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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28话 涩谷(6):逝川 ...


  •   涉谷站地下通道另一侧,藤波清子扶着七海建人。她的狩衣上到处都是血和灰尘的污渍,还有咒力灼烧的焦痕,这些她平时都极为在意的东西此刻根本不在她的眼里。

      七海的重量大部分压在她肩上,成年男性的体重对一个女性来说并不轻松。她庆幸自己此刻咒力还算充足,还能将咒力附到身上弥补自己力气的不足,以此让自己呼吸尽量不乱。

      同时,一只手夹着符咒,专业的咒术师,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最基本的作战状态。这还是大宫司教她的第一课。

      “请左转。”七海突然说,他的声音因失血而虚弱,但他显然也是一名非常专业的咒术师,即使重伤情况下,也让自己谨慎评估当前的形势,“前边应该有我们的人,交给他们就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闷哼一声。清子感觉到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低头一看,七海左臂的伤口又渗出大量血液。焦黑的皮肉翻开,漏瑚的火焰,祝由符止血的能力大打折扣。

      “别说话。”清子平静地说,“保留体力。”

      她带着他拐进一条相对完好的通道,这里远离天崩地裂的那片区域,周围的设施虽然看起来也不太完整,但至少不是全部塌陷。

      七海让清子将他扶到墙壁边,他松开清子的手,靠着墙壁站稳,然后沿着墙往前一步步地挪。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毅力。

      他的左臂被完全烧没了,他只能用还能动的右手摘下破碎的眼镜,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下金属镜框,他将眼镜框塞到裤子口袋里。他揉了揉眉心,又将那柄裹着斑点布的短刀稳稳地握在手中。

      这大概是所有咒术师的诅咒吧,清子想。只要还没有彻底倒下,就要时刻准备好执行祓除的任务。

      “七海先生。”清子看着走得摇摇晃晃但依然不愿成为别人累赘的七海,叹口气,“你不用逞强。”

      七海微微转过头,眼前有些模糊。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金色的沙滩。

      “马来西亚……”七海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

      “什么?”清子放慢了脚步,侧耳倾听。

      “我想去……马来西亚。关丹。”七海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却又有种不切实际的虚幻,“就在海边,建一栋房子。买很多没有读过的书,在那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页一页地翻……”

      清子沉默了一瞬,她还是上前,将七海的一只胳膊架起来,并默默地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听起来很不错。海边的阳光很好,不像东京,总是阴雨连绵。”清子轻声回应。

      “是啊……”七海说,“我已经……很累了。”

      清子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对七海说,也是在对自己说,“等这次结束,我会给你一份盖章的退休声明,盖总监会的章。你可以去关丹,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七海视野中还是广阔无际的大海,他站在海边,陷入了更深的思绪中。两人都沉默很久后,七海又自言自语道,“其实……比起读书,如果真的退休了,我想……我也许会开一家面包店。”

      “面包店?”清子有些讶异。她和七海建人这名咒术师也打过几次交道,深知这个男人严谨又总是谈论效率,这样的男人是怎么与充满香气的面包房联系在一起的?

      “嗯。”七海想用左手去碰西装口袋。可他的西装在揍那个诅咒师时已经扔了,而左手也不复存在。至于原来那个西装口袋里装着的一个他在进帐前随手买的便利店夹心面包,他想,也许早就跟着他那件丢失的西装,被踩得稀碎了吧。

      他的眼前已经不是关丹的海,而是一家面包房,“以前常去一家店……那种味道,很让人安心。面粉发酵是需要等待的,是不能急躁的……和咒术师的工作不同……那里没有必须祓除的东西。只要等待,然后看着人们吃下面包时的脸……”

      比看到人们面对诅咒时的恐惧表情,要美好一万倍。如果自己在进帐前买的是那家的面包,而不是便利店面包,那他是不是能对吃下那个面包有更多的期待,现在也能多支撑一会呢?

