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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大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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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盛胤三十四年。
蝉鸣声阵阵,热的人心烦。
周语景坐在廊下阴处捧着碗酸梅汤喝。
“殿下,明日顾大人就要进京了。陛下方才遣陈公公来问明日要不要随他一道去点将台相迎。”乳母缓步走来,站在周语景身侧轻声道。
“父皇的意思是?”
乳母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伴驾随行。”
“那就按陛下的意思回禀吧。”
乳母浅做一揖,退下了。
周语景浅嘬了一口酸梅汤,正值七月,温度还没降下来,是喝酸梅汤的好时候。
周语景偏头避过了阳光,他眯起眼睛。
顾大人?是镇宁候唯一的儿子,顾长瑜吧。如果是的话,四年没见了,确实该去迎一迎。
第二日清晨。
周语景寅时四刻就起来了,连早点都没用,站在点将台上两眼泛花,难受的不行。
周语景稳住脚下,看见天边远远浮起一道黑线来,隔得老远都听见隆隆震耳的踏地声,震得人心中一跳。
有风吹,周语景微微偏头,避开了扑面而来的灰尘。
那人跟在在蔡老王爷身后策马徐徐而来,带着姑娘们都会喜欢的英气和在战场上历练过后的沉稳,往后是齐整的重甲骑兵与声势浩大的步兵。从高处往下看,顾长瑜意气风发坐在马上的样子看着比上次见面正经多了。
周语景歪头看着顾长瑜出神,顾长瑜像是忽然感知到了周语景的目光,抬头回看向周语景冲他微微一笑。
周语景偏开头,不知被那隆隆声震得还是怎么,心跳的好快,头脑发昏,简直要找不着北了。周语景本不用来的,可是三皇子不在,只带太子来迎,显得不尊重有失颜面,只得把周语景这个病秧子拉来凑数,才勉强凑足了两位皇子。
待到该复命的复命了,盛胤帝话少,简短的孤立了两句就算完,赏完了就算,即刻便去了庆功宴。
饿了一上午,周语景两眼直发黑,腿都在打斗,他掐着自己,生怕会晕过去。周语辰作为太子自然也要出席,站的离周语景极近,见他饿的面如金纸,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包用油纸包了的糖。
于是,周语景听见一声轻咳,转头看见了身旁一脸正经偏偏把糖偷偷递给他的长兄。
周语文嘴唇微动,声音细如蚊呐:“你大嫂出门前塞给我的,她猜到你会饿,说吃了会好些。”
周语景不动声色的长长呼出一口气,结果了那包微微融化的糖,冲周语文点点头,轻声道:“皇兄替我多谢皇嫂。”
周语景在太子下首坐下时,正好看见一位灰衫的小内侍引着顾长瑜坐到他对面。顾长瑜显然也看见他了,微勾起嘴角。
这是庆功宴,大夏的庆功宴规矩向来不多,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周语景虽然借着大病初愈的理由已经挡了不少酒,却还是喝的双颊泛红。他刚一抬头就和顾长瑜穿越人群的视线对上了,顾长瑜担忧的看着他,偏头和绥远王笑着低语了几句,就直奔他来了。
“脸怎这么红?”顾长瑜端着酒卮问。
周语景直直地盯着顾长瑜,意识不太清醒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嗯……晒的吧,上午阳头大呢。”
周语景轻飘飘地说,目光开始有些涣散,却强撑着没晕。
“好吧。”顾长瑜也不戳破,“那,至少和臣碰一杯吧。”
周语景于是站起来,和顾长瑜碰了一下酒卮,重复着说了不知道几遍的话:“我就不干了,大病初愈不胜酒力,还请见谅。”
“若是酒量不好,还是不要……”
这句话乘着酒意没过脑子就说了,顾长瑜把担心的表情不动声色的藏起来了。
周语景抿了一口,看向顾长瑜毫无破绽的脸。
“不要什么什么?”
“没什么,殿下听错了吧。”
周语景大概是真的醉了,沉默一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应道:“好。”
庆功宴后,就是带着封赏各回各家了,盛胤帝的赏赐一向丰厚,顾长瑜找人送去了镇宁候府,然后在经过长廊出宫时叫住了周语景。
“殿下!稍等。”
周语景站在原地,迷茫的回头,看向顾长瑜。
“臣的马送去打理了,能委屈殿下搭臣一趟吗?”顾长瑜揣着手,微微凑近,他一天到晚都是那副漠然的样子,现下倒是生动多了。
周语景当真是喝多了,竟然反诘顾长瑜:“怎么不叫家人来接?”
