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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善渊 ...

  •   “顾善渊,师祖有请。”

      闻言,顾善渊微微颔首,道声是,抬步跟上童子,步出大殿,行过长廊,绕清池,穿竹林。

      他们脚程极快,几步便已走出百米,不多时,眼前豁然一亮,一间清雅屋舍矗立林间空地,门前一只仙鹤正闲庭信步地走过,一池清幽荷花芬芳馥郁,阳光穿竹而落,点点斑驳金光撒下。

      在童子引领下,顾善渊停在一间房前,等待童子进去通报。

      房门未关,她可以看到正背对门跪坐的人影,一头华发如瀑铺散在地,只斜斜插了一支玉钗,身形清瘦却挺拔,身边一屉佛珠鲜红如血,他不时从内取出一颗穿在黑线上。

      “师尊,顾善渊已到。”

      那人点了点头,将手上一串穿到一半的血珠子放在垫子上,晶莹殷红的色泽,衬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洁白,敞开窗外一阵微风拂过,送来阵阵凉意混着莲香。

      顾善渊心头一跳,躬身行礼,“见过青莲君。”

      名号青莲君的师祖示意道童离开,等他远去,轻咳两声,方淡淡开口道:“听闻你想去西方学府进修?”

      “是,师祖。”

      “因何?”仍是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顾善渊道:“既然对方提出邀请,于情于理,弟子都认为这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在无尘学府中清修虽好,得来终究浅薄,弟子认为若想继续进步,还需世界行走历练一番,霍格沃茨是英国巫师的启蒙所在,各方面考虑下是最合适的落脚点。”

      师祖道:“若到了历练时候,自出山门行走社会便可,何必非要前往跨洋彼岸。东方修行体系与西方差异极大,西方八年即可学成,东方修士此时常常连一教尚未学出,更有甚者一学几十年才得入门,而一旦修成结果,实力亦可远胜西方巫师。”

      “你当真认为需要把年华用在西方学术上?”

      顾善渊当即作揖笑道:“师祖,自古以来,无尘学府自恃学业精深,对他国学派不以为然,收到邀请从来一口回绝。却有固步自封之险,清朝前车之鉴不可忽视,弟子认为应当效仿红尘之人,吸收西方之成果,西学中用,交融贯通,此为长久不衰之理。”

      “同时,弟子还有另一番心思,弟子认为此行是传播弘扬东方道理的好机会,东方修行之理奥妙无穷,就此偏安一隅未免大材小用,不如由弟子将其带往西方。”

      师祖问道:“所求为何?”

      冷不丁的一句话完全不搭前言,顾善渊早有预料,知道是担心自己起了争名夺利的念头,她毫不犹豫地道:“在以行修身,在明心渡己,体察万物而贵生,返璞归真还自然。”

      简单来说,就是我真的是去修行不是去玩,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一切都是为了东西方的学术交流啊!

      师祖点点头,“好,你去吧。”

      顾善渊立刻笑得眉眼弯弯,“谢师祖!”

      师祖缓缓转过身,轻薄的白色道衣划过紫檀木板,露出的面庞秀丽脱俗,性别模糊却不显阴柔,浅黛色的清亮眸子投向她,如同秋水般清澈柔和。

      然而,顾善渊知道,虽然有一双看似漂亮的眼睛,实际不过摆设而已,从她有记忆起,她的师祖一直是个瞎子。

      师祖微微一笑,“你的发辫沾了竹叶,拂一下吧。”

      她忙伸手去摸,果然有竹叶落入手中。

      顾善渊:……

      这就是瞎了,但没完全瞎吧。

      师祖笑意更浓,神仙般不可亵渎的脸多了几分人情味儿,愈发显得绝代风华,“若是换成别人,我未必有这么轻易应允。”

      顾善渊拱手,异常谦卑,“师祖谬赞了。”

      “我还没说要夸你。”

      “非也,现在不夸,以后迟早会夸,我未雨绸缪一下而已。”

      师祖笑了一声,道:“东方修行之路主要分为三条道,分别乃儒道释三教,其中儒教较为世俗,需要且擅长借助外物,道教寻求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方能修成,佛教最为严格,要求从内心化有为无。”

      “话虽如此,三教彼此间又互有相通之处,正所谓“红莲白藕青荷叶,三教本来是一家”,奈何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毕生想修成一教便已难得,更多在修行半路上便忍不住还俗,虽掌握有些许玄妙之力,却无三教之精神内核,算不上有修为的人。唯有极少百年难遇的不世之材,方能同修儒道释,最终三教合一,达到最理想的境界,嗯,据说甚至曾有人白日飞升。”

      顾善渊笑道:“和我说这些,师祖莫不是也快了?”

      师祖轻咳道:“休要胡说,多少差距我心里有数,此生恐是无望。”

      “咳,三百年以来,你是除我之外唯一一位做到三教同修而不心智混乱之人,天赋悟性远在人们之上,学府内老师对你的用处也许还不及你自己阅读经典。既这样,你去历练一番未尝不可,不过要多带几本典籍,空闲时刻自行研修,不可落下进度。”

      顾善渊眼睛一闪,“几本?”

      师祖微笑道:“嗯?我说的不是几百本吗?”

      顾善渊:……

      她就知道。

      师祖道:“出门在外,一切小心,君子穷时需先独善其身,锋芒显露难保锐势长久,佛法大乘之前只需度己,总之……”

      顾善渊顺口道:“稳住别浪?”

      话一出口,屋内陷入寂静。

      半晌,师祖咳嗽一声,温声道:“你哪里学来的虎狼之词?”

