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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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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氏披着晚霞在凤仪宫的前院里乘凉。正值盛夏,晚间的风轻拂衣袖,十分怡人。她扶摸着孕肚在晚风中想着孩子日后的模样,不曾料到风停后的故事。
江国的帝后十分恩爱。这不,刚刚被几个谏官拦住扯皮的靖录皇,一摆脱那几个木头就马不停蹄的往桑皇后身边靠。他支走了皇后身边的宫女,放下了一个名为“皇帝的威严”的东西。
“落落,今天我被几个老东西骂了,你安慰安慰我!”某个皇帝说。
桑氏笑道:“你可真出息!行了,什么老不老东西的?我跟你说,你少说一点这些话,我算着日子,眼瞧着你儿子还有五六天不到就……”她突然不说话了,只是捂着肚子,皱着眉。良久,她发现她的肚子不是一般的疼,“诶呦!”
靖录一看,当时就明白了。他赶忙唤了宫女太监叫太医。
没人劝皇帝出去,也没人敢劝,毕竟上一次在皇后生产的时候劝皇帝出去的,当天晚上就出宫了。
“啊————。”平日里端庄的皇后娘娘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靖录看着桑氏,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一边擦着桑氏的汗,一边说:“落落乖,别叫了,省着力气,乖啊!”
桑氏红着眼,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拽着靖录的衣袖,有气无力地说:“陛下,好疼啊,生玄哥还疼。我可能撑不住了。”
“不会不会,落落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别说丧气话。生完这个咱不生了,生完这个咱不生了。”靖录坐在桑氏的床头。他的手心手被都是汗,身体不住的颤抖,连声音都不太对。
“糟了,皇后大出血了!”
后来靖录就出了产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小孩的了。
那天一直折腾到四更天,若大皇宫里只有男婴啼哭的声音,那声音十分令人烦躁。凤仪宫前院的池塘里,睡莲开得正盛,风随着蝉鸣声愈来愈远,直到停在人看不见的远方。
他的皇后闭眼了。
她甚至没有听见第二日的鸟啼声。
靖录将男婴给了一旁的公公,瘫坐在桑氏的床边。床上的桑氏毫无血色,三千青丝黏糊糊的糊在一起。无色的唇,惨白的脸,无时无刻不在刺痛靖录的心。
太康三年榴月十一,桑皇后薨,年仅二十八岁。
由于桑皇后难产死亡,靖录皇向来不待见林故渊,只是宫给林故渊作为一个皇子该有的待遇。可皇宫是什么地方啊?那里的人欺软怕硬,即使是面对一个孩子。
又一年榴月十一,桑皇后已经大去十年整。靖录帝非要祭奠亡后,因此宫中上上下下又忙碌起来了。
林故渊对他这个母后的印象仅限于几张画幅,还有史书上的寥寥几笔。他站在他院子里抬头看着比他高得多的柳树,这棵杨柳树是他前些年随手插的。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便是如此,他想。
平日里就没宫人把他当回事儿,此时宫人们忙忙碌碌,更是没人管他了。他摇摇头,径直往小厨房走去。这个厨房从他记事起就没来过厨师,当他够到灶台的时候,这个厨房才成为厨房。
他往菜柜子里看,幸好,宫中人都挺要面子的。为了理子上过得去,厨房还是塞得满满当当的。
他动手做几道小菜,这是从前的一个麽麽教他的。他是不敢吃别人的东西的,每次吃都会中毒。有时候肚子疼三四天,有时候昏迷两三天,最重的一次,他差点丢了小命。
小时候吃麽麽的东西,后来麽麽不在了,他就只能依照麽麽的方法自己解决吃食。
林故渊觉得自己和院子里的柳树挺像的,命硬!阎王三更要他,他一定能够活到来年。
时间流得很快,太阳偏西了。靖录皇也回宫了,并且设了晚宴。令人吃惊的是,这次他那“慈爱”的老爹居然让他也去宫宴。
他的内心止不住的狂喜,心脏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了,嘴角上扬而不自知。血浓于水!龙位上的那个人终于要接受他了!突然他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只是叫他参加宫宴,就激动的不象话,像一条狗。说不定那个人只是不想捞人话柄。
