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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辛苦师傅,是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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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宇西飞奔在夜里,身边是飞逝的笔直的林荫道。路两旁种满樱花,再过不久就会盛开,倘若搭配此时的风,就必然是一副浪漫的初春落英图。
她只觉得自己还不够快。
许久卿的电话没有打通,但根据陈见加的证词,许久卿今天一整天都在计算机系的图书馆里。对,她也是个学计算机的。可当田宇西好不容易拐进这座大隐于市的图书馆时,才发现它拥有独一无二的门禁系统,且只对本系学生开放。
她沉重地喘着气,双手沉在膝上,一时没想明白该找谁相助。可惜想来想去,同样学计算机的,自始至终,名单上只有一个人。
田宇西沉淀三秒,解锁手机,翻出楚付的电话,然后拨通。
熟悉的声音如期而至:“田宇西?”
“嗯……”某一刻她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说着说着,才慢慢找回条理,“我在这个,你们系的图书馆,你在附近吗,能帮我刷门禁卡吗?”
楚付举着手机,声音十分平稳,闻言走了两步,侧身朝楼下看去——窗外果然有一道正举目四顾的身影。他淡定地拾起步子,朝电梯走去,按下一层的按钮:“发生什么了?”
田宇西抿了抿嘴唇,手盖在额头上,声音十分犹豫迟疑,甚至断续:“嗯……我想进去找个人,她可能在那。”
电梯到达,他的手机贴在耳边:“你是跑了很久吗?”
田宇西讶异了片刻,自己的声音这么喘吗?于是她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敢回道:“是,因为有点急。”
楚付踏出电梯,两三步到了门口,推开图书馆的门,放下手机,他清沉的声音陡然照射在现实世界里:“田宇西。”
她一时没分清声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反应了一瞬,才堪堪转过身。借着其实很昏暗的壁灯,才看清面前轮廓清淡的男生,竟然从电话那端,从天而降到了她触手可及的距离。楚付推着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而田宇西似乎还沉浸在,他“突然出现”这种神奇景象里。
“不进来吗?”楚付提醒道,“不是说很急吗?”
田宇西这才醒过神来,小跑走近。楚付在她身后,也跟着进来。
“我来找我室友——你们这有什么小房间之类的吗?”她四处张望着,无法忽视地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关心为什么楚付当下会出现在图书馆,于是眼神朝他身上瞟了瞟,若无其事地打探道,“打了一下午篮球,晚上还来学习?”
楚付带着她来到电梯前,抬手按了键,才回道:“有事,洗了澡就来了。”
没和楚红榆吃饭?田宇西眼神缓缓转了一圈,不自知地勾起了嘴角。
电梯到达,楚付一手拦着电梯门,一边说道:“三楼都是小会议室,需要找一找。”
理所当然楚付任何行为都会落在田宇西的眼里,包括他十分自然拦电梯门的手。同样的动作放在别人那里,或多或少都会显得刻意而讨好,可惜楚付举手投足,释放的唯二信号就是自然与礼貌,让田宇西丝毫不会有任何自恋或是不屑的想法产生——人这个物种的多样性,真是大有乾坤。
找了几个房间不费事就看见了许久卿一个人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身影。田宇西一腔热血此时又被她捡了起来,她进门,轻轻拍了拍当事人。
许久卿惊醒,摘下耳机,才模模糊糊看清眼前的人:“田宇西?你怎么来了?”更神奇的是,田宇西身后,还跟着斜靠在门框上无所事事的楚付。许久卿抓了抓睡出造型的刘海——咋的,现在结婚喜帖都要一对新人成双成对地亲自送?
“我今天遇到叶小乐他弟了!”田宇西直击重点道。
后果就是,许久卿更晕乎了:“叶小乐?弟弟?”
叶小乐这个名字楚付记得,他抱起手臂,也好奇起来。
田宇西随手抓过她身边的椅子坐下:“我今天路过图书馆的时候,有个男生突然冲到我面前,说我上次募捐的时候,替他站了俩小时岗——你记不记得我还跟你说过?”不等许久卿消化,她又迅速接上自己的话茬,“这人叫叶小踪,墨尔本来的!我一听就不对,我就问他认不认识叶小乐,”田宇西笑出来,“结果他就是叶小乐的表弟呀!”
楚付一勾嘴角,这就是田宇西十万火急的事?