      清子先是摸了下七海的额头,还好不烫。她想起了夏树。夏树小的时候画符咒练习总是敷衍了事,但画点心时却格外认真。有一次夏树和坐在身边的静美说,“静美阿姨,比起画符,我更喜欢看大家吃点心时开心的样子。”

      当时的她,正好看见这一幕,还怕夏树过于贪吃,和静美提点过这事。但现在想起来……

      “那我就先预定了。”清子微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等你的店开张了,请务必给我留一个靠窗的位置。夏树那孩子也很喜欢吃面包,她一定会是你的常客。”

      听到“夏树”这个名字,七海的眼神清明了几分。是那个术式需要直面死亡和人类灵魂的女孩啊。那个在川崎第一次见面时,站在尸体前沉默太久,被他提醒“不要勉强自己”的女孩。

      “斋王殿下。”他用的是敬语,但语气是同级咒术师之间的平等,和对于工作中麻烦同伴的不自在,“您不用特意来送我。大宫司和伊势同学那边……”

      “大宫司做出了他的选择。”清子打断他,刚刚给他伤口贴的祝由符已经彻底失效,她不得不停下来再次处理他的伤口,“而我也做出了我的。”

      她从狩衣的袖中又取出几张符咒,小心地拍在七海的伤口上,之后引动咒力,让符咒生效,以此暂时止住七海伤口的恶化。

      “这是我们神宫的祝由术符咒。这种符咒的制作成功率不到三成。和反转术式不同,祝由术更像是和神明的契约,让神明帮助把伤口或诅咒暂时镇压。就像用绷带勒住流血的动脉,不算是治疗,只能说是一种禁锢术。”

      七海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说,“您和伊势同学很像。”

      清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您和她的眼神很像。那种……无论如何,都要护住什么东西的眼神。”

      清子没有否认。她看着符咒散发光芒,暂时止血后,又从头上解下束发的白色布带,这是她平时斋王服饰的一部分,经过特殊的祝祷仪式,本身就有净化与守护的效力。她用布带仔细包扎七海的伤口,“七海先生,谢谢你照顾夏树。”

      七海愣了一下。

      “之前夏树在川崎做任务,谢谢你的照顾和教导。”清子抬起眼,对七海微微一笑。她的各种笑容都久经练习,完美无缺。现在这个笑容是成熟女性特有的温柔风韵。

      “那孩子提起过你,说七海先生很可靠,教了她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

      “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七海移开交汇的视线,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直白的情感表达。

      “分内之事。”清子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些,“是啊,我们咒术师总是这么说。这是工作,这是责任,这是分内之事。把那些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包装成理所当然的责任。”

      她包扎完伤口,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并不是对七海发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但有时候我在想,谁规定了这就是分内之事呢?保护非术师是分内之事,那保护同伴呢?保护后辈呢?保护自己想开面包店的愿望呢?”

      七海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回答,眼前这个美丽的斋王把那精致的侧脸对着他,也并不是在和他交流。但他在沉默许久后,还是诚实地坦露自己的想法,“我没有答案。作为成年人,我所能做的,只是在每一个当下,选择我认为最不坏的那条路。然后把结果承担下来。”

      “最不坏的路?”清子扭过脸,点点头,“是啊,这个世界很少给我们好的选择,只有坏和更坏。所以能选出最不坏的那个,已经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力量了。”

      她凝视着七海,通道里昏暗的光照进她的眼睛,脸上依然是完美的笑容,“七海先生,你是个好人。请务必选择活下去,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不坏的大人。”

      *

      两人扶持着继续前行,清子的脚步一顿,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一个方向。维系在灵魂深处的术式连接断了,说明其中一方施术者不在了。

      她和大宫司桐原修司有过咒缚。当年她父亲让她跟随大宫司学习符咒术,曾让两人结下契约,那契约在多年的联结下早已印在两人灵魂中。

      七海立刻警觉,“怎么了?”

