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大鸡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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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一路悄声问询，众人终于摸清了缘由。
“我叫侯子逍，他们都叫我小猴子。”
小猴子有一双透亮的眼睛，眉毛浓浓的，身型偏瘦，但并不显得虚弱，反而充满了无限的精力与神气。
小猴子家住镇河村东南角，附近有一处人称荷花砚的地方——一汪碧翠透澈的水静卧山间，池丘相守，水傍山依。一到夏天池塘荷莲尽绽，远远看去绯碧交错，极为悦目，香气又尤为馥郁，身处其间如坠仙境。
因此每逢酷暑难耐时分，总有一些官宦世家子弟来此避暑。村民见有生意可忙，便纷纷在荷花砚周围建起客栈来。
他一面做着介绍，脚步却不停：“刚才见你们被围住，好像很窘迫，心想你们肯定还没有地方落脚，就擅自作主把你们带过来了。”
这个皮肤有些黑的男孩子摸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晶亮，一脸的坦率。
小猴子领着一行人穿林插叶，走了约莫两刻钟，总算避着人群将近荷花砚，一里外隐隐约约可见楼宇交叠，竟比方才的街道更气派。
“一看就知道你们是从徵京来的。你们也是来这儿避暑的吗？可这才四月。”
薛游笑着附和，道是几人相约下江南游船，途经此处，却不知竟有如此好地方。
小猴子听见这话，颇有些得意，兴奋地嚷起来：“那可不，都说荷花砚里头有仙人居呢！”随即兴致勃勃转头来，却见那玄衣小公子一副颇为担心的神色。
他转转眼珠，忽然明了，笑嘻嘻地冲着几个人眨眨眼睛：
“放心，我知道你们不想被人认出来。跟我来，去我家客栈吧，我叫爹娘为你们安排几间上房，绝对不会被人打扰！”
乍一听见爹娘这两个字，众人都有片刻的恍惚，当即黯然。
在场四人，所幸都是王公贵族子嗣，才能在徵京的骚乱蔓延到全境以前被护送出京逃难。且因为年幼，才能避过一劫。
家中年长者皆已跟随陛下留在徵京皇城，与乱臣贼子相搏，至今也不知生死。
丞相虽是文官，却向来要求自己的子女文武双全，周家嫡子周玄传便是禁卫军统领。
周应怜想起自己的兄长此刻也许正在与敌军厮杀，自己却在江南赏翠，心里便隐隐作痛，不觉泪如泉涌。
文官且是如此，更遑论武将世家的靖北侯和齐威将军。纪流华默不作声，只攥紧了拳头。
封云右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指尖微微有些泛白。
薛游闭目敛去眼中神色，心中虽担忧，却也清楚当下不是思痛的时候。
小猴子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瞧众人皆沉默不语的样子，心知是说错了话，暗骂自己一声嘴笨，也不再开腔，专心领起路来。
这一里看着不远，但因为多山路，走起来着实费劲。何况众人不是真正来游山玩水的公子小姐，不比从前上哪儿都有软轿抬着，一个个走得汗流浃背，双腿发软。
精致的绣鞋并不适合走山路，周应怜只觉足跟磨得火辣刺痛，又碍于面子不敢率先叫疼，一路只好忍着。
当最后一段上坡走完，众人终于听得小猴子说“到了到了”，瞥见“云福客栈”这几个大字时，几乎都要感激得痛哭流涕。
“爹，娘！留四间上房出来！”小猴子甫一跨进客栈，便朝着柜台大喊起来。
“这几位客人赶巧路过咱们村，想去荷花砚瞧瞧。”小猴子忙将四人都一一带进来，眼睛笑得弯弯，眉毛几乎要飞起来。
侯掌柜从柜台后走出来，一面笑斥小猴子“没个正经样儿”，一面向几人微微弯腰作揖，面带歉意道：“小子说话没分没寸，望诸位不要怪罪。方才有客人临门要了三间上房，敝店如今只余两间上房了，”
侯掌柜从商廿余年，何等好眼色，仅仅是弯腰的一刹窥见众人的鞋面，便知道此乃皇家绣工——堪着此等绣面的人屈指可数，这几个孩子，恐怕都大有来头。
但做生意最忌讳不讲诚信出尔反尔。先来后到，即使面前的是皇亲国戚，他也不敢坏这个规矩。
