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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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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街边的树已经停止了摇动,叶子却已经动了别离的心思。气温一点不比刮风时高,一走出咖啡店,就好像面前的冰箱打开了门。
郑垚喝完咖啡,又请漆起吃了点店里一看性价比就不高的面包,算是表示歉意了。末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道出地址之后不过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便停在了咖啡店门口。
“走吧。”郑垚道。
漆起难以置信地指着车,道:“那,那是?”
“来接我们的。”郑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
夜光下暗色的树叶唰啦啦地飘落。
“我……我不用,谢谢。”漆起说话语气向来流畅,现在舌头却有些打结。
“顺路。”
他注视着郑垚,却发现对面的人似乎在走神。漆起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丝异样,让他挺难受的,那种感觉一点都不自在。
“赫斯墨待遇真好。”
“嗯,是赫尔墨。”
赫尔墨的司机比郑垚还要话少,一路上连漆起家的地址都不问,漆起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把话憋进了肚子里。
轿车七拐八绕,停在了一栋写字楼前。
“王先生,请下车。”司机机械般道。
漆起一看,惊道:“不是,我家在B区……”
“这是您雇主的要求,请下车。”
漆起看向郑垚,似是在质问,又像在求助。
“所以你说顺路,是……”
“废话少说。姓袁的要见你,听不懂吗?”郑垚瞥了一眼漆起,又回到了冰冷疏远的模样。
漆起眼中复杂的情绪接连闪过,心中好像有什么刚刚出现的东西而又突然消失不见。他也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知道,以后不麻烦你了。”下了车。
那是幻觉吧,漆起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失望,还有一点生气。他重重地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垚扭过头去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写字楼大厅只开了一个走廊灯,安静得连水滴落地的声音都容不下。
漆起乘电梯上到二十五楼,朝办公室走去。越是靠近那扇白花花的门,他的步子不自觉地就越轻,越慢。
叩门两下。
“进。”出乎意料地,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漆起钻进了门,跟房间里坐在小沙发上的女人对视后,赶紧有意地遮住了自己脸上的肿包。
“王大成,你的身份是不是暴露了?”她的声音笃定而强势。
“没,没有。”漆起慌忙道。
“既然没有,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漆起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好紧紧闭上了嘴。
女人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嘴角,拿出一个纸包,丢在了茶几上。
“小伙子还挺机灵……喏,该你的一分不少。”
漆起抬眸看了一眼纸包,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拿。
女人又把它按住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
漆起的瞳孔暗淡了下去,他后退一步,低着头。
“这次任务是由你和费加罗共同完成,为什么最后闹出了这么大动静?是不是他没有跟你合作。”
漆起在心里把司机和郑垚咒骂了近百遍,道:“确实是这样。之前陈晓提供情报的时候,费加罗几乎没有参与。行动前夜我联系他,他也只是说了会协助我就不联系了。”
“嗯……”女人若有所思。
“哦对了张姐,您要我监视他,他这些举动很有可能是做了其他事。”
“泄露伊洛斯人员情报?陈晓应该不会蠢到这个地步。赫尔墨作为F市势力最大的组织,他旗下的特工都眼高于天。费加罗只是心情不好,也说不准。”
漆起无言以对。
张璐把纸包往前一推,示意可以拿走。她的视线盯着漆起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穿:“我会跟赫尔墨老板联系,你们的合作关系必须更进一步,否则起不到监视的效果。你知道了吗?走之前拿件外套,前台就有,出次任务像打仗,呵。”
漆起沉浸在拿到报酬的喜悦中,敷衍地应了声便扭头就走。
“这一次很险,下一次如果暴露了身份,你只能被清除,漆起。”
张璐沉声警告道,也不知道漆起有没有听到。
伊洛斯距离B区租的屋子有整整十公里。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根本不能指望乘计程车回去。而他也不能像郑垚一样,一通电话就能叫来一个司机。
漆起只好扫了辆共享单车,一点一点地往家里骑。
待漆起满头大汗地打开门时,天空已经显出了青涩的鱼肚白,从窗户能看见路边寥寥几个慢吞吞的行人了。
“啧……垃圾桶又满了。”漆起皱着眉收拾屋子,也不过换了垃圾袋,收拾了满茶几的零食袋和阳台堆得乱七八糟的纸箱而已。楼道被当作了垃圾场,地板和家具上的灰尘能充当毛毯,沙发上的衣服已经堆成了山。
漆起有时候也受不了自己屋里令人作呕的气味。可一旦想到收拾干净要废的劲,便觉得这味也没什么了。