顾长瑜一下被问住了,像是被刺伤了,眼神微微闪动,周语景看着他这幅模样,又想起顾长瑜的生母,忽然就软了下来。“好吧。”
周语景凑近车窗,撩开帘子,偷偷窥视外面的翻腾起的烟火。此时还早,小贩兜售着最后的货物,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顾长瑜在另一边依着,安安静静得看着他。夕阳透进来,映的周语景眼底熠熠生辉,顾长瑜看的入神。
回过神时,周语景正回望着他。
笑意盈盈。
“你看了我好久。”
顾长瑜大喘气似的,吸进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脑子一热,随便扯了个理由就黏上周语景,要一起走。现在遂了愿,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怎么不说话呀,在西北呆了几年,怎么还变成这幅样子?你对上姑娘家不会也这样吧,那你娶妻后要如何与尊夫人交谈啊?”周语景笑意更甚,开玩笑的说,好像真的在担心他的姻缘。
顾长瑜偏开头,终于吝啬露出点笑。
“那倒不至于。”
周语景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脸得逞了的表情。
顾长瑜耐着性子解释说:“嗓子受过伤,话说多了会疼,还有,这些年碰到的…人和事比较多,有时候就干脆懒得说话,嫌麻烦。但没有到不愿意与你说话的地步。”
周语景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眼睫半合着,看着有些困倦。
马车忽然一颠,周语景没反应过来,骤然向一旁跌去。顾长瑜眼疾手快,拽住了周语景的手腕,将他扯了回了原位:“靠的也好些啊,都要掉下来了。”
周语景轻嗯了一声,就昏昏沉沉的睡过去。顾长瑜沉默了一会,刚要继续说,看见周语景睡着了,还是没有开口,顺手把外衣披在了周语景身上。
醉宿之后,周语景头晕脑胀,不仅是因为喝酒,主要是他一连做了三个噩梦。
第一个是他飞起来了,在云间飘着,忽然又堕入无间地狱,被万鬼撕扯。
第二个是他站在一片荒原中,陡峭的山崖和稀稀拉拉的几棵树把他包围起来,全部向他压去,像是要把他压死,还有野兽在身后要扑上来吃了他,他迈开腿要跑,可两条腿却像是棉花做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最后一个最荒诞,他在初冬的清晨舞着剑,明明四周大雪纷飞,他却热的连中衣都湿透了,像是闷在火炉里,可偏偏手脚都是冰的,难受的不行。
他在昏昏沉沉中醒来,睁眼就看见了顾长瑜。
周语景在被褥间试图坐起来,去发现自己被顾长瑜半边身子压住了,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他身上,挣都挣不开。
顾长瑜醒的时候,是被人踹下床,硬生生摔醒的。
他猛地站起要去摸自己的刀,却抓了个空,才想起昨晚发什了什么。
昨晚周语景喝多了,他坐了周语景的车,后来顾长瑜干脆没有回府,直接去了周语景府上。
把睡熟了的周语景抱进府中后,这个醉鬼竟还抓着他的袖子不放,他就只能在这留宿了一晚。
周语景理了理头发,端坐在床上,还喘着气,但看着却不像是刚把人踹下床,反倒像被人欺负了。
“所以昨天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周语景蹙着眉头问。
顾长瑜点点头,换好衣服后和周语景坐在一处用着早饭。
周语景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不信。”
“……”
“爱信不信吧,不重要了。”顾长瑜抢在周语景之前吃掉了最后一个甜糕。
周语景没吃到那个甜糕有些生气,于是别过脸,静静嚼着他嘴里的点心。
顾长瑜昨天绝对发酒疯了,小时候顾长瑜就带着他偷偷喝过酒,那一次顾长瑜冲他一反往常的嬉皮笑脸,他记了好久。
拉姆德吉坐在四轮车上四处张望着,被推到院中时,目光直接锁定了周语景。
“问殿下安,听说昨日殿下……殿下今日有客人?那倒是我叨扰了。”
顾长瑜在拉姆德吉转向她的目光中忽然警惕起来,她看向周语景是温和又平静,看向顾长瑜是却带着无边的怨恨。
他在抵京前就听说了,周语景在西北边境迎西凉王的时候,王女随行,结果在一个必经的交战地附近,千小心,万谨慎,王女还是受伤了,不过万幸,周语景重甲在身替她挡了致命伤,只让王女折了条腿。王女生命无虞,周语景却躺了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床。
愧疚使然,王女留在京城养伤的同时,日日来给周语景请安道谢。
据小道消息称,他们抵京的那天,王女抱着周语景号啕大哭,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她愿以身相许,硬是把周语景吓的两眼一翻,直直晕了过去,新伤旧病一起发作,险些给活活吓死了。
