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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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买完早餐的苏尹沫手里拎着几个包子，走到十字路口不远处看见前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豪华SUV。
昨天的那位漂亮阿姨正被旁边的人扶进车里，隔着未关的车门，不停地伸手去逗白色长裙女子怀中抱着的小布点。她儿子刚好也拎着东西从电梯里下来，在后备箱放好东西后，很自然地走近女子。
不知为何，这简单的出院画面，苏尹沫却觉得完美得像一张只能远观的画。
还是微笑着上去打了声招呼，然后搭着电梯上了楼。
叮——电梯门应声开了，她抬脚迈出电梯，下一刻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的白大褂抢先映入眼帘，她脑子还没想清，却已经对上那双深沉的眼睛，透明镜片下的眼神折射出一种认真思考的平静与坚定，像极了学霸遇到难题的样子。
陈郁洲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白大褂”，她一时有点慌，手足无措间硬生生地打了声招呼，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陈医生，早！”
“嗯。”他随机应了一声，估计连打招呼的人都没看清。
直到电梯门关上，苏尹沫的心率都还在升高，真怕哪次再单独碰上一群医生会突然厥过去！
回到只剩他们的病房，苏尹沫在苏大爷喝粥期间一直观察着他的神情，希望能找苏大爷心情好点的时候再告诉他手术推迟的事情。
“爷爷，我听说这医院有个小后花园，等会我带你上那儿坐坐，怎么样？”
“那不行，还得等着张主任来给我安排手术呢。”
“呃，是这样的……”苏尹沫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把声音放慢放长，“医生说，手术室那边根据紧急情况排的话，我们的手术，明天上午再做。“
“什么？！”苏大爷显然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个结果，啪地一声丢下手中的包子站起来，“还说什么尽快尽快，去找张主任说清楚！”
说着，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
此时，苏尹沫口袋里传来一阵好听的电话铃声，是苏爸打来的。
”爷爷，我爸电话！”苏尹沫朝手中的手机指了指，“要不您先听听他说什么。"
接通后，苏尹沫把手术时间推迟的事跟苏爸解释了，又说苏大爷要去找张主任问清楚。电话这头的苏立坚拉开手机，对着旁边啐了一口，抱怨道：”这帮人，还真是不给钱不给办事！”
不过他转头就在电话里劝道：”爸，既然院都住了，也不差这一天，张主任那边我去说，你可别到处乱跑给小沫惹麻烦，就安安心心等着明天上午动手术吧。“
平日里大儿子说话就比较有分量，苏大爷一般也会听进去几分。
答是答应得好，但苏大爷急得可坐不住，他时不时就要去护士台那边的问诊室走走，拦都拦不住。
一上午来来回回几次了，苏尹沫只好在门口看着他老人家来回折腾。
在苏尹沫靠着病房门口发呆时，突然一辆急救推车被几个护士往这边推来，等距离近了，打头的护士快速地喊着：“门口边上的人，请让一让！”
她快速反应过来，好奇地往躺在推车里的人看了一眼，立刻被脖子上的一根大金链子闪瞎了眼，那光头男子反趴着，脑袋偏向一侧，侧肢和后背都快被包成木乃伊，看起来像干尸一样吓人。
光头男子被推到了苏大爷旁边的床位，苏尹沫看着这个有点像□□老大的光头大哥，不由地有点担忧。苏大爷也被病房的动静吸引过来，他坐到自己的病床上，神情凝重地打量起旁边的人。
这人似乎是伤得极重，没过多久后，连张主任和陈医生都来了。
张主任抬手掀起半腰上的被子，把病人全身上下的伤口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术后伤口处理情况没有问题后，又问了护士他的各项生命体征。
“这几天一定要重点关注他的体温、心率、呼吸，有任何异常情况都要立刻汇报。”语气里容不得一点差错。
苏大爷看着旁边的人估计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虽然心中想找张主任讨个说法，但关键时刻还是不能打扰人家，他双手交叠，拄着拐杖立在自己跟前，一言不发地旁观着。
“苏大伯，这俩天感觉怎么样?”早就察觉到苏大爷的目光，张主任眉眼带笑地走过来。
苏大爷也是一脸和气，“一切都好，既然张主任在这里，别的我也不懂，我就想问问，我的这个手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嘞？”
“我看了您身体的各项指标，没什么大问题，明天上午就能做。”张主任一口给了明确的答复，就算听出了苏大爷的不满，他也不恼，反而极具耐心，带着一点歉意的语气解释道：“你也知道的，我麻烦事儿多，有哪里不舒服你就跟陈医生讲。”
说完，又上前拍了拍苏大爷的肩，语气沉静如海，“放心吧，我们一定治好你！”
这句话就像强心剂一样让苏大爷不安的内心瞬间落地，也就不再追问。
下午又有一个病人被推进病房，是个三十多岁的普通农工，男人肤色暗黄，出车祸断了的左腿和右手都已被包扎过，在被转移到病床上时，嘴里时不时传来神经撕裂的倒抽冷气声。
一同跟进来的还有他的妻子，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把要用到的东西一一整理好。
病房里一下住进三个人，不时还有护士和医生进进出出，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拥挤。
下午四点多，按照惯例，唐喜又来给苏大爷挂上生理盐水，在旁边认真看着针头插入软管的苏尹沫突然听到她来了一句，“陈医生叫你过去术前谈话。”
