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第131话 涩谷（9）：落日 ...
-
清子靠在墙上，直到确认七海和夏树他们彻底离开，才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滴落在身上，触目惊心。
她没告诉他们，她刚才施展的术式不仅让自己咒力耗尽，连内脏也已经因为强行逆转术式而受损。甚至也付出了生命力的代价，这根本不是休息一会就能好的伤。
“真是……难看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还有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衣服，如果是平时，应该早就换衣服了吧。
即使现在就用反转术式救治，也没法弥补生命力的流逝了，不久之后就要死了，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但比起快要死了这件事，她更在意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太狼狈了。没有镜子，没有束发发带，只能散着发，真是不方便，肯定乱七八糟，脸上也脏得难以忍受。负面情绪太多了，竟然转换成一部分咒力了，越是不幸，越是有力量吗？她还有心情笑起来。
但很快心情沉重起来，那种感觉又来了，虽然她没有过这个经历，但她就是想把这种感觉比喻为下水道的老鼠爬过脚背。又是那个缝合脸的垃圾咒灵。
她的精神力强大，哪怕现在咒力还很少，咒力残秽的感知对她来说也并不困难。除了真人的恶意，还感受到如同没有打磨过的铁钉一样的咒力，她记忆中没有类似的咒术师，她猜测可能是高专的哪位学生。
与其就等着慢慢死掉，她脑中又有了一个想法。她也不喜欢自己做什么事都要有目的，可是，这好像已经成了她的本能。想到夏树那个傻孩子尚且天真烂漫，就忍不住操心怎么办。夏树这个样子，绝不是静美抚养长大的锅，事实上，如果没有她的授意，静美也不敢真的就让夏树作为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长大。
但也许从她听到夏树决定做咒术师时就想过了，也许还是需要夏树有力量保护自己。如果没有力量，自己也不在的话，夏树这样的性格以后怎么生存下去呢？死前如果能再做一件事，那就是利用死亡这件事吧。
清子撑着墙，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沉重如铅。
“还是不行吗？”她叹口气。她按住胸口地方，那是八咫镜的虚影曾待过的地方。虽然十六年前，因为生下夏树，神器本身包括借给她的力量都已经转移到了女儿体内，但作为曾经被神器认可的人，作为侍奉了半生神明的斋王，她的体内依然残留着神器的气息。
神明啊，你也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了吧。
“既然这么想去，那就去吧。”冥冥中，仿佛是神明在她耳边低语。
心口涌出温暖的金色光流，流向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涌出了一股力量。和神明的交易就这样达成，燃烧仅剩的生命之力，换来短暂的行动力。
清子站直了身体，理了理头发，看了一眼夏树离开的方向，有眷恋有不舍。
“对不起，夏树。妈妈又要食言了。”
*
当夏树和新田新安顿好七海，火速赶回原地时，只看到了一滩未干的血迹。两人顺着咒力残秽一路狂奔，可眼前的景象让夏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涩谷站的地下大厅一侧，钉崎野蔷薇捂着左脸，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全是血，止不住地涌，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
而那个有着缝合脸的特级咒灵真人，正站在她面前，高高举起右手，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钉崎！”夏树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去。
真人的手停在半空，它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看到了狂奔而来的夏树，异色瞳孔瞬间亮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小夏树吗？”
真人收回了攻向野蔷薇的手，笑得很开心，它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游戏。
“本来想先弄坏这个玩钉子的……”真人看着跌跌撞撞跑来的夏树，又看了一眼挡在野蔷薇身前，刚刚赶到却已经摇摇欲坠的那个身影。
清子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用身体撞开了野蔷薇，自己却暴露在真人的攻击范围内。
“不过……”真人看看清子，又看看夏树，眼中爆发出残忍的光芒，“这个女人，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清子脸色一变，大喊，“夏树！别过来！”