许久卿闭了闭眼睛:“等一等,等一等……你是说,叶小乐,他弟,在S大?”
“是呀!”田宇西喜上眉梢,仿佛他乡遇故知的人不是许久卿而是她自己,“而且我还问了,他说他哥过不了多久会来看他!许久卿,你要见到叶小乐了!!”
许久卿很显然懵住了。她微微张着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田宇西,眨了半天却一个字没蹦出来。田宇西拿起手机:“我把叶小踪的微信推给你,你自己跟他说吧——放心,我没细说你喜欢叶小乐这事,我就说你们是邻居。”
楚付其实明白田宇西为什么这么激动。不像许久卿这么好运,老天会贴心地把叶小乐送到她面前,田宇西做了自己的老天,卯足了劲,备考三年,过五关斩六将,才把自己千里迢迢送近暗恋已久的人。他看着田宇西正一脸认真地拨拉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眼孔,头发垂在脸侧也无暇顾及,推己及人尚且如此,真实的她,当站在S大校门那一刻,当遇到自己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毫无知情的被这样珍贵的感情纽系了三年,该是他庆幸吗?
等再回神,田宇西已经告知完消息。两人从房间走出来,楚付将她送下楼。听完田宇西前后不着的转述,尤其是得知她是在去吃饭的路上半途返校,他鬼使神差在田宇西踏出电梯的刹那,十分平常地问道:“我还没吃饭,要不要一起?”
田宇西似乎停顿了一会。他这是……这是……吗?
“那你等我下,我去拿下东西。”没等她回答,楚付旋即离开。
田宇西坐下来,忽然有时间消化起刚刚被许久卿的事冲散的情绪。
得知叶小踪的存在的时候,她是欣喜若狂的,情绪像是从钢笔划破了平整的纸面,墨水力透。上一刻还杳无音讯、无从问起的人,下一刻唾手而及。而当楚付上一刻远在不知何处,下一刻安静出现在身后的惊喜,她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习以为常了。
她看向那扇电梯门,要不了十分钟,楚付终会出现在门后——而仅仅是这样的笃定,好像已经能让她三年的埋头苦读有了回报。再要求其他……是她贪心了吗?
淡黄的数字一层一层下降,电梯门开,田宇西心头一暖,不自觉笑开。?
半小时后。因为时间太晚,不少餐厅都打了烊,无奈之下,楚付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这地方田宇西没去过,是一个地处冷清的临岸酒吧。看着没营业,大门紧锁,就见楚付从兜里掏出钥匙,十分熟练地开门进去了。田宇西清了清嗓子,留了个心眼观察了消防通道。
楚付径直朝里走去,将包放在一处台子上:“随便坐。”
话音落下,吧前两三盏吊灯亮了起来。楚付好心解释:“朋友的,这几天不在,钥匙放在我这,让我来喂喂猫。”
田宇西环顾四周,工业风装修,颜色很端正的咖色不光滑墙面,脸凑上划两道就能毁容的那种。她放下包,攀上最近的高脚凳,安静地坐着。楚付转身进了后厨。此情此景,聪明如田宇西自然知道楚付大概是要亲自下厨,她也确实以为楚付应该是不会做饭的。
楚付端着两杯反正不是水的液体,重新走了出来。他放下一杯在田宇西面前:“先尝尝这个。我叫了外卖。”
她低下头凑近了闻,似乎有荔枝的甜味,她轻轻抿了一口,气泡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楚付靠着桌子,开了罐头正喂猫,田宇西望着杯子,头后知后觉昏沉起来。电视被开着,似乎是某场足球赛,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声音,时钟走得很慢,酒吧似乎浑然和外面的世界,短暂隔绝了起来。
“噢,忘了说,”楚付朝田宇西看过来,“虽然不多,但水里有酒精。”
田宇西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声音很低:“这里是酒吧嘛。”
外卖很快就到了,是很多个味道组合的炸鸡。田宇西发着愣地看着楚付拆盒子的动作……这,这,这该不会和她昨天晚上发的朋友圈有关吧。
——“好想安静的喝酒吃炸鸡。”
田宇西旋即拿起手机,不动声色发了一条消息。
正打着游戏的陈见加,收到一条未读消息。“怎么优雅地吃炸鸡?”
