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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佛门姿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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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善渊伸手按上门把手,一瞬间有点做贼心虚。
她叹了口气,默念一遍清心诀,推门笑道:“青枫先生,弟子回来了。”
薄世仁将竹简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灯火映照下脸色如身上袍子般苍白,加上眼底黑青,宛若死尸还魂。
青莲君昔日作为教师,虽然起名比较废人,教学水平却一向可以,以至于如今无尘学府的高级人员,大半是他的弟子。
这薄世仁名号青枫先生,便是无尘学府内儒门祭酒,儒家最高领导人,三教之中最能在红尘蹦哒之人,此次也是由他带领顾善渊出门在外。
他问道:“你下午做了什么?”
顾善渊不敢隐瞒,当下将情况事无巨细一一报备。
她还没说完,足有三十斤重的竹简便朝她飞来,夹带疾风擦耳而过,重重落在地板上。
“我是让你出去化缘,还是让你出去白嫖的?”
“先生息怒,”她忙作揖道:“弟子所作所为虽有违师命,却不为一己私欲。我路过时听到院中有孩童玩耍之声,凝神细听,闻得有人恃强凌弱,欺凌孤露。又见这一家养母不义,养父不仁,对此不仅视若无睹,反助纣为虐。弟子心中不忍,才坏了规矩,并未带走不应取之物,也没有动用法术干涉凡尘。”
“哼,”薄世仁神色稍霁,仍沉着声音,“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我禁了你的法术,你却以洞察人心推动发展,利用他人使得事情如你所愿。区区一点小聪明,殊不知因小失大,你将青莲君的嘱托置于何处?”
顾善渊笑道:“青莲君嘱咐弟子不要介入无关之事,弟子万万不敢忘,只是此次是事情先扯上弟子,乃是天意让我行动。”
薄世仁皱眉道:“你倒说说,为何是事情找上你。”
“弟子路过时,那家女主人对弟子面露鄙夷,颇为不屑,如此便是和弟子染上关系,她会有此举乃是因为性情使然,同样的性情也造成了另一人的不幸,所以我与那人又成一段缘分,他之事便是善渊之事,我岂有坐视之理。”
“荒谬。”
薄世仁口上呵斥,然而神色已然缓和,眼中带上些许无奈之意,口气软下来,“善渊,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你好,一步江湖无绝期,虽说时代不同,理却总是相同,这次就算了,下次说什么也没用。”
“是,青枫先生。”
她舒了口气,心情轻松。
青枫先生表面有点古板,对后辈也格外严厉,实际上相当好说话,只要你能作出合理的解释说服他就行。
他很擅长自省,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或者说是三教中最好说话之人。
为什么,因为佛教道教都需要本心坚定,所以,人比较轴。
相比起表面温温柔柔但一言不合就要戒律处置的佛门住持,和表面宁静淡泊但基本不听人话的道门山居,她还是比较擅长应付眼前的儒门祭酒。
薄世仁叹了口气,不再追究,转而说道:“对了,你也算道教与佛教之人,身上戒律繁多,在霍格沃茨多有不便,我今天与他们校长商量了下解决之法。”
“首先是日常用食,英国菜系你也知道,炸鱼薯条牛排培根你都不能碰,连粘过荤腥的厨具做出的菜也不行,所以我们在厨房专门给你留一套厨具,以及一个特派的家养小精灵负责你的饮食。”
顾善渊道:“家养小精灵?”
薄世仁打了个响指,一个长相奇特的小东西凭空而现,身上裹着毛巾当作袍子,瘦骨嶙峋的身材和过大的眼睛都让她联想到饥荒时的儿童,顿感不适。
小东西尖着嗓子说道:“小姐您好,我是朵密!很高兴为您服务!”
顾善渊:?
她僵硬地转向薄世仁,“朵…朵什么?”
后者面无表情,“青莲君取的,他当时见隔壁牡丹花开的不错,花朵繁密,正应王驾名句“朵密红相照,栏低画不如”,认定此乃缘分,就叫她朵密了。”
顾善渊:…
她略一沉吟,对朵密露出温和笑容,道:“幸会,朵朵。”
朵密尖叫一声,扑倒在地,脑袋咚咚砸地,吓得她飞身跃起,连退数步,不知所措地看向薄世仁。
小精灵抽噎道:“能为主人服务是朵密的荣幸!”
顾善渊道:“谢…谢谢你?”
她不忍直视地伸手想扶,“快起来快起来,这这这…何苦行此大礼,我受不起啊…夭寿哦,真是夭寿啊。我说青枫先生,你再不帮我,我只能跪下跟着对磕头了。”
薄世仁厉声道:“朵密!停下!这是命令!”
朵密如遭雷劈,瞬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按了定格键,薄世仁喝了口茶,又道:“你的任务结束了,离…退下吧。”
“是,先生,”朵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接着打了个响指,消失不见。
顾善渊盯着那块被暴风砸过的地板,微微蹙眉,“现在是什么情况?”