他洗了个澡,给身上新增的几处小伤简单处理了一下,又拿冰块敷了敷脸上的红肿,这才开始干正事。
轻轻拉开琴盒的拉链,左手握住指板将琴拿了出来。漆起用松香快速划动着琴弓以融化松脂,而后右手轻巧地拨动每一根琴弦调音。
自从上次试完音后,漆起就没有再碰过琴了,是以感觉生疏了不少,拉首练习曲都费劲。
低音慢悠悠地飘出窗子,或许再脏乱的屋子,也能尚存一丝安宁。
“新来的来这里签到,第一次排练都认真点啊。”谱务小姐站在指挥台旁,手里捧着一张名单。
忒丽莎剧院的排练厅里几乎坐满了人。本来剧院的排练厅是要交钱才开放的,但华音乐团凭借超高的口碑和人气,与忒丽莎剧院负责人签订合同,免费使用这里的排练厅。
初来乍到的乐手们都保持低调,纷纷抱着自己的乐器练习指法。
剧院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氛围,让人感到神圣。浅棕色的吸音墙光影柔和,聚光灯的颜色偏象牙白,不给舞台上的乐手带来紧张感。
“点名了啊!阮辰,请假。林阳,请假。这个是……郑垚,郑垚来了吗?”谱务扯着一副粗嗓子,在排练厅建筑的扩音效果下听起来嘹亮而刺耳。
“还没呢。”一位长号手嚷道。
“这人怎么老是做这种事!”谱务大声抱怨,不停按着笔尾。
“漆起?漆起来了没有?没有签到呀……”
“到!”漆起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快来签到。”“嗯。”
话虽这样说,可漆起却仍然站在门口,身体甚至往后一怼,好似在撞人。
“等我系个鞋带啊。”
没人会堵在门口系鞋带,可漆起就这样做了,底端抬起的巨大琴盒把身后的人怼得连连后退。
“有病?”郑垚皱着眉骂道。
漆起装没听见,依旧悠哉悠哉地系着鞋带。
郑垚忍无可忍,不知道漆起今天抽了什么风。他向来不是乐意控制自己脾气的人,抬脚踹了一下,把漆起踹进了排练厅。
“靠你敢踢我琴?”漆起瞬间炸毛,反手就抓住了郑垚的衣领。
“干嘛啦干嘛啦!”谱务小姐走了过来,甩着纸指责两人,“怎么的还要吵架?还排不排练啦?再有下次都别干了赶紧滚。”
漆起松开衣领,回头看向谱务的时候已然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不好意思,我这就签到。”
谱务打量着漆起,嘀咕着:“这么秀气的脸,怎么肿那么大个包……”
漆起签完到,背着琴去自己声部的位置了,看样子心情还很好。郑垚不善的眼神视线一直跟随着他。
“呐呐呐,赶紧签到。一天到晚迟到,做点好事行不行?”谱务沉着脸,把名单往郑垚身上摔去,惹得其他乐手们窃笑。
“诶诶,这是谁啊?”
“长号首席啊,背景还不小呢。”
“真的啊?估计是哪个富豪家的少爷吧。果真有一副少爷架子,啧啧啧。”
一说起八卦,新人和老乐手迅速打成一片,谈笑风生。
郑垚签完到深吸一口气,把怒意压了下去,眉头舒展开来,面无表情地走向了自己的声部。
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以前的他从来不会压抑自己的脾气,好几次都会因为觉得某个声部演奏得太烂或者讲话的声音太吵而发作。指挥不管,乐手们也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在排练前后,郑垚永远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现在,自己身边多了一个小气鬼,实力不怎么样,可鬼点子馊主意层出不穷,又欺软怕硬,还十分记仇 。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迫使郑垚一次又一次忍住发怒的冲动。
正想着,乐团的指挥夹着一本厚厚的谱夹,走到了指挥台上,从谱夹上抽出一根细长的指挥棒。
漆起认出他就是弓弦乐器试音那天坐在最中间的评委。
“各位,新曲子都熟悉了吧,我们先就不迎新了。钢琴,标准音。”
钢琴伴奏敲下国际标准音A,管乐器的乐手率先吹响,嘹亮尖锐的高音和低沉下坠的低音融合在一起,霎时营造出了富丽堂皇的音响效果。
紧接着,弦乐器的乐手开始对音。纯五度的音程加入,音响厚实丰富,只是廖廖几个音便带来了强烈的震撼感,让人能联想到无尽星空。
对音完成后的乐手放下乐器,排练厅重归寂静。
不知从哪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咔咔声。
“好,一二三一二三,这个速度,第一遍试着合。”指挥用指挥棒挥出三拍子的节奏,直接要求合奏。
这个时候的漆起连谱子都还没翻开。
细微的小军鼓声一点点传来,如水滴打在银丝上。
小提琴与大提琴配合鼓点拨弦,构成小心翼翼的和弦。
《波莱罗舞曲》,拉威尔作品。
哒,哒哒哒哒,哒哒……
在严谨规则的节奏下,长笛吹奏第一主题,低音区音色圆润,旋律轻松温和。
几小节后,长笛加入和声,单簧管重复第一主题,主旋律音色的变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随着各种乐器加入演奏,小军鼓的力度越来越大,指挥严格控制着节奏。
郑垚看着乐谱,数着拍子,他将长号架在肩上,右手前后推了推拉管,号嘴上泛着亮银色的光泽。
指挥敲响谱架,所有乐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拖节奏。不能全靠小军鼓,你们要把节奏带着往前走,不然肯定不稳。”指挥皱着眉将谱子往前翻。
“拉和弦的几个声部,你们从头开始,对,就提琴,后面几个声部跟上。”
铅笔在乐谱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音,随后漆起把笔扔在谱架上,握起弓拉奏,琴弦因振动泛起由细渐粗的重影。
排练厅的灯光灭了大半,从隔了一个厅的大型演出厅里隐隐约约传来钢琴独奏的声音。
漆起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乐谱上,根本没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小伙子,你咋还不走呢?”