陈见加:“……”
楚付从后厨拿了餐具,递给正无从下手的田宇西:“没有骨头,你用叉子戳着咬就可以。”
忽然一阵头晕。田宇西手失力,餐具掉落砸在杯壁上,发出惊魂的高音。
“对不起手滑了,”她醒了醒神,不好意思地拾起叉子,垂着眼睛问,“怎么突然吃炸鸡?”
“你既然想吃,我也不挑,满足了你的愿望,不好吗?”楚付抱起小猫,好像一门心思都在猫身上。
田宇西没有答话,只觉得地心引力效果突然加足了马力,她放下吸管,忽然闭上了眼睛。楚付见她举止接连十分反常,脸也越来越红,他微微皱眉:“不舒服吗?”
田宇西这才闭了闭眼睛:“我好像在发烧。”
“……”楚付一把拿回她手里的酒精饮料,“什么时候开始的?”
田宇西只觉得难受得天昏地暗,她干脆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声音被压着十分沉闷:“昨天晚上。但今天早上明明退了。”
想起自己狂奔后猛吹冷风,田宇西声音心虚地落下。楚付绕过吧台,从后面把田宇西剥了出来,他抬手探上田宇西的脑袋,几乎没做停留就确认了她额外灼热的温度。他一把扯过田宇西的包,将她扶起来:“去医院吧。”
将近凌晨的城市十分空旷,楚付扶着田宇西坐在平稳的出租车上。
田宇西闭着眼睛,无知地靠在楚付怀里,以一个她清醒状态绝对要流鼻血的姿势。楚付看着怀里毫无知觉的人,她平稳的呼吸声让他稍稍放下心来。司机师傅眼力见十级,一路几乎都是在超速的临界点上,将二人十五分钟内送到了附近急诊。
楚付下了车,想扶田宇西下车,折腾了一会没成,见她嘴唇越来越白,干脆伸手将人横抱起来。因为忽然腾空,田宇西难受地皱了皱眉。
“田宇西,”楚付低声道,“抱住我脖子。”
田宇西睁开眼睛,却依旧昏沉。她没有思考的能力,便下意识听话照做。抱住脖子后楚付省力不少,抬腿便往急诊走。田宇西舒服地靠着楚付,眉头平缓了不少,楚付肩宽腿长,步子很大,不觉得重,只觉得烫。
今日急诊十分安静,任何动静都异常突兀,是以他前脚进门,后脚田宇西便被护士接了过去。
楚付空闲下来,刚坐下来,忽然看见刚才的司机师傅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小伙子,你们的东西落车上了!”
他看过去,师傅的手上是一个深绿色的日记本。师傅道:“车座椅上的,你看看,是不是你们的?”
楚付翻开,扉页有一行字:“勇敢点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楚付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上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有两个清晰的人。前面的女生歪着头,穿着眼熟的白色校服,头发被风吹开,很漂亮地笑着。男生站在女生身后不远,捧着花盆,正在和什么人说着话,只是一个有轮廓的高瘦侧影。
楚付呼吸一滞。
他淡淡合上本子:“辛苦师傅,是我们的。”
他交完费,来到输液室。田宇西安静地靠在椅子边,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她睁开眼。楚付坐在她旁边,把她的包放下:“感觉好点了吗?”
田宇西艰难地摇了摇头。
楚付看着她:“发着烧喝什么酒?”
田宇西虚弱一笑。
楚付看着她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拿出田宇西的本子,明知故问道:“这本子是你的吗?刚刚司机师傅还来的。”
田宇西看了一眼,低声应了声:“你帮我放包里吧。”
见她面色坦然,应该是默认他没有浏览过,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楚付点了点头,垂着眼睛,若无其事地问道:“里面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田宇西脸色一白。
“抱歉,为了确认是你的东西,我看了一眼,”楚付淡淡,“碰巧看到了自己。”
田宇西沉默下来。
那是楚付高考前。同桌新买了拍立得,趁午睡时间,拉着她四处闲晃。她拉着同桌来到高三,蝉鸣的午后衬的一切反而安静。空调平稳的出气声弥漫在紧张而无聊的时光里,她忽然在走廊尽头,看见了楚付的背影。
他手里莫名其妙端着一盆绿植,和从别班教室里出来的某一个人,正笑着说话。
田宇西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同桌:“快,帮我和高三的走廊拍一张合照。”
她空出半个身位,歪过脑袋,从心底里笑开,一瞬间,风都配合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