薄世仁又喝了口茶,眉宇间隐有不忍之色,“家养小精灵,是在许多年前和巫师战争失败后,被巫师调教成的专用奴隶生物,必须世代为主人服务,且没有报酬。”
顾善渊啧啧道:“真是残忍。”
薄世仁瞥她一眼,警告道:“你可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你以为的好,未必对他们真的好,何况这是他们西方巫师的事情,与你无关。虽说理论上你可以指派朵密做任何事,但我建议你,没事最好别闲着召唤她。”
被戳中心事她摸了摸头发,抿嘴道:“弟子明白。”
薄世仁道:“明天我带你去霍格沃茨报道,晚上或许要见一些巫师世家,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青枫先生。”
顾善渊走到门边,又听身后传来语重心长的声音。
“善渊,你是我等学府三百年来唯一的三教合一人才,身上的责任不只你一个人的。”
她驻足,沉默不语。
身后声音继续道:“比如说我,不得不来这个阴雨绵绵的地方。要不是你,我本来可以和妻子去马尔代夫游泳,你明白我牺牲了多少,付出了多少吗?”
话到最后,语带幽怨。
顾善渊:……
她总觉得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弟子知晓。”
往自己房间走去,她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临行前的情景。
卯时二刻晨光熹微,一层苍白的颜色,薄雾般笼着竹林雅舍,也罩着那永远不染尘埃的淡漠身影。
唯有手上一串鲜红佛珠,像一滴落在宣纸的血珠。
佛珠有节奏地转动,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
过了一会儿,佛珠停在掌心不动,观雪月默然不语,许久方道:“你这一去,最多只可待三年。”
“这三年间,若无必要,不要随意出头露面,不可擅自干涉他事。”
“三年后,无论如何,速速归还。”
天色逐渐大亮,强烈的光线驱散了屋内令人不安恍惚的气氛。
雪白长袖掩住佛珠,一声细细的幽冷清叹,如晨烟般不可捉摸,转瞬烟消云散。
……
寝室里的顾善渊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轻轻哎了一声。
她反应过来了,当时师祖是在算卦吧!
他拿佛珠算卦,他居然敢拿佛珠算卦!
《阿难问事吉凶经》中明明白白写着严禁佛门弟子卜卦算命,他一体三修,偶尔拿个铜钱算卦也就罢了,他居然直接拿佛珠!
这未免太不尊敬,那帮长老知道肯定会大加指责。
而且最神奇的是他还算出来了。
她轻笑两声,心说虽然乍一看看不出来,但青莲君的确是个相当自信狂妄的人,嗯,相当桀骜不羁的人。
“呵,对不住了,青莲君,我暂且把你的忠告丢开了一会儿,想必你一定会体谅的吧。”
她压低声音道:“朵密。”
一道轻微爆裂声,大眼睛瘦身材的家养小精灵出现,她刚张开嘴,顾善渊迅速道:“噤声!”
朵密张大了嘴,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眼巴巴地看着她。
经过刚才的经历,顾善渊已经明白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小精灵,她克制住自己的习惯,故作严厉道:“现在起两个小时内,我没说开口,不准你插嘴,你只用点头或是摇头,明白了吗?”
朵密点点头,她接着道:“既然为我服务,你便与我有关,我不允许你是个蠢货,但我猜你也没受过多少教育,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她一挥长袖,露出四本入门的阿含经,“时间我就不做限制了,你把这四本书熟读并背诵,不会的来问我,直到每一处都清楚明了为止。”
无论是儒教还是道教,都有一定的等级概念,虽然在无尘学府这么多年的改良中已经去除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然而所谓的平等依旧是主要在人类之间。
只有佛教,不局限于物种,甚至是世上所有宗教中唯一一个真正说出众生平等的宗教,而它的其他理论亦有可取之处,再适合不过。
小精灵眼睛睁的更大了,疯狂摇头如陀螺,嘴里发出呜呜声。
顾善渊微微蹙眉,“你有什么要说的?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朵密张开嘴,嗓音尖细地说:“朵密不应该读书!读书不是家养小精灵的责任,读书和穿衣是家养小精灵的耻辱!朵密想当一个优秀的家养小精灵!”
果然,不愿意让奴隶掌握知识的心态在哪里都一样。
而家养小精灵被驯化的太久,凭自己怕是难以做出改变。
无论她怎么说,怎么解释,朵密仍是摇头,连带着身体危险地乱晃,眼看着都要哭了出来。
她闭上双眼,沉心思考。
既然要传的是佛门,就该用佛门的方法。
如果是慧音师兄的话…
她双腿盘坐,掐了个说法印,回忆起当年跟随师兄讲经布道时,面对一个无礼之徒的场景。
他还记得那人抬杠的理由十分古怪,他说你们佛门说不杀生,那为什么要吃菜呢。
慧音师兄原本作出解释,佛教不杀生乃是不杀有情之生,谁知那人却充耳不闻,最后直言骂道伪君子。
这更是好笑的无稽之谈,因为佛教从不以君子自称。
至于当时慧音师兄的选择……
顾善渊缓缓突出一口气,气沉丹田。
她睁开眼,嘴角微翘,对小精灵慢慢伸出手。
她掐住朵密的脖子,拽到眼前,眉毛凌厉一压,面目威严可怖,厉声道:“让你学你就学,这有你说话的份吗!浩瀚佛法之下,岂容得你肆虐,还是说你想知道我如来神掌之威能!?”
朵密摇头姿态一止,直愣愣地看着她,呆了几秒,忽然改成点头如捣蒜,顾善渊满意地松手,仍是压着眉毛,高声道:“这才像话!去吧!”
小精灵瑟瑟发抖地抱起经书,啪嗒一声消失在空气中。
顾善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坐回床上,心说果然传什么教就得拿出什么教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