顾长瑜皱起眉,在传闻里拉姆德吉听起来单纯又无害,是个比中原女子大胆些的小姑娘,敢爱敢恨,为人直率,但他莫名觉得他被针对了。
周语景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只能忙不迭的打着圆场,解释道:“没关系,这是我的发小,叫做顾长瑜,字玄真的,你应该听过。今天还是留在我府上吃早饭吧。”
拉姆德吉回过头来,灿灿的笑着:“好啊!”说着,看了眼顾长瑜,狠狠瞪了眼他,好像顾长瑜在这里碍着她做事了一样。
七月末的阳光正盛,顾长瑜这次回来可以在京城留许久,反正西北有他的父兄镇着不会出事。
顾长瑜在周语景府上的院子里捏着个矬子做着木工,他这些天多呆在这样觉得王府里,懒得回家。
周语景因着顾长瑜养成了许多坏习惯,比如现在他正斜靠在顾长瑜背上,把人捂出了一身汗不说,他自己身上却只有些许的热意。
“所以呢,你到底在雕什么啊?”周语景问。
顾长瑜嘴里还叼着根笔,冲他含糊一笑,并不回答。
周语景冲他的麻筋就是一拳,威胁道:“快说。”顾长瑜吃痛,嘴里吊着的笔就落在盘着的双腿之上,染了一裤腿的墨色。
“您可猜去吧。”顾长瑜说着,歪头点了点黑的裤腿,威胁道:“留我吃顿好的就当赔了我的裤子。”
“不行,你哪天没我家吃?这裤子哪里抵得了饭钱。再说了,言官又不能进来我的王府盯着,装什么假正经,你不累啊。”周语景干脆瘫在顾长瑜身旁的躺椅里装死,两眼一闭,嘟嘟囔囔的开始抱怨,但看着像是马上要睡着了。顾长瑜手没停,笑了下,手没停。
周语景拿起顾长瑜的衣袖挡住了烈阳,闻着了那片衣角上的气味。
“用的什么熏香啊?”他问。
真好闻,那气味像烈阳,像草原上的风,是夏天的味道,干净又清冽。
顾长瑜转了转脑袋,没听明白:“什么什么味道?”
“你衣服上的。”
“不知道。喜欢吗?”
“还成。”
“那就是喜欢了,下次我给你带些来。”
顾长瑜把雕好的小鸟贴在周语景脸上,觉得周语景很像这只又圆又胖的傻鸟,娇生惯养出来的,慵懒又随性。
顾长瑜刻意压低声音,低下头问:“对了,殿下。问你件事,那人,是怎么回事啊。”
周语景接过那只胖鸟,缓缓坐起来,回头问:“哪位啊?”
“就是那个天天来……来找你吃饭那个西域的那姑娘!”顾长瑜坐正了,绷着脸很严肃的问,“我觉得那姑娘有问题……”
话还没说完,周语景就打断了他:“首先人家叫拉姆德吉,其次她来找我是为了有个正当理由跟我去见我三皇兄。别这么多话让她听见了,不然她能连夜摸到你屋子里鸟悄的毒死你。”
“……”
西域的女子都动不动就毒死人的吗?好可怕。
话在顾长瑜齿间转了几圈,还是问出了口:“我在你家第一次碰见她时,她瞪我是怎么回事?”
“……因为有你在我就不会去找三皇兄,她也就见不到我三皇兄了。仅此而已。”
顾长瑜无话可说,他确实没想到这一面。
“你脑子落在边疆啦?”周语景毫不客气的诘问着顾长瑜。
第二天,顾长瑜就准时带着一堆点心把拉姆德吉堵在了周语景家门口,说是前几日无意冲撞了她,要赔礼道歉。结果在顾长瑜的帮助下那些糕点几乎全进了周语景的肚子,拉姆德吉冲天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体。
“你不是说带给我吃的么!”
“谁说不是呢,但殿下手比你快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拦着他吃吧。”顾长瑜擦掉被某人逼视出来的冷汗,转头用眼神向周语景求助。
可周语景看都不看他一眼,当着拉姆德吉的面虎口夺食,将将抢下了最后一个桂花糕,硬塞进了嘴里。拉姆德吉本想直接抢回来,但那整个桂花糕都进了周语景的嘴里,她根本无从下手,气的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
门口有人来报,三皇子来了。周语景刚要起身去前厅迎,拉姆吉德就把点心盒尽数推到周语景和顾长瑜面前,理了理衣服首饰,顺带吸起了小肚子,一身的金银首饰碰撞起来叮叮当当的响。她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罐子,打开后把里面的香膏抹在了手腕和耳后,登时香气扑鼻 ,擦完又不知道塞到哪个地方去了,惊的顾长瑜瞪着眼睛硬是说不出一个字。周语景亦是嘴唇翕动,指着拉姆德吉的手颤抖着,却像修了闭口禅,最后还是走了。
拉姆吉德用故作温婉的嗓音细细询问道:“将军,您与三殿下相熟么?与我讲讲吧。”
顾长瑜见的世面到底是少了,面色几变,并没回答拉姆吉德的问题,而是嗡声说:“我焯,真能装啊。”
三皇子进来时,顾长瑜一脸便秘样和故作矜持的拉姆吉德对峙着,听见动静,又齐齐去看周语贤,拉姆吉德尴尬到嘴角噙着的浅笑根本挂不住,一抽一抽的动着。
周语贤:“???”是我叨扰了吗?周语贤迎着两道目光,无助极了。
周语景也尬笑起来,有话没话的搭着话,只是舌头都快打结了。
四个彼此认识的熟人坐在院中八目相对,竟连连句话都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