漆起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拿着拖把的清洁工,她明显上了年纪,此时正眯着眼上下打量漆起和他的琴。
漆起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放下琴弓道:“我练练琴。”
“练琴呐?别人都走了,你还练啊,哈哈。”清洁工笑笑,弯下腰把漆起身后的一片纸巾捡了起来。
排练结束后的漆起一直在练琴,先是过了几遍排练曲目,然后又拉了一首难度很大的练习曲。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左手手指已经又疼又胀,这首曲子却连个框架都没有。
“十点了,剧院就要关门了。”
刚刚抬起的琴弓又被放下,半晌,漆起道:“好,我这就走。”
清洁工却不急着赶人,而是一边拖地,一边随意地聊着。
“你刚才拉的那首,叫什么名字啊?”
“……就是一首很普通的练习曲,没有名字。”漆起用象牙白色的擦琴布缓缓拭去琴弦上的松香。
“嗯……你是真喜欢你这个琴,哈,我家娃娃也是,前阵子说要买什么定音鼓,我也不懂那玩意。后来他爸给他买了,他可高兴啦,一天到晚敲那四个大鼓咚咚响。”阿姨一句接一句地道,很自然地说了一堆话,“听说你们这些专业的乐手,一件乐器价值连城呢。像你这样爱琴的,平时都是怎么保养的啊。”
漆起愣了神,突然觉得心底一颤,一句不过脑子的话瞬间冒了出来:“哪有啊,您看我都快烦死了,一首曲子练了这么久……”
清洁工彻底不解了,抬头看着漆起。
“我,先走了。”他背上琴盒,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排练厅。
漆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着出去,琴盒拍打自己的后背发出哒哒的声音。
接二连三的讲话声由远至近传了过来,漆起转身一看,观众陆陆续续从演出厅走了出来,都在议论着刚才的钢琴独奏表演。大厅的灯光熄灭了,整个剧院瞬间隐藏在黑幕中。
一股凉风钻进了衣领,漆起不由得一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了。
带他重新回过神来时,停在路边的几辆私家车都已经不见了踪影。大街空无一人,两盏路灯之间的距离拉的很长,间或能在光线和黑暗的交界处看到摇曳的枝叶。
他无法,这个点已经没有公交车和出租车了,只好扫了一辆路边的共享单车。
骑在路上,双手由酸麻到被冻得刺痛,脑子里也是想着下午排练和那首曲子的,在这以前许久都没有如此对这些东西这么上心的。
手机突兀地响起,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漆起松开把手去摸兜。但前方光线昏暗,车轮滚进一道不平的坑洼,车头猛地一拐,还未等他撑住,单车便已经滑倒在了路边。
只能听到“哐当”一声,漆起差点摔飞出去。
“琴!”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叫了出来。
他呆住了,栽倒的自行车依然卡在腿间。他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站起来,反手摸了摸硬邦邦的琴盒,这才掏出响了半天的手机。
只是一个广告推销。
胡乱拍掉脸上的灰,本就没消肿的地方等回去肯定更加渗人。漆起扶起单车,又想到了那首练习曲。
他只想把那首练习曲拉好,那怕拉到后面弦都没有按实,运弓机械僵硬,拉出来的音已经像锯木头那样难听了。
如果这样的琴音被指挥听到,可能会被当场开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