林故渊讨厌刚才狗一样的自己,他有些恶心。好心情提不上,连心情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天生贱骨,明明参加宫宴只是一个皇子的常规,可他的尾巴居然翘上了天,不知道的以为他过会儿就是太子了。
他看着风中柳树,笑着。一会儿好像在嘲笑柳树也学人跳舞,一会儿又好像嘲笑自己卑贱、异想天开。
日暮时分,宫女们一个挨着一个端着他的衣服来给他更衣。他拒绝了。
为首的太监叫王世明,平日里大家都叫他明公公。明公公见这个传说中的三皇子这般识相,心里美滋滋的。刚才想来要耍个威风,这会儿已经忘记了。
更完衣的林故渊跟着明公公,穿过宫中的无数条道,晕头转向地来到宫宴门口。随后明公公便下去了,林故渊才发现,自己在这宫中没一个能说得上话。
宫室光明,阙庭神丽。
他虽然是穿了件新衣,但站在凌徳殿门口还是略显膈应。
“旁边去,你当了我家世子哥哥的道了。”一个红衣少年推开了林故渊,朝着身后的紫衣少年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个红衣少年瘦瘦高高的,活像一个红辣椒。
林故渊摇摇头,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高官显贵,活脱脱一群狗腿子。
怎料这个摇头的动作被红衣的朋友瞥见了,他倒是“沉得住气”,立刻上来争论:“你摇甚么头?本就是你挡了我家世子哥哥的道,我推开你难道不对吗?”
林故渊没有搭理他,径直走了。
“你……”
“你什么你?闭嘴!”那个紫世子对红辣椒呵斥道,“真是出息了还准备与一个孩童较上劲。”
紫世子再回头,那个挡路的孩子也不见了。当他在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是在席上。茄子世子惊喜的发现,那个孩子坐在靠近皇帝的位置。
他正在思考对方是谁,却听见平远侯低声试探道:“渊哥,是你吗?”当时茄子就明白了,那里坐着的是宫里那个小皇子。听说是因为体弱多病,一吹风就感冒,所以这个小皇子很少露面。
“你是……”林故渊有些尴尬地说。
“我是你舅父啊!”那个男人说。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睡凤眼,眼角的疤和黝黑的皮肤应该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林故渊对这个“横空出世”的舅父起了一种莫名的期盼。
靖录帝到了,只听太监太高了声音喊叫道:“王帝驾到!”人群中没有一点声音,大家齐刷刷拱手作揖。
林故渊喜欢凌徳殿里的雕梁画栋,热热闹闹的,但是殿中人确实不招人喜欢。可能是因为那些人身上的高傲令人费解,也可能是他自小就生活在单一的环境,看不惯灯红酒绿。
他看着跟前金樽里的清酒,愣愣地想着:倘若能出去就好了,这样的话,天高任他闯,地阔凭他踏。
突然,一声:“渊儿。”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个声音是他魂牵梦绕、异常渴望的———他那个在龙椅上的生父。
又来了,那种极致的激动!他特别想顺势问问那些后来看有些愚蠢的问题。可是现实和梦有条分界线,是一条红色的线。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命是很重要的”。
他起身上前,像个无色的死囚。
“父皇。”他做了个揖。
靖录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让父皇看看。”他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番林故渊,“没想到,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后来那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行了,去给你舅父看看。”皇帝的声音又响起了。
林故渊叹了口气。他明明已经预判了结果,但还是有些落寞。他顺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又拐到刚刚那个自称是他舅舅的男人身边去。
后来小皇子又迷迷糊糊地搬去了那个平远侯的府邸住,明白了人间的烟火。
索性,他那横空出世的期盼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