这种感觉掩埋起来,不让人觉察。
顾长瑜把西北守的严实,听说明年还要开商路,周语景暂时归了大理寺卿裴大人管,经手的几个案子都办得不错,他也乐得去学,一向严苛的首辅和太傅抓着机会夸了俩人好几次。
西凉王早就回了西凉,但王女还留在京城。十月份时,西凉王派人送了亲笔信来,说想与大夏和亲。一番商谈后,拉姆吉德和周语贤订了婚,明年的芒种时,拉姆吉德便要嫁了,于是拉姆吉德回了西凉,第二年再来时可能就是带着嫁妆与周语贤成亲了。
十一月初,周语景奉旨南巡,途中路过了钟翰承所辖的枫县,留了一日。钟翰承与周语景同窗过,后来科举中了探花,周语景还送了礼。
钟翰承在辖区内风评甚好,次次督察都是优异,美名早就传扬开了。与传说中的不同,钟翰承长的并不像书生,甚至带了些行伍中人的粗狂,一看就知道是来自北疆的汉子,而且蓄了山羊胡,咧开嘴笑起来,在上首和周语景一并坐下:“季明,都两年没见了,你长高好多啊!”
周语景观望着四周,屋内笼着淡淡的暖意,门开着,抬眼就能望见江南水乡的精巧精致。周语景看着屋外感叹道:“这江南的景致与京城还真是不一样,精细着呢!”
钟翰承摸了盏茶喝,用盖子拨着茶沫唏嘘:“你是不知道,我刚来那段时间,这里的人说话细声细气的,什么东西都比北方精巧细致些,糕点都那么小小一个,根本不管饱,那给我难受的!还有那回南天。衣服根本就晒不干,只能熏,要是没熏及时,那都能发臭!”说着,嘬了口茶,做着鬼脸摇头晃脑的“嗯”着,二人一起笑起来。
周语景笑时被呛着了,偏过头咳起来,钟翰承这才注意到周语景的消瘦。他蹙眉问道:“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周语景摆了摆手,咳嗽却没停,帕子上带了些星星点点的血渍。
周语景身体本就差,见了风就开始咳嗽,隐隐有病发的苗头,可第二日还是启程了。钟翰承出来送是追着走了两步,把一捆和药方包在一起的草药连着些精巧的点心从车窗抛了进去。看那架势再算上他昨日晚上在周语景行李中塞的那些伴手礼,满满当当的装满了一箱,要不是不能擅离职守,钟翰承恨不得把自己都放进去。
周语景被那两包砸到了腿,他撩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你,诶!别送啦继忠兄!”
钟翰承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在乎,虎头虎脑的傻笑着冲他招手,大喊:“保重身体啊,季明!记得给我写信!”周语景眯眼笑起来,会手让他回去,远到看不清了才把头缩回去。
桐在前面赶车,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被阳光一晒,流露出少年人舒朗的英气来:“殿下,您今天心情不错。”
周语景一边拆着一包点心,一边应下:“要回京了嘛。”他撩开车帘,给桐递了一块方糕,“吃吧。”
桐微微瞪大了眼睛,接过了那块方糕,里面夹着几块干果,还带着那人捂过的温度,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这是殿下第二次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是一年前,被陛下派来“照顾”周语景的,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监视,找个好听的名头罢了,陛下生性多疑,监视着任何一个可以的对象,连他的儿子都没放过。
那时,他刚来,奉旨要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病过一场,消瘦了许多,双颊都有些往里凹陷。可是哪怕是病没好全,殿下依然一如既往的在晨雾中舞着剑,肆意又张扬,背云跟着散落的头发在空中画着弧线。大雾迷糊了一切,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凑到殿下身边去了,软剑抵在脖颈间冰凉的触感惊了他一下。
“好笨啊。”
这是殿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时殿下直直的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殿下笑眯眯地问:“你有名字吗?”
呐呐片刻,他还是说:“我……我没名字。”
“那就……赐你名桐吧,梧桐的桐,去找王伯吧,他会安排你的。”
殿下收了剑,近乎是飘着的,径直走了,不在管他,毫不在意的放任他站在那处,他心跳的好快,恨不能蹦出来,追随殿下而去。
真像个仙人啊。桐想。
其实他刚刚撒谎了,他有名字的。
阿童。
他父亲死的早,母亲还怀着他时父亲就死了。外大母家不要母亲,把母亲遣了回来,他们就这住在了舅舅家。母亲把他生下后叫他阿童,母亲没几年也死了。
舅舅把他送入了宫中为奴,他过上了好日子,每日都能吃上比外头精细的饭食,又柔软的衣服穿,住的还是不漏风的大房子,就是再也没有自己名字了。一路走下来他糟了多少白眼,入宁王府时,他以为殿下在明知道他是眼线的情况下,会赶他走,再不济也会虐待的。
为什么会落泪呢。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只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也不赶他走而已。
只是给了一个安稳长久的容身之处而已。
只是明明有机会和借口杀了他却还要手下留情而已。
只是自己往别人剑上撞,别人还主动绕开你,最后还调笑、像哄小朋友一样说“好笨啊”而已。
有什么好留恋的。
不过是一点点温情都算不上的,上位者的怜悯罢了,如果为此落泪,那真是矫情又脆弱,蠢透了。
桐把糖放进嘴里含着,又甜又腻,还有点黏牙,怎么会有人钟爱吃糖呢?他心里想。
赶了几天的路,在十一月十五赶到了京城,马上要到正旦节了,周语景一边指挥着下人给府里打扫翻新预备过年,一边等着顾长瑜回京述职。
周语景仔细养着病,在顾长瑜抵京前才将将养好,面色苍白,带着丝丝缕缕的病气和孱弱。
桐拿着一封信站在门口,没有擅自进去,轻声道:“殿下,顾将军从西北来的信,要呈递给您过目吗?