      “……那个,送菜的那位妇人随口一说,弟子觉得有趣,才记下来了,弟子这就忘掉。”

      “…罢了,”师祖摇头哑然,“看在你将走的份上,这回先不罚你。”

      她长松一口气,语气轻松,“多谢青莲君。”

      师祖话头一转,兴致盎然地道:“对了,我方才想起,你既然要前往英国,我再为你取一个英文名如何?”

      顾善渊身躯一僵,声音生硬,“这……”

      这说来话有点长,一言蔽之,他们师祖青莲君,是有名的起名废。

      倒不是他起名随意不羁,相反,他每次起名都会深思熟虑,引经据典,奈何常常事与愿违。

      同西方不同,东方学派人人可以修之,可在这个时代,一般来说没有人想要送自己的孩子去当和尚道士,因此硕大一无尘学府内,超过半数是孤儿弃婴,剩下的又多有难言之隐。

      有的人无名无姓,便由学府内有身份者取名,日后若能寻到自己姓氏再加在前面。

      在很久以前,也许是一两百年前,青莲君还是一个亲自授业的老师,也常有他取名的时候。

      他第一个取名的弟子,他决定简朴一些,便叫他“不争”,希望他宁静淡泊,不争不抢。

      然后那位弟子寻得亲生父母,发现自己姓无。据说无不争下山没多久,就因为和人比赛谁喝酒多把自己送入了土。

      青莲君第二个取名的弟子姓任,他便化用苏轼名句,人言一蓑烟雨任平生,其名为任平生,听着洒脱潇洒。

      任平生幼时被父母遗弃,却又在后面接回,父母离婚又再婚,改和继父姓恨,恨平生不能说不帅,就是略显拧巴。

      另一个弟子姓安,取名安世仁,望他有普世仁慈之心。他对一霸道女总裁一见钟情,要死要活非她不嫁,来后从妻姓。那女总裁姓簿,薄世仁念的时候务必咬字清晰,否则听着像骂人。

      还有弟子叫无咎,希望她安分守己不犯错,后来加上姓叫南无咎。

      亦有弟子叫兰苕,乃是兰花别名,本以为总不至错,问题是谁也没想到她能姓死。

      青莲君沉定思痛,决定反其道而行,给人取名不思,然后人们发现原来真的有人姓阿。

      最无奈的时刻,他直接叫人“明”,单字最无趣味,也最难变味…前提是不姓刁。

      据说,当又一天时,扫地僧抱一女婴前来,说是河边飘过来的,脖子上还挂着牌子写着姓梅。青莲君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说那叫梅兰妮吧。

      青莲君成为师祖后不再担此重任,封笔作是当前坐下两位童子,一取“初拾笔墨”唤初墨,一名“渔歌唱晚”叫渔歌。

      两人一个姓熊,一个姓张,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问题,但顾善渊常常觉得不对劲。

      不仅是人,山上庭院里的动物也保留着青莲君的痕迹,比如院子里那只两百岁的仙鹤,因飞翔时穿云飞雾,取名叫云中鹤。

      徐志摩的棺材板差点就按不住了。

      比如后院盘着的中国龙叫古龙,比如一只金翅凤凰叫金庸,比如还有一只白虎叫琼瑶…

      顾善渊的名字,是青莲君唯一一个到现在也未显翻车迹象的杰作,可她不敢笃信自己的第二次好运。

      师祖长袖一拂,身前便是半人高的几本外语辞典,他取下一本,沉声念道:“我研究了许多西方语言,发现名字的寓意未必要源自英语,我们修行之人,终极目的便是修为大成,功德圆满,可以超脱轮回死亡之定数……综上所述,沃尔德摩特你觉得如何?”

      顾善渊沉着地点点头,气定神闲,若有所思,“弟子考虑一下。”绝对不会用的。

      师祖抬眸看向她,略一停顿,“不想用便罢,你年岁也不小,既是自己的历练,由你自己取名也无妨。”

      顾善渊笑道:“弟子很钟意现在的名字,何不就用它?”

      师祖道:“你自己决定。”

      他又是咳嗽两声,看向窗外,顾善渊也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便听他道:“天色不早,你该回去了。”

      “是,师祖。”

      行过礼后,顾善渊抬脚欲走,身后声音道:“善渊,你可知我历来最赞赏你哪里?”

      她半转身,问道:“名字?”

      “……”师祖沉默两秒,摆了摆手,“罢了,你离开吧。”

      顾善渊在不知何时走来的道童初墨引领下,沿着原路返回。

      刚一出竹林,她便忍不住笑叹道:“青莲君真是越来越美丽了,哪能看得出三百多岁。”

      初墨道:“被他听见,他罚你的样子就不美丽了。”

      顾善渊哈哈一笑,蹦跳了几步,摸了把散步路过的云中鹤,“初墨,我要走了,你会想我吗?”

      初墨道:“不会。”

      顾善渊步子停顿,回身笑道:“哦?为什么。”

      初墨淡淡道:“缘分未断,自会再见,无事牵挂,平白增添愁绪。”

      顾善渊摇摇头,“哎,我唯独不喜欢修行路上这点,一个个人都太过无情。”

      初墨低头笑道:“无情不似多情苦啊。”

      她在贤人书院前停下脚步,“人已送到,顾善渊,我先回去了。”

      顾善渊目送她离开,襦裙飘展,衣带翩飞,整个人便如天地间一浮萍,无根无依,孤独寂寥,也逍遥自在。

      她出了一回神,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莲君还不是师祖时,改过一次名。

      他姓观,那时曾笑言道,世音太悲不敢观,风花迷人不似真,他只坐观雪月便幸甚至哉,故自名曰观雪月。

      以上都是废话。

      关键是什么呢。

      他改名前,好像叫观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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