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剑仙》美人愿

16、娘子

　　顾念一边喝水一边瞅萧诀，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这人不对劲。

　　可那一瞬间过后，萧诀神态如常，喝过水后还伸了下手，像是下意识动作，想给顾念抹去嘴角的水渍，但顾念已经像往日那般，喝完自己抹了抹嘴。
　　不知为何，只是没能给顾念抹嘴，萧诀就感觉到失落。

　　看也看不出萧诀什么不同，顾念索性不再看，转身往前走去，萧诀忙跟上，一旁捧着糖水的少年也像小跟屁虫似的立刻跟上。其实顾念不知今晚住在哪，萧诀虽然有钱，但顾念总觉得住客栈有些大手大脚了，一是他自己没钱，二是他一路走来从未住过需要花钱的地儿。

　　走过一客栈门前，萧诀轻拉住还在往前走的顾念，唇磨了磨，道：“你还想逛逛吗？不如我们先去客栈休息一下？奔波一路，你累了吧？”
　　顾念还顾及着钱的那些事，犹犹豫豫转首，看了萧诀一眼，双唇紧闭抿了又抿，终于小声道：“住客栈很贵吧？不知要多久才回去，日后还要吃喝用度，开销是个未知数。”

　　萧诀一愣，随即平静道：“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让你饿到，热到，冻到，不会让你受委屈。”

　　自记忆的最初开始，从未有人对顾念说过这番关心的话，况且是带着明显的偏向，顾念突然记不起自“成婚”以来萧诀是否这样明晃晃地偏向过他，但此刻得到这份偏向，不知为何，眼一下就热了，猛地别过脸忍着随时有可能脱框而出的眼泪。这副样子，萧诀了然于心，跟在一旁的少年苍锦也很有眼力见，并未说话。

　　三人走进客栈，顾念的手被萧诀裹在手心，苍锦毕竟是少年人，一见店小二就激动开口道：“店家，可有空房，我们要两间房。”

　　店小二闻声停下手头的抹布看过来，打量了三人几眼，面露疑惑。
　　三个男人，两大一小，两间房。
　　店小二下意识在脑海中揣测三人的关系，面上热情笑起来：“有空房，请随我来。”

　　这家客栈称不上店面宽敞，虽为二层楼，但上下间距过窄，萧诀上到二楼后，竟然要微微弯着身子行走才不至于碰到头。顾念察觉到这点，皱眉打量挂着流苏的房梁，突然发现这地方有点过于装饰了，比起客栈，更像是专门用来操办宴会的酒楼，想必住上一晚费用定不便宜。

　　走到一间房门前，店小二刚伸手去指，苍锦立刻推门进去，笑嘻嘻道：“萧大哥，嫂嫂，我就住这儿了，我一个人住，你俩住。”
　　萧诀一愣，抿唇去看顾念，顾念也是愣，但片刻便皱眉，道：“虽然此地看上去无事，但你还小，一个人住，夜里发生什么事我——我和你萧大哥都不放心。”

　　短暂的无声，店小二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客官放心，我们旭阳镇有法力高深的道士坐镇，很太平的，那邪祟跑哪儿也不会跑我们旭阳镇的，那不是自寻死路嘛。”

　　顾念狐疑地挑起眉，道：“道士？现在这世道，道士哪来的高深法力？他们只能除些小妖小怪，法力增长根本比不过修真界的宗派之人，更不必说宫观庙宇供奉的神佛。”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是一愣。店小二用力思索，然后争辩道：“道士居于道观，行于江湖，修行不同，法力增长之处也就不同。”

　　顾念一路走来见过太多道士法师，听闻不少，道士法师都需要不断为百姓作法、排忧解难，或是斩妖除魔才能累积功德，但现在这世道修真界算是主宰人界，百姓有难，比起请道士，有钱人会去请宗派之人，普通百姓会去剑仙的道观祈福，道士法师想要修行，就必须行走江湖，主动去找妖魔鬼怪，敌不过没了性命的大有人在。他也懒得和店小二争辩个所以然来，敷衍地摆了下手就转身走到隔壁房前推门而入。

　　萧诀不多时也跟了进来，走到顾念身边，看对方略微撇嘴，轻声道：“你可是生气了？”

　　他这样一问，顾念倒没了不满——只是不喜欢别人与他争辩罢了，毕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知错不认错的人。他叹了口气，笑道：“没事了，我不生气了。”

　　萧诀多看了顾念一会儿，才道：“哦哦。”

　　顾念顺势坐在桌边倒水喝，萧诀则转身去床边整理床铺——摆枕头，铺被子。顾念吨吨吨干完一杯，又倒了一杯，道：“夫君，来喝水。”

　　萧诀连忙应声，摊开被子便过去，双手接住顾念举起的水杯，喝了一口，道：“谢谢你。”