苏尹沫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的表情，顺带着发出一声疑问的感叹：“啊？”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问诊室，脸上表情那叫一个别扭，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被怎么了呢。
“来，这儿！”陈郁洲一看见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十分绅士地给她拉了一张椅子，“坐！”
苏尹沫扯起一抹十分勉强的微笑：“谢谢医生。”
陈郁洲习以为常地拿出一块夹着一沓a4纸的签字板，不轻不重地放在她面前。
“你爷爷的身体情况正常手术是没有问题的，但高龄患者全麻手术对身体损伤很大，根据医院以往的高龄患者术后统计，存在一个五年存活率，当然也有恢复得比较好可以活个十几二十年，这很大程度依赖术后的恢复情况。”他抽出病历简单地分析病情，声音平静又干脆，最后翻到签字处，“这是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没有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苏尹沫一听到五年存活率，心情一下子变得很沉重，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后悔，她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反对，选择保守治疗，慢一点就慢一点，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陈医生，”她迷茫地抬起头，“那是不是保守治疗要更好？”
她直直地盯着陈郁洲，害怕的情绪被隐藏得很好。
陈郁洲看得很清楚，那是很多人都曾向他投过来的眼神，满怀期待，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把希望寄托给你。
他有那么片刻陷入沉思，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可能是苏尹沫太过用力，放在大腿间紧扣的双手一直在细微抖动，陈郁洲明显地察觉到她的紧张。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温度，“希望总是与危机共存，手术的风险医生会尽力去规避，但更重要的是患者和家属要有积极面对病痛的态度和信心。何况你爷爷的身体情况，手术中的风险完全可控。”
被重物压入海底的心仿佛又能浮出水面喘口气了，苏尹沫拿起笔，想在空白处签字，刚一下笔手就控制不住地抖，她极力克制自己，常用的名字写得颤颤巍巍，摁手印的时候更夸张，表情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十分用力地摁下去。
陈郁洲在旁边都看笑了，心想这姑娘不是上过大学的大学生嘛，怎么连这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忍不住调侃道：“倒也不用这么用力，医院又不是要把你卖了，搞得跟签字画押一样。”
苏尹沫表情一愣，她第一次看见陈医生笑，眼尾微微扯起一点褶皱，不仅没有影响他的美观，反而让他严肃冰冷的五官更加柔和，笑起来很好看。
毕竟是第一次签手术同意书，她只知道电视剧里演到这一刻都是十分危急的生死关头，“那……医生，拜托你们了！”
“只要家属态度坚定，不管多大风险我们都愿意放手一搏。”他把签字板一收，转身走开时又随口说道：“还有，我说你们这些脆皮大学生，有病痛就积极治疗，任何时候都别轻易对生活失去信心。”
深埋在心底的什么东西似乎被不经意撕扯，苏尹沫又恢复了对白大褂的抗拒，她笑笑说，“医生，我没有生病——”
脸上明明是在笑，却让人感觉到被划清界限的疏离，当然，陈医生并没有看到。
三瓶盐水都输完，也快到了饭点，苏大爷却被唐喜告知，术前十小时内不可进食，禁食禁水。
晚饭是苏尹沫一个人吃的，都说一顿不吃饿得慌，苏大爷口渴了也只能用棉签润润嘴唇，于是干脆早早上床躺下。
时间不知不觉又到了晚上11点，苏尹沫觉得病房有点闷，拿着手机，又一个人上到顶楼吹风。
她在没人的楼道里肆意地舒展身体，在踏进天台的那一刻，举起手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户外的空气，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得到放松。
刚想满足地大喊一声，一偏头，却发现天台围栏的水泥板上坐着个“病号服”！
她赶紧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幸好刚才什么都没有乱说！
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人也没回头，双手抱着屈膝的右腿，左腿随意地向下伸长耷拉着，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苏尹沫也不敢轻易上前打扰他。
但他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苏尹沫慌了神，他正慢慢从围栏上站起来，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半夜站在天台上，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想。
——这人不会是想不开，要跳楼吧？
苏尹沫此刻也不知道该干点或说点什么，但肯定不能刺激他，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提起嗓子干咳了两声，不出所料，那人果然转过头来，毫不在意的眼神隐隐透露出一种别来烦我的意思。
“那什么，我就上来随便走走，不打扰你吧？”苏尹沫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一边慢慢走过去。