“太好了！这个表情太棒了！”真人狂笑起来，它无视了脚边的野蔷薇，而是将变形的手臂瞬间伸长，一把掐住了清子的脖子，将她高高提起。
它看着夏树，天真又残忍地说，“与其杀了高专的同伴，不如在你面前，把这个对你更重要的人捏碎……你的灵魂，一定会哭得更漂亮吧？”
“住手！”夏树冲到了真人的手臂处，却被真人很快闪开。
被提在半空的清子，不屑于挣扎。她只是觉得捏住自己的这只手真脏，她抬手死死抓住了真人的手腕。
“滋滋滋！”真人的手掌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冒出阵阵白烟。
清子满嘴是血，展开一个属于她女王殿下的傲慢的笑，“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痛死了！”真人尖叫一声，它没想到这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女人竟然还能动，甚至还能干扰它的术式。
真人暴怒，“不会以为我只有这一招吧！”
它无法对那个拥有相克力量的女人使用无为转变，那就用物理攻击解决。它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当着夏树的面，被抓住的右手再次变形，化作尖刺，另一只手也同时挥出。
“噗嗤！”
尖刺直接贯穿了清子的腹部。鲜血泼出来，瞬间染红她的单衣，远远看去，像是一朵盛开的血红的花。
“不义游戏！”
几乎同一时间，东堂葵和虎杖悠仁终于赶到。东堂利用位置交换，一脚将真人踢飞出去。
“新！”
夏树和新田新连滚带爬地冲到清子身边。新田跪在地上，双手泛起术式的光芒，手拂过清子腹部的伤口，可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术式·暂缓！快止血啊！”
鲜血汩汩流出来，止不住。清子轻轻推开新田的手，这是和神明做交易的代价，“没用的……”
她的手指艰难地指向旁边手还捂着眼睛但已处于休克的钉崎野蔷薇。
“先救……那个孩子……”
“可是您……”新田还在尽力施展术式，“您的伤更重！”
“没关系的……”清子每说出一个字就会吐出一口血，“那是……夏树的……朋友吧……”
“如果不救她……夏树会……伤心的……”清子招手让跪在自己身边，已经哭得浑身抽搐的夏树再靠近一点。
新田懂的，他的术式能把一切伤害暂缓止住，但对死亡无能为力。清子的伤势，灵魂在撞开真人时应该没有足够的防御还是被真人的术式侵蚀，而身体也彻底崩溃，哪怕是反转术式也救不回来了。而野蔷薇，还有一线生机。
他只能转身，将手按在了野蔷薇身上，施展术式止住了她的伤势恶化。
*
清子并不认识那个高专用锤子和钉子作为咒具的女孩，但她不难想到，今晚过后，夏树会面对什么。也许夏树的秘密会揭开，最好的结果是她能自己解开束缚。只要有了力量，即使到时候大家对夏树发难，这世上能伤到她的人也几乎没有了。五条悟此时被封印了，清子竟然感到一丝庆幸，原谅她也不过是一个卑劣的母亲吧。
至于这个高专的女孩，今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会让夏树被高专所放弃吧。
夏树跪在血泊里，膝盖已经被硌破了，她根本感觉不到，她把祝由符往清子身上贴，可是怎么都不管用，温热的液体甚至染红符咒，流到她的手上。
“……没用了。”清子轻轻推开了夏树的手，她的脸色灰败，却很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要冲过来……您明明知道……”夏树泣不成声。
“因为……我是……那个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不称职的母亲啊。”清子虚弱地笑着，抬起手，想要抚摸夏树的脸，却因为无力而垂在半空。
这就是报应吧。为了各方面的考虑，一直让你当个孤儿。夏树，原谅妈妈吧。只有在这个时候……只有在这个我要死了，再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时候……我才敢承认。
听到“母亲”两个字，正在给野蔷薇施术的新田身体猛地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那个被称为皇室神女的斋王殿下，此刻正躺在夏树怀里，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他想起了关于夏树身世的种种传闻，想起了神宫对夏树特殊的优待，以及此刻……这位殿下为了不让夏树伤心，宁愿牺牲自己也要让他先救夏树的朋友。
原来如此……新田心中大震。夏树竟然是斋王殿下的亲生女儿。
夏树一把抓住那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不是的……”
“夏树，听我说……”清子的声音越来越轻，周围激烈的打斗声仿佛都远去了，世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
“我总是给你添麻烦……让你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让你背负那么多不该背负的东西……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错误。”