四个人住两间房对他们来说的确有些委屈，只得盼这几位公子小姐另投他宿了。侯掌柜惴惴地想。
“两间也不打紧，足够了。”薛游淡淡笑道，一面伸手去拿银子，将沉甸甸的一锭交到侯掌柜手里，“我们初来乍到，若有叨扰，也请掌柜多多担待。”言语之间，柔和如煦。
“流华，应怜，你们同住一间可否？”薛游转身向身后的两人询问道。他和封云两个男子倒是无需忌讳，就怕两个女孩儿不乐意。
至于于竟——他早在小猴子带他们离开村口时就潜入暗处跟随。如今想必已经混入客栈打探情况了。
“行。”纪流华十分爽快。她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一向没拘没束惯了的。眼下这种情况，甚至不算个问题。
周应怜也缓缓点头，以表同意。
事实上，由于身份地位相近，丞相府又距靖北侯府不远，她们两人自小就常常见面，彼此间已十分熟悉，没什么可害羞的。
但她毕竟是第一次与外人同住。心中除了新奇外，还有些淡淡的紧张。
众人对流华的身份了然于胸，倒是不觉有异，从后厨摸了包桃花酥出来、正忙着往嘴里塞的小猴子可傻眼了。
原来那个英气的玄服小少爷，和，那个娇美的粉衣小姑娘，是一对儿？而且还要同床共枕？这这这这这这…..虽然他不识诗书，可他也知道，孤男寡女岂可共处一室啊！！
心中虽然震惊，但小猴子最终决定将这份震惊深埋心底。或许，徵京的风气真的很开放呢……
众人自然不知小猴子心中所想，只见他脸色古怪，五官紧紧拧在一起，脸色一会青一会白，思来想去并无征兆，只当他是吃错了东西。
侯掌柜见众人如此好商量，心中大松一口气，喜不自胜地命小二替众人拿了行囊，亲自迎这几位贵客上楼去。
说是行囊，其实也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众人千挑万选留下来既能防身、又能卖掉做盘缠的金银首饰和几柄短兵。
纪流华见其中没什么要物，便也安心地交由小二提上去了。
谁知这头众人刚一踏上楼梯，楼梯正对着的那扇门便“哐”的一声被踢开了。
“掌柜的！再来三笼水晶桂花糕一屉粉腮一屉碧落两碗云吞三碟爆炒河虾一碗芙蓉玉疏汤外加一壶荷香醉！”
众人听得一串菜名连珠炮弹般的直射出来，面上皆是一片愕然，扭头见侯掌柜却是一脸见怪不怪，只一面对众人讪讪笑着，一面低低地向一旁的小二吩咐些什么。
这边鸦雀无声，那头却冷不丁传来一道女声。
“姓秦的，你可真能吃啊。”
声音清冷如月，却颇含嘲讽的意味。隔着楼梯与半掩的房门，众人也能料想到这声音的主人此刻脸上想必不太好看。
秦入微一脸无所谓，朝面前的柳盈盈淡淡笑着，旋即翻了个白眼：“你管我那么多，又没吃你的。”
她一只手握着金黄流油的大鸡腿子，另一只手忙着从碟子里捞几颗花生米，定睛一瞧自己满手的渣滓油渍，再抬眼看看柳盈盈飘逸柔软的天青色衣裙，登时起了坏心眼。
秦入微心里嘿嘿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钝着撑起身来，只佯装伸手去够那桌子角处的一碟烧豆腐。
柳盈盈靠桌环臂站着，看着秦入微吃力的样子暗觉好笑，正欲开口挖苦，却不想那只油光发亮的手忽地攥上了自己的裙摆。
轻薄而泛着熠熠流光的天青色锦缎兀地沾染上一大团油渍，即刻沉为一片暗绿。
油污的黏腻味儿混着鸡鸭的腥味扑面而来，一向最喜洁净的柳盈盈面色已然僵白。
要说方才她还只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习惯性地嘲讽秦入微几句，这下可是真的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笑眯眯啃鸡腿的人大卸八块。
“姓秦的，你真当我拿你没法子？”
柳盈盈抽出腰间的骨笛，表情凌厉，一副要和秦入微大干一场的架势，而对面那人只悠悠然翘着二郎腿，两指玩转着一根啃干净的鸡腿骨充当武器。
——众人上楼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大鸡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