稍微靠近一些，苏尹沫才看清，男生的身形中等偏瘦，乌黑柔软的头发下有着一张五官精致的脸，额前盖着一层薄薄的斜刘海，白皙干净的皮肤看起来像个奶油小生，虽然穿着简单朴素的病号服，却难掩身上的富贵之气，说实话，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十分赏心悦目。
可惜，对方跟本不搭理她，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里却透着冰冷的寒光。
苏尹沫心想，不过是个十七八岁充满校园气息的高中生，本就是书生意气、青春张扬的年纪，怎么会用这么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自己，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委屈么？
她继续说道：“你站的围栏那么高，多危险呐，要不你先下来，咱俩聊聊？”
他还是没动，苏尹沫略微思索了一会，还是没用手机跟医院求助。
从侧面看过去，那小子本就优越的长相更加出彩，瘦削的脸庞，高挺的鼻梁，透过微启的红唇还能看到他有两颗门牙，安静的时候明明看起来那么乖巧，偏偏眼神里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狂傲和阴郁。
可能是出于被美□□惑的心理，她突然在对方面前性感地撩拨了一下头发，然后用用有点做作的声音说道：“长得这么浓眉大眼、眉清目秀的，有没有对象，要不要考虑一下？加个微信先了解一下也行。”
两人对峙期间，苏尹沫借着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偷偷拉进和对方的距离，很快就要够到他的腿了，只听上面的人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别再过来了，我不是来跳楼的。”
好家伙，这话堵得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承认吧，显得自己有点愚蠢，但好像又没法否认，她看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温柔又耐心地说道：“行行行，那你先下来好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忽然勾起一抹坏笑， “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嘿，这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可是十三楼的楼顶啊！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但苏尹沫又不敢大声说话刺激他，她是真怕有些疯批小孩儿就敢这么冲动。
他不但没下来，反而又悠闲地坐下了。
“哎呀，小弟弟，姐姐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一起聊聊天嘛。”说完，苏尹沫便伸手去抓他衣服。
他一感受到苏尹沫的触碰，便又往天台右边移，瞬间挣脱了苏尹沫的手。
“我说你别躲呀！”
他终于不耐烦了，怒喊道：“女流氓啊？！”
在苏尹沫更进一步的接触之前，周渺敏捷地侧身从天台的围栏上翻下来，微微拍了拍手上的灰，厌烦地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看着他从天台上下来的那一刻，她总算可以放心地喘气，几乎是瞬间换了一副面孔，态度严厉地指责道：“你说你才多大，什么屁大点事要坐到天台的围栏上想啊！”
“这是顶楼，十来层楼呢，稍有不慎你父母怎么办？”她忍不住又说了两句。
“你以为他们真的会在意吗？”少年的眼眸冷到了极点，语气带着讥笑和不屑。
苏尹沫有点讶异，那语气完全是把父母当敌人，仿佛还带着一种不要命的恨意，吓得她怕对方又做出什么疯批举动，赶紧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周渺最烦这种陌生人的肢体接触，立刻条件反射般开始挣扎，“你放手！”
他突然的激动令苏尹沫更不敢放手，两人僵持着近乎扭打在一起。
苏尹沫的力气也不小，挣扎了一会没挣脱，周渺突然瞥见自己的手机，在剧烈的摇晃中往外倾斜着撑开了口袋，内心陡然生起一股恶趣味，他一只手伸进去，想也没想，掏出来直接在空中松手——手机在空中优雅地自由落体。
啪——，手机应声落地，屏幕磕在地上，瞬间摔个粉碎！
苏尹沫手上的动作一顿，周渺趁机抽回自己的胳膊，并与她拉开距离，并像个旁观者一样，很自然地把责任推到她头上，“你打算怎么赔？我手机很贵的。”
她蹲下身去，很无奈地捡起手机，“我，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对方难过，周渺内心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觉得自己的杰作获得了胜利，他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和往常一样，嘴边弯起少爷做派的坏笑，“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苏尹沫很无语，救人没得到感激还搭进去一台手机，那手机牌子一看就不便宜，她也不敢保证能不能赔个新的。
“我先想办法帮你换个屏幕，如果还不能用……”苏尹沫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我再赔你个新的，但是……”
周渺已经不在乎后面的话了，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我叫周渺，621病房，66号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