“拿进来。”屋里朗声应着。
桐这才推门进去。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人,凑近时,抬眼睨了周语景一眼。周语景端详着一块陈年的玉佩,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镜,在晨辉下映射着润泽的光,鼻梁高挺却又弧度柔和,嘴唇浅薄透着淡粉,薄福又多情的长相。
桐把信放在桌上,就要退出去,临走前借着作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玉是好玉,人是美人,互相映衬着,看着养眼。
桐看着那薄薄的唇瓣,心说:长的倒是好…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正要起身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还看啊,我有那么好看吗?”
桐猛的抬头,一头撞进了那含笑的瑞凤眼里,有一瞬间桐几乎要溺死在那到目光里的温柔了,他挣扎着摆脱那道视线,克制又疏离的说:“殿下恕罪,属下无意冒犯。”
周语景展颜一下,挥挥手:“无碍,如若没有别的事就下去吧。”
桐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把门也合上了。
周语景从一桌的工具里捡了把较钝的小刀一点一点的把信上的火漆印章撬开,抽出了里面折了三折的纸,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开心,打开了信纸。
顾长瑜在信上说,边关一切顺利,正旦前即可抵京,他还带了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给周语景。
周语景摩挲着手中的那块玉,那是顾长瑜母亲的遗物,前几日修补好了后就一直揣在身上,等着顾长瑜回京后寻个时机和由头送去,给顾长瑜一个惊喜。
太子这几日也忙,连带着周语景也没得休息,他忙里偷闲写了这么许久再不把手里的卷宗补完就怕要来不及了。
于是,他重新沾墨,把经手的几个案子的卷宗认认真真地一一补充完整,不敢遗漏。
桐独处的时候看起来眼神有点呆,衣服倒是打理的很整洁。他从屋内退出来后就那么静静的在附近找了个地方窝着晒太阳,在周语景府上这点好,周语景不是很爱使唤人,端茶倒水基本不用麻烦,只要主子喊人时有人在就行。虽说是王府,但胜在活少,主子又是个好性子的,月钱还照样领,牙行争着要做周语景府上的生意。
王府里种着几株长寿花开了,是宫里赏的,开的艳艳的,看着就喜庆,寓意也好。
桐就在廊下坐着,他跟了周语景那么久,就没见过周语景对顾长瑜以外的人那么上心过。
他看得出来,殿下只有面对顾长瑜时小心又发自内心的流露出一点别样的柔软,目光流转时总是看向顾长瑜。每每看向顾长瑜时都目光灼灼,专注又认真。顾长瑜对周语景来说是不一样的。
连与周语景的两位兄长们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亲和。
人多时他和顾长瑜很像,旺盛的好奇心和教养不会让他夸夸其谈。他往往会带着些许泄露出的锐气,笑着听别人说,去推敲有没有什么漏洞可钻。
但是对上顾长瑜他就像没嘴的葫芦,心软又嘴硬,做了什么好事都藏着掖着,不让顾长瑜瞧见,又想让他无所不知。那些戏谑在对上顾长瑜沉静的双眼时就全部瓦解的一干二净了。
顾长瑜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明知自己是镇守一方的武将,年纪轻轻便是天子近臣,偏与殿下走的近,平白惹人生疑。
再说,他一介武夫,偏偏与殿下谈些舞文弄墨、风花雪月的东西,叫人抓不住错处,又会常常带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逗的殿下欢喜,但就是让言官看了也挑不出错处。
他们二人从小一处长大,关系好些是必然的,顾长瑜送的那些不是吃食就是自己做的或是从别处得来的小玩意,白送给别人别人都不稀罕要的,哪里会是受贿?
再者,就是有言官参了顾长瑜,说他与小殿下交好从不掩饰,是借着幼时的情分,顾长瑜的居心不好说。周语景总是不紧不慢地站出来地指出那些话语间的错处,把那毫无根据的风言风语驳回去。
周语景一贯是嘴上不饶人,又仗着有他父皇撑腰,往往指桑骂槐的驳回去,说他们无辜构陷朝中重臣,甚至攀扯上了皇家脸面,更是居心不轨,他坦坦荡荡,教那些都察院的清流们再也不好说什么。
桐只觉得冷,漠然的看着那花在风里颤动,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他在等今夜的子时。今年不算冷,所以梅花开的晚,但依旧开的好,只是地方偏了些。
殿下喝了药后连晚饭都没用就歇了,也没叫人。桐忽然觉得如果今年殿下错过了这梅花就太可惜了,花开得好却没有时间欣赏,是件很遗憾的事。
他在那处坐到了雪下了又停。
回房时,已经过了子时,是第二日了,桐特意从周语景房间路过。他轻手轻脚的停在了窗前,里面惯例只留了盏小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莹莹的亮着。
桐在窗棂上放了枚铜钱许愿,这是母亲教给他的,说这么许愿很灵,必然会实现。
“殿下,往后一生都要安康。”他许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