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云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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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薛莺早忽然疏远了柏舟，新提拔了蓼莪、菁莪；她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比起柏舟来说，还是太青涩了些。
蓼莪笑道：“再过几天，就是圣上赐宴曲江了，娘子学人家榜下捉婿，如何？”
薛莺早也不恼，只凑过去捏了她腰间一计，向菁莪笑道：“这丫头，看起来是思春了。”
在那一刻，那个人的面容突然从她心底深处一闪而过，连鬓边的发丝都异常清晰，薛莺早自己都为之吃惊。
倘若同前世一样的话，他要高中了吧，她想。
三人说说笑笑，过了一会儿，也就到了。
薛莺早下车，有寺僧见她们来，拱手行礼道：“方才有贵人来，现在住特在大殿陪着呢，施主先到后面厢房等一等罢，那里也有经书。”
薛莺早颔首，“多谢上人了。”
寺僧忙合掌，道了句“不敢当”。
薛莺早当真认真地读了会儿经书，觉得饶有趣味，而蓼莪、菁莪开始也在房间里守着，后来觉得无聊，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她听到脚步声，随口道：“回来了？”
那人不答，薛莺早尚带疑惑的回首，不由大吃一惊。
来人竟是太子顾宴卿。
顾宴卿今日未著朝服，衣绯紫，袖飞白鹤，手执玉麈尾，而姿态安闲，昳丽风流之态，更胜往日。
在薛莺早心中，顾宴卿容貌仅是清秀尔雅罢了，并无点晴之处，但今日绮艳若此，足以倾倒牡丹，不由微觉目眩。
他微微一笑，“观音婢，好久不见。”
薛莺早心中暗道不好，这顾宴卿看起来已经疯得差不多了，要是死在他手里未免也太难看了，她稍退了一步，一把拔出佩的刀来，也懒得和他再惺惺作态，冷声道：“不必见了。”
顾宴卿大笑，戏谑的道：“好薄情啊，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装一下呢。”
薛莺早不通武功，也没指望过自己拿把刀就能把他逼退，只是打算拖时间到其他人来而已。
顾宴卿似乎浑然不惧，直接握住白刃然后一用力，他掌上的血溅在薛莺早的裙子上，像几树殷红的梅花。
他向前又靠近了些，此时两个人靠得极近，他几乎能数清她垂下来的乌墨一般的眉睫，他突然心念一动，伸手用蘸着血的苍白指尖挑开了她的衣襟。
薛莺早觉得，若是被他先女干后杀侮辱，倒不如自己先死了算了，在她准备咬舌自尽的时候，窗外人影翕动，似有话语声传来：“奴婢见过程公子。”
“薛娘子也来了么？”是蓼莪和程斐琢。
顾宴卿微微蹙眉，似乎在权衡利弊，而薛莺早趁他不备，咬了对方一口，才从从容容的避到一边去，自整了裙衫，绾了散泻开来的鬓发。
顾宴卿没有退避的地方，更何况他本来也就没有这个意思。
蓼莪进来，看到陌生男子，先是一怔，辨出顾宴卿后来，先是短促的“啊”了一声，再慌忙见礼道：“殿下。”
她旁边的程斐琢先是迟疑了稍许，然后才同她一样见了礼。
薛莺早本以为他们已经撕破脸皮，顾宴卿已经不屑在她面前演戏，然而他仍然像从前那样与蓼莪交谈，谦和如故，不由心中冷笑。
顾宴卿对于程斐琢似乎特别注意，含笑道：“不知这位是哪家公子？”
程黄裳受封东平郡公，谥曰昭，程斐琢思付稍许，才道：“亡父东平公，在下行七，名斐琢。”
顾宴卿笑道：“原来是东平公之子，今日一见，方知雏凤清于老凤声。”
程斐琢道：“殿下谬赞。”
顾宴卿又道：“程七郎是今年春试蟾宫吗？”
程斐琢不知他是何意，又听他悠悠的道：“孤见七郎风仪秀整，定非凡辈，皇姑玉真长公主也雅好文学，定能为其所激赏，不如孤为说项？”
一听到玉真公主的名字，薛莺早就明白顾宴卿打得是什么算盘，不由深觉可笑，顾宴卿温柔的看着她，“娘子以为如何？”
薛莺早懒懒的道：“殿下言笑了。七舅有才，不求昆山片玉；既能自举，何必为人禁脔？”
顾宴卿“哦”了一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两人目光交锋稍许，同时看向程斐琢，而蓼莪在一旁暗惊，这架势怎么感觉要打起来了？
薛莺早淡淡道：“七舅，你怎么看？”
程斐琢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似乎也觉得尴尬，良久才道：“斐琢幼有山野之志，惟愿枕石漱流、吟赏烟霞而已。殿下好意，我心领了。”
顾宴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看来是少无适俗韵了。”
语罢，也不要他回答，只道：“孤还有事，先走一步，娘子不必送了。”
待他走后，薛莺早冷笑一声，显然很不爽，也拂袖而去，全不管还有一个程斐琢。
蓼莪赶忙追上，小心翼翼的道：“娘子，你和殿下发生口角了？”
薛莺早不理她，只是面无表情。
蓼莪先前所见，皆是楚襄有梦，神女自多情，今日见她不悦至此，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索性亦不复想。
