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滑：冰场与甜品的华尔兹》一只等风来的猫

42、第四十章 他需要休息

　　男单短节目的比赛被安排在早上。
　　即使要倒时差，方乾也依旧调好了一大早的闹钟去看儿子的比赛。
　　他睡得不好，自从妻子去世后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都已经习惯了。
　　整理妥当打开门时，王思淼正站在门口等他。
　　女孩一身毛茸茸的卡其色长外套，没有化妆，笑容盈盈地看着手机。
　　见他出来，王思淼冲他点头：“叔叔早！阿远已经去场地热身了，我陪您一起去吃早餐吧。”
　　“没事，我去买杯咖啡就可以了，我们直接去观众席吧？”方乾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隐约记得比赛应该是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听到此，王思淼抿嘴一笑：“就知道您会不想吃早餐，我和阿远都提前准备好了。”
　　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递给方乾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的是热腾腾的紫薯粥和煎鸡蛋，还有一瓶酸奶。
　　嗯，酸奶有助于适应水土不服，这是方明远从钱锟身上总结出来的。
　　“谢谢。”方乾接过袋子，打开，雾气氤氲。
　　不知是因为袅袅的蒸汽太过温和，还是异国的清晨能收到自己最爱的味道，又或者是眼前女孩的笑容太明媚和真诚，方乾无由来的鼻子一酸。
　　“幸好您来了。”王思淼轻声感叹。
　　“什么？”
　　“您需要休息，方明远也需要您。”

　　你知道生死边缘的后悔是怎样的刻骨铭心吗？
　　那一天，方家父子经历了最难以磨灭的遗憾与痛苦，方乾至今仍能回想起那时的感觉。
　　仿佛无数针与利刃划伤着心脏，一阵阵的刺痛却让人更加清醒现实。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揉碎了，全身都在叫嚣着：
　　我好想回到过去，好想拯救这一切！
　　再顶礼膜拜唯物主义的人，都会忍不住希望奇迹和神迹。
　　就算不能起死回生，能让他回到那个时刻，能让他救下那个人——他愿付出自己的信仰和曾经苦苦追求的全部。
　　人常说时间是最好的药，可方乾做不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原谅自己，哪怕被痛苦和遗憾折磨得遍体鳞伤。
　　就让他受这些惩罚吧，这是他应得的……在无数个难以沉眠的夜里，方乾凝视着床头柜上被月光照亮的照片，心里如是想着。
　　《River flows in you》，这是她最喜欢的钢琴曲。
　　方乾听到第一个音符响起在冰场上空，心脏就抑制不住地剧烈跳动。
　　他们的儿子，她留下的最珍贵的宝物，像纯净的水滴，在洁白的冰面上俯身，小心翼翼地从虚空中捧出了什么，表情虔诚得仿佛在接受神的赐予。
　　他想起了方明远诞生的那个时刻，不由微微笑起来，她已经那么累了，却仍要接过襁褓里的婴儿，圣洁如天使在轻吻自己的孩子。
　　而那孩子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在冰面上滑行，如水荡涤着每一丝空气，然后跃起，干净从容得像在飞。
　　上肢舒展着，他以燕式姿态滑过半场，不疾不徐，优雅轻盈，好像在与面前的什么人玩乐。
　　方乾记起他们从前全家一起出去玩，他是老鹰，她是母鸡，小小的男孩跌跌撞撞地躲在她身后。
　　浅金色的阳光像把金箔贴在了叶片和草坪的露珠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光芒。
　　大人和孩子的笑声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明媚地飘荡，他对面的她笑语盈盈，眼里是纯粹的爱意与欢喜。
　　想到此，方乾一怔，这才意识到这节目里表达的，似乎不只是方明远自己。

　　溪水冲刷着正融化的冰块，泠泠作响，少年双手上举，点着冰面跳起4+3连跳。
　　落冰后他直接接大一字滑出，伴着音乐表情忽然一变，虽然仍在既定轨道上，却向周围迷茫又无助地张望。
　　方乾心里一揪。
　　音乐还是流水一样宁和地潺潺，但人的心境明显不同了。
　　他的滑行快而紧凑，有一种慌张无措的追逐感，好像平静的音乐里下一秒就会暴雨倾盆。
　　方乾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攥紧，手背青筋暴起，指尖掐进手心。
　　一个清脆的高音。
　　方明远忽然急停，看向空中的某处，如闻神谕。
　　忽而，他全身放松，露出一个笑容，再次快速滑出高高跳跃，这一跃落冰正好在面对方乾这边。
　　他张开双臂，然后收紧，像一个大大的、再也不愿放开的拥抱。
　　眼泪夺眶而出。
　　表演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方乾心里的那道堤坝几乎是瞬间决堤，隐藏了五年的情感此刻爆发得尽致淋漓。
　　他像个摔伤的孩子，无声地啜泣。
　　不是低沉的哀鸣与后悔，而是获得了原谅后的释然与坚定。
　　方明远刚刚的拥抱并不只是父子间的拥抱，她也在那刻张开双臂，与他们紧紧相拥。
　　她一直在，她从未责备过任何一个人，包括他。
　　他这才明白王思淼的话。
　　他需要休息，方明远也需要他，只有他们都在一起，她才会开心。

　　所以啊，爸爸，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再曲解妈妈的笑容。
　　她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她拥有幸福的永恒。
　　毕竟妈妈就是那样一个人，纯净，温柔，却又充满了活力和自信，她对自己和所有人从来都是包容与真挚。
　　这样的她，怎么会责怪我们……
　　躬身转，蹲踞转接燕式旋转，方明远越转越快，用表演表达着对父亲与自己的慰藉。
　　这是他的节目，但又不止是他的节目。
　　这是他们一家的爱浇灌而出的幸福。
　　这是妈妈伸出双手接纳他们的微笑，是阳光中奔跑的欢喜，是生日那天知道会有惊喜的甜蜜，是他们对彼此最深沉的爱意……
　　随着最后一个重音落定，他双手叠放于胸口，向着父亲的方向仰头望向半空。
　　泪水与汗水融为一体，化作盘旋而上云端的思念。
　　妈妈，我们都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