      清子不语,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血色从唇上褪去,扶着七海的手在微微发抖,身体这一刻仿佛不是她的,无法动弹,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等她终于找回声音,“七海先生。请在这里稍等,我……”喉咙又发不出声音,她剧烈发抖,连身体都晃了一下,直接单膝跪地。

      “殿下!”七海想去扶她,但清子抬手制止了。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脸。七海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撑在地上的手,五指深深抠进路面,精心修剪的指甲劈裂,渗出鲜血。

      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呜咽,是压抑到极致强忍住眼泪的声音。七海明白了。

      在咒术界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死亡。同伴的、敌人的、无辜者的。每一次死亡都会随着咒力消散,留下只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就在刚才,有豪迈如烈酒的气息,在远方轰然炸开,然后归于虚无。

      清子维持着跪姿。时间一点点过去,可能过了很久,久到七海感受到身上的祝由符咒的光芒都黯淡了不少。但也许过去的时间又很短,短到清子慢慢站起来,抬起头的样子,除了脸色苍白一些,和刚才也没有任何区别,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没有红肿。

      “修司叔叔……我们神宫的大宫司死了。”清子用她那温柔的语调平静地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七海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低下头,“节哀。”

      清子笑了,明明是最悲伤的时候,她却笑了,露出嘲讽命运的疲惫不堪的笑。

      修司叔叔,那个表面威严其实私下一脸不正经,皇室里唯一真心对她,如父如师的男人。那个在她未婚先孕,被皇室逼入绝境时,唯一一个没有指责她,而是挡在她身前说“生下来吧,我来养”的男人。那个明明并不完全信任她的野心,不赞成她那些激进的手段,可还是会把命交给她的男人。

      她其实也一直对大宫司有所保留,甚至从未告知大宫司夏树就是她的女儿,但大宫司为了维护她的尊严,也从未开口问过一句,只是默默地将夏树宠上天。

      “七海先生,大宫司,我更喜欢叫他修司叔叔,那个人啊……”她平静地像在讲述一个故事,“最喜欢孩子了。”

      她抬头看向上方,仿佛想穿透天花板,看到那个已经不在的老人。

      “神宫的年轻咒术师们,不管是出身皇室还是边远小神社的,不管是天才还是庸才,他都一视同仁。他总是骂他们蠢,然后又会不厌其烦跟他们讲咒术学习心得。会在他们受伤时板着脸说这么弱就别当咒术师了,转头就送去最好的伤药。”

      “夏树小时候,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大宫司爷爷,这个符为什么这么画?’‘大宫司爷爷,神明真的存在吗?’‘大宫司爷爷,我长大了也能像您一样厉害吗?’”清子的声音本就温柔动听,此刻,更是极其的柔软。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每次他都会和夏树扯很久,即使是夏树再天真的问题他也都认真回答。他自己都未必多喜欢研读那些神道学的书籍,但为了教我和夏树,甚至会去做手抄笔记,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注解。”

      她说着说着,似有哽咽,调整了呼吸,又继续用平静地语调说道,“他对我说过,清子啊,我们这些大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给自己的孩子们铺路。路铺得越平,他们走得越远。如果有一天需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填坑,那也得去填。因为……”

      清子转过头,看着七海,眼里似乎有泪光,“因为孩子们,是未来啊。”

      七海沉默着。他想起了虎杖悠仁,想起了伏黑惠,想起了钉崎野蔷薇,想起了京都校的那些学生。想起了他们年轻的脸,他们不成熟的战斗方式,他们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倔强。

      他想,是啊。孩子们是未来,而他们这些大人,是通往未来的那副可能染血的阶梯。

      “所以,不能停。”

      清子再次向七海伸出手。掌心向上,是邀请他,指尖还沾着血和泥。

      “七海先生,还能战斗吗?”