薛莺早平复了一下心情，“七舅是什么时候来的？”
蓼莪道：“奴婢不知，但应在娘子之后。”
菁莪已经候在轿前了，见她们来，惊喜的压低声音：“娘子，你见到殿下啦！”
薛莺早无来有一种烦闷，心中很恼火，又明白无知者无罪，但到底冷声道：“以后别再提他了。”
“啊？”菁莪即使再不会看人眼色，也知道事情多半不妙，她和蓼莪交换了个眼神，而对方只是摇头。
薛莺早心情很坏，不想就这样直接回去。她想了想，依稀记得这年春季祭璃不在四象殿里修行，而是住在玄都观，便道：“先不回去，我要到玄都观看看。”
菁莪有些畏缩的道：“可是娘子，那里的桃花还没开呢。”
薛莺早斜睨了她一眼，很平静的重复道：“去玄都观。”
她自然能知道蓼莪、菁莪估计都被自己吓到了，但目前实在懒得安慰她们，也就靠在一旁，垂首凝思。
此时天光揽照，映得肌肤上一片剔亮，眉色望黛，而她微微偏着头，而鬓发不乱，莲花钗上蕊心流泻下来的珍珠一动不动；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裙襟，不著妆饶，确有山明水秀之美。
蓼莪突然觉得，她很像稀世的瓷釉，彩云易散琉璃脆；但又觉得她不会碎，因为她应该更像黄金。
等到玄都观时，菁莪觉得她应该睡着了，可她并没有，薛莺早那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眼晴直睁着，里面连半星浮萍、一点波澜都没有。
薛莺早什么都不说，掀开了帘子，自己先下去了，她立在下面想了想，丢了一句：“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玄都观香火旺盛，规模也大，前殿供奉三清，道士不多，亦是甚少言笑，她执了香，要往后面去，一个坤道直接拦住她，“这位娘子……”
薛莺早气定神闲的看着她：“后面那位贵人邀我来的。”
坤道蹙着眉，还有几分不信，但仍然道：“那贫道去通报一声。”
薛莺早笑，“你就帮我说一句：‘好是风和日丽，输与莺莺燕燕’，她就知道了。”
坤道不解，过了一会儿，来引她进去。
祭璃惟衣雪白银素，不见多余颜色文章，发如沉墨，浓而痕涸，未著莲花冠，也不着钗簪，眼覆白绫，皎皎流素光。
琉璃剔透，为自然之物，彩泽光润逾于众玉，与她相衬，是很合宜的。
前世她被钟鸣鹿封为高阳王，后来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薛莺早步履轻快，唤了她一声：“阿璃。”
祭璃微笑，“莺早。”
薛莺早在她对面坐了，托腮看着她。
她转念一想，更往里靠了靠，几乎完全颓倒在祭璃怀中。
在薛燕新面前，她自然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姐姐，顾宴卿软弱、钟鸣鹿骄蛮，都需要她去迁就，只有在祭璃面前，她可以做一个同样可以无理取闹的妹妹。
祭璃揉了揉她的头，温柔的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
她什么都没有问，仿佛前世那些逝去的都不重要。
薛莺早闷闷的道：“当然是顾宴卿，他想杀我一一”
祭璃没有说话，但薛莺早觉得她此时是在笑的，她继续控诉道：“他还扒我衣服，真是的，我之前是怎么会选择嫁给这个人啊。”
祭璃只道：“有情皆孽。”
薛莺早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她偏过头，一手玩着她的发丝，也不再提顾宴卿，只是抱怨她：“你居然也不安慰我。”
祭璃道：“莺早，你还没有到这个地步吧。”
薛莺早觉得她话里似乎有些责怪自己的意味，可她确实有点想像顾宴卿那样什么都不管的大闹一场，毕竟实在是压抑了太久。
“饮啄皆因，莫非前定。他要报复，无可厚非，确实是我应得，可是我还不想死呢。虽然现在活得很没劲，甚至还只是个话本子里的人物，但我就是想活下去。”
祭璃静静的看着她，缓缓道：“这很难。”
“正是因为难才要做，”薛莺早坐了起来，抓住她的手，带着些不容置疑，“阿璃，我要你帮我。”
祭璃问她：“为什么。”
薛莺早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总会赢，“你一个人在这里，难道不寂寞吗？我知道你可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修道的人。”
祭璃不说话，没有回答：“能重活一世，你想做些什么？”
薛莺早很认真的想了想，“假如我现在去找赵缘则自荐枕席，他会同意吗？”
祭璃也很认真的道：“你可以试试。”
薛莺早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由笑出了声，“我觉得至少会很有意思，那就听你的了。”
祭璃看着她站了起来，面庞上焕发出一种灼若太阳升朝霞的意气敷腴，觉得这样的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薛莺早冲她莞尔，“姐姐，那我先走啦。”
她听到自己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云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