“说什么呢！”夏树拼命摇头，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也被殿下……被您无数次温柔地拯救啊！”
清子的眼神有些涣散，她仿佛穿过了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夏树，你知道吗？生你的那天……”
清子的声音变得梦幻而轻柔，“那天我看到了花……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很漂亮。小小的你，看着那些花，咯咯地笑了，笑得那么幸福。”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就好像夏树你，和那些花，都是神明大人赐给我的礼物一样。”
“这个世界上，父亲把我当做他巩固权力的工具，哪怕是神宫的人，也敬畏我多于爱我。”
“可是……”清子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儿，眼中满是慈爱，“只有夏树你，是无条件爱我的啊。”
“孩子对父母的这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和爱……是父母收到的最宝贵的礼物。”
“殿下……妈妈……”夏树哽咽着，那个称呼终于冲破了喉咙，“妈妈！！”
听到这声呼唤，清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回光返照般有了些许神采。
“谢谢你，夏树……谢谢你能够出现在这个世界，能够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选择了我做你的母亲。”
“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真的很棒呢。”
夏树感觉心脏都要碎了，“妈妈！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才刚刚能喊出妈妈啊！我还有好多话没说……”
“傻孩子。”清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尖点了点夏树的心口，“你一直害怕这里的力量，对吗？”
“你不是没有父母爱的孩子。”清子轻声说道，声音越来越微弱，“你的父亲……夏油诚，他为了保护我们，在死前将所有的爱化为了守护你的诅咒，留在了你的体内。至于我……也是满怀期待地生下了你。”
“那些力量不是怪物，是爸爸妈妈留给你的爱。因为太爱你了，所以变成了诅咒，想要永远保护你。”
“无法在阳光下自由的我……希望你是自由的。也许中间我做了很多错事……可是，夏树，希望你以后能……”
清子的声音断了。
她的目光越过夏树，仿佛看到了虚空中的某个人。
那是她的父亲，宜仁亲王。那个一生都在教导她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利用人心的男人。此刻想起父亲，清子心中竟然没有了恨，也没有了原谅，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父亲大人，您真可怜。您这辈子，大概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吧。那种哪怕为了孩子去死，也觉得满心欢喜的感觉。您说我逃不掉命运，可是，看啊，我的命运，始终在我手里啊，是我赢了呢。
还看到了她的母亲，那个总是愁眉不展的女人。那是她刚怀孕不久，她的母亲前去探望她。清子以为母亲是来做父亲的说客让她打掉这个孩子的。然而……
“母亲大人，您当年生下我，是只为了有固宠的工具吗？”
她的母亲第一次露出了温柔的笑，“不是哦，是因为只有清子你选择了我啊。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孩子了。虽然你很小就被抱走，但拥有你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幸福。”
“对不起，是妈妈和你走丢了。”
之后母亲只是叮嘱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清子的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母亲大人，我现在明白了。只有自己当了母亲才知道，有时候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我也不过只能做到这样了，倒也不能再怨恨您什么。大家……都不过是脆弱的人类罢了。
甚尔……在最后一刻，清子忽然想起在这个战场遇到的亡灵，你还在吗。此时此刻，我竟然想和你探讨一下养孩子的心得。你也一定见到了你的孩子吧……他长大了，很像你，而且还和我的孩子相遇相识了……
真好啊。
清子的手，从夏树的脸颊滑落，重重地垂在地上。
伊势神宫斋王，皇室女王殿下，藤波清子，于涩谷事变，确认死亡。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第131话 涩谷（9）：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