      七海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重伤的左臂,连呼吸都很疼痛,失血带来的眩晕也一阵阵袭来。作为理性的成年人,他应该选择撤退,接受治疗,保存战力以待后续。

      但是,他握住了清子的手。女子的手是完全和自己不同的细腻触感,但远比想象中有力,他说,“当然。还在上班时间。”

      清子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通道的出口。

      一群改造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堵住了出路,样子可怖,咒力波动更强,和七海之前交过手的改造人相比,像是被特意强化过的。

      清子手指已经结出了第一个印,“正好。就用这些垃圾,来祭奠修司叔叔吧。”

      金色的符咒从她袖中飞出,数十张排成一列,在月光下展开华丽的轨迹,符咒彼此连接,构成一个立体的符阵。

      七海也没有闲着。依然是他那把短刀咒具,刀刃泛起冷冽的寒光。即使只剩一只手,即使身负重伤,七海建人依然是最专业的咒术师。

      改造人们扑了上来。清子的符咒阵在第一瞬间发动,符咒阵中源源不断出现符纹锁链,缠住几个改造人的四肢。还有改造人绕过符咒阵,直扑七海,利爪对准他的咽喉。

      七海侧身,短刀上挑,刀刃切入利爪的关节薄弱处,一搅一挑,整条被改造的手臂被卸了下来。改造人没有痛觉,继续用另一只手攻击,但七海已经后退半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有改造人从上方袭来,天花板被它撞破,碎石纷落。清子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指,一张符咒贴在了改造人的额头。

      “净。”

      改造人的动作僵住了。它身上污秽的咒力像被阳光照射的积雪,迅速消融。疯狂停止了,肢体变回原样,那张脸依稀能看出生前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惊恐,困惑,然后……解脱。

      改造人软倒在地,不再动弹。

      七海一刀刺穿了改造人,“殿下的术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净化?”

      “算是吧。”清子挥手,缠绕在改造人身上的符咒锁链收紧,所有的改造人四分五裂。

      “符咒操术其实是与神明定下契约,借用神明之力进行祓除。被改造的人类……算是违反了常理。所以,神明会抹去它们。”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七海知道没那么简单。他虽然不懂神道教,但他在咒术界多年,听过太多关于力量与代价的故事。与神明沟通,借用神威,又哪是容易的。

      他余光瞥见清子更加苍白的脸,想起这位斋王殿下的一些传闻。

      这位殿下全盛时期,也曾是一位特级咒术师。据说,她曾经拥有算得上咒术界奇迹的术式,可凭借神器之力,将诅咒从受肉的人类身上完全祛除,而不伤受肉者分毫。那是真正拯救灵魂的净化,而如今……

      如今,清子只能凭借记忆与残存的感觉,将那些与神明沟通的符纹,艰难地摹刻在符纸上。这些符咒依然能克制诅咒,却再也无法真正救赎这些人了。

      这样的高级净化符,每一张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她袖中所存,不过寥寥。面对这无穷无尽的改造人们,不过是杯水车薪。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改造人被解决,清子收回符咒阵,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走吧。”她向七海示意前方,“能送你到我们神宫的救援处。”

      两人继续前行,这次走得很快,因为都明白时间不等人。途中,清子问,“七海先生,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七海脚步不停,“有。”他又补充,“很多人。”

      “那就好。有想要保护的人,人才会变得强大。不是因为有了力量才去保护,而是因为想要保护,才会去寻找力量。”

      清子微笑,低声说,“修司叔叔……他想要保护的,是整个咒术界的孩子们。所以他找到了足够强大的力量,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七海已然明白了什么,“大宫司的牺牲……”

      “是他自己的选择。”清子强调,“我不会说这是值得的,因为生命无法用价值衡量。但我也不会说这是无意义的,因为他的选择,确实换来了很多人活下去的机会。”

      她给七海又贴了一张祝由符咒,“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辜负那份选择。活下去,战斗下去,保护下去。”

      七海感觉着符咒传来的暖意,那点暖意并不能治愈伤口,疼痛依然剧烈。很好,这份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清醒让他记得自己为何而战。他不知道这个夜晚在这里埋葬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还将面临多少挣扎和战斗。

      他想,这就是咒术师的人生。残酷,不合理,充满失去,但依然要前进。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在马来西亚的海边,在充满了麦香的面包店里。希望我们都能卸下这一身的诅咒,哪怕只是片刻,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但在那之前,“走吧。”七海握紧了刀,迈出了下一步,“去把垃圾清理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第128话 涩谷(6):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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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别经年,不知旧友是否还在? 期待重逢,也期待新的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