　　顾念眼尾一挑，视线向上看着他，道：“你？”

　　萧诀懵然地与顾念对视。
　　反应过来看得太久，萧诀忙别开视线，耳根比道谢时更红了：“恩，你。”

　　“啧。”顾念回头自顾自倒水喝，看上去云淡风轻，但又莫名阴阳怪气：“这里并无他人，我都叫你夫君了，你呢？是不是得唤我一声差不多的？比如——”

　　顾念一顿，仰头干下整杯水。
　　本欲说个“夫人”，说时才发现，竟会让人如此羞赫，他都说不出口，更别说萧诀那木头了，罢了罢了，不说便不说。

　　身后，细微的吞咽声传来，顾念彻底放弃——他这夫君看来是真不打算叫一声，都开始喝水了。就在这时，一声很轻的“娘子”接着传来，声音太小，也听得出口生，叫得不熟练，都有些颤抖。

　　顾念愣愣地转头，去看喊他娘子的人。
　　然后更愣了。
　　——就一会儿的功夫，这人面色已然通红，头低垂着，望着手中的水杯，眼睫浓密的双眼眨动地极快极乱。

　　愣了片刻，顾念使劲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回头倒了满满一杯水，一饮而净，畅快地叹了一声，道：“娘子也可以，我准了，以后就这样叫我吧嘿嘿嘿——”
　　话音还没来及落下就笑出声，顾念一愣，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水喝得太多，夜里顾念大汗淋漓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回想梦中之事，就忙尽可能轻手轻脚地爬过萧诀的身体下床去尿尿。

　　房里有尿壶，但萧诀还躺在床上，顾念这辈子脸皮没这么薄过，憋着要去外面解决，哪怕是去客栈对面的树下尿都行。

　　房门一开，顷刻间阴风扑面而来。

　　之所以称为阴风，是这风并不如冬日寒风那般冰冷，但依然刺入骨髓般，让顾念扎实地抖了一激灵。

　　顾念转首张望，发现夜里来时灯火通明的过于装饰之地，此时只剩一些不明来源的幽黄烛光，被那股阴风吹动般的不断闪烁。他这才想起什么，顺着鼻尖的那股霉味望去，发现之前完好无损的木门竟也已大部分腐烂，指尖都沾上了疑似苔藓的不明物。

　　就在顾念还未缓过神来时，走廊楼梯方向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不久，一个少年的声影出现在忽明忽暗的昏暗烛光中。

　　是苍锦。

　　苍锦应该是下楼尿尿去了，裤带还歪歪扭扭耷拉在腿面，边走边揉眼睛，见到顾念先是一愣，随即一下清醒大半，连忙道：“嫂嫂，你怎么起来了？你——哦，嫂嫂也要去茅厕吗？出了客栈沿着墙走到拐角就是客栈的茅厕——哦对了，东面的门是女厕，西面的是男厕，外面黑，嫂嫂别走错了。”

　　和嫂嫂说话似乎是很害羞的事，苍锦说着脸便红了，嘿嘿一笑就挥挥手，转身进了房。

　　顾念怔怔地随着少年转移目光，最终落在闭上的腐朽木门上。

　　？？？
　　怎么回事？
　　苍锦好像完全察觉不到周遭的不同？着少年的神情全然无异，只是说话的腔调有些僵硬，但人困时都是这样的吧——
　　不说别人，顾念自己困时，连话都不想说，脾气也很暴躁，看来在这方面，少年可比他强很多。

　　那又是怎么回事？

　　顾念突然记起惊醒前做的梦。但尿意的促使，顾不得去管三七二十一，回头望见萧诀好好地睡在床上，便立刻转身出房关门按照苍锦说的去找茅厕，想要快点尿完回来一探究竟，要保证萧诀的安全才行。

　　比起海边的城镇，这里其实并不潮湿，木门就算自然腐烂，也不会到这种程度。顾念边走边匆匆地看周围的其他房门，都有一层之前沾在手上的那种，不知是何的东西附着在上面。
　　到了楼梯边，顾念发现扶手看上去也是腐烂不堪，木质台阶上也都是那种附着物，走上去肯定很滑。尿急，没功夫一阶阶试探，顾念牙一咬，伸手抓上扶手，快速走下楼梯。

　　一楼厅堂，之前来时热热闹闹，如今空无一人，空气如二楼相同，被昏黄烛光充斥，忽闪不停，但依旧是找不到灯盏光源，桌子椅子，木柱垂帘，各种形状的光影被折射在发霉的墙壁上，歪歪扭扭，不断变幻，就如同一只巨大的、身体霉烂的怪物在不断蠕动。

　　这里的阴风比二楼来得强烈很多，顾念不住地抬手搓了搓胳膊，匆匆扫过一圈就踏出了客栈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