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同的脸》宣柒安

3、不速之客 不惜为敌的

　　被雷声惊醒，他顾不得脖颈上的酸疼，慌忙起身查看常俞。

　　果然是……以前晚上一打雷就乱踢被子，然后半夜就开始发烧。

　　现在倒是老实了，额头却还是滚烫。

　　他转身，把那块已经脱离门框的门板，档在了门口。

　　又蹲在床边，双手握住常俞的左手，源源不断的给他注入一股暖流。

　　这样是能好，但明天他醒来的时候也会发现。

　　到时候阿俞会站在他的对立面，与他兵戎相见。

　　他三百多年的心血全都会付诸东流，下一次是多久。

　　三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不会了，没有下次了，常俞是能封住魇兽的人，他是影山上界的战神。

　　用不了那么久，他可以在百年间成为一个真正的神。

　　常俞会永远离开他的视线，与他再无瓜葛。

　　或者，飞灰湮灭，连投胎转世都没有可能。

　　他知道啊，可那又怎么样呢。

　　不这样他会死啊。

　　那是陨神箭，是魇耗费巨大的代价打造的，是开元之战留下来的凶器。

　　阿俞只是一个修道人，不是神。要是再病着，恐怕是等不来他乖徒儿搬来的救援了。

　　听闻……

　　两百多年前魇兽率领在人界的各路散妖攻上影山上界。

　　整个影山上界几乎全员应战，包括影山上界的妖。

　　当时魇就是用陨神箭，攻破了影山上界最坚固的防线。

　　被射中的修道者十之八九都顷刻陨灭，剩下的也是重创，只剩一口气来延续生命。

　　索性对妖倒是没什么影响。当年，陨神箭也是被影山上界的妖打落凡界的。

　　影山上界的修道者和妖是素来互相看不惯的，不过一直没什么纠纷，大家就都暗自默默修行。

　　开元大战倒是十分默契的竭诚相待，都是真的想把魇给灭了。

　　少年收回思绪，看着因疼痛而在梦里都轻轻呻吟的青年。

　　他腾出一只手来，帮常俞理了理随意倚在床榻上的头发。

　　“阿俞，等着我，好不好？”

　　此时，屋外和屋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少年起身，拾起被桑贺知丢在地上的佩剑。将挡在门口的门挪开，走了出去。

　　“常俞，受死吧！”门外的人朝他叫嚣着。

　　这些人跟方才射箭的人一样，全身都被夜行衣包裹着，头上也是一丝不苟，仅露出一双眼睛视物。

　　这些人好像对常俞不太熟悉，把他错认成了常俞，不过这样也省事。

　　少年手中的佩剑在月光中泛着寒光。他疾步上前，挥舞着常俞的佩剑，轻松的游离在人群中间。

　　这次，他要替他当一次常俞……

　　飞沙走石间，屋外尸体已经七零八落的堆成了山。

　　常俞闭目养神，百无聊赖的嫌弃着少年，你是真不怕我知道啊。

　　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少年扔了剑，原地盘腿坐下，手掌结了个手式，不停的默念着什么。

　　不多时，一群飞禽蜂拥而至，将尸体像珍馐美馔一般吞噬殆尽，然后又一窝蜂的朝着空中散去。

　　少年依旧没停下口中的咒语，树干上长长的藤蔓蜿蜒而下，把剩下的骸骨拖拽进地底。

　　少年终于满意的停下，起身将佩剑上的血渍擦在自己身上。

　　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便宜你们了。”就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往回走。

　　依然不忘磨磨蹭蹭的把木门挪回去。

　　少年轻轻的将佩剑放入剑鞘中，又探了探常俞的额头。

　　常俞：“！！！”

　　少年倒很是欣慰的“嗯”了一声，便又缩在常俞床头的角落里呼呼大睡。

　　常俞：“？？？”

　　次日晨曦，阳光透过窗户纸，将屋内蒸得金黄灿亮。

　　常俞一醒来就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他挣扎着起身，半躺在床头上。

　　常俞脸色苍白，低垂着眼睛，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身上是？”常俞开口问。

　　“哦，昨夜不知从哪冒出个疯子……”少年脱口而出，没管常俞会怎么想。

　　“一夜到了，快回村找王歧公子领你的两贯赏钱吧。”

　　少年看了看屋外，无奈已艳阳高照，是该走了，早知道多说一个晚上了。

　　他起身，护着膝盖装作一瘸一拐的去移开门板。

　　常俞只是默默的看着拖着满身血迹的少年往屋外走去，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果然，不出片刻。

　　少年又鬼哭狼嚎的跑回了小破屋里，“仙君……有鬼……”

　　那团迷雾果然又跟着少年，真是……，也不知道换个新鲜一点的招数。

　　常俞本想抬手将那迷雾打散，却发现手臂已经失力到抬不起来。

　　难怪，影山上界最强大的前辈都被它诛杀掉了。

　　他自然也不会太轻松，不知道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当时怕受皮肉之苦而竭力避开了这凶器。

　　当年一战，侥幸从陨神箭中活下来的神君也因为身体极度虚弱而被下界的小妖一一斩杀。

　　故，无一幸免。

　　自己应该也会永远留在这个荒村了吧，真好。

　　至少是死在陨神箭下的，对得起众人称一句战神。

　　短短一夜，已经来了两拨人了，他们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仙君……”，眼看着少年已经怕得快哭出来了，他收回思绪。

　　“无事，藻气所幻，待会就消散了。”

　　别装了，没心思陪你胡闹了。

　　“快，扶我起来”，常俞理所应当的使唤着有所图谋的少年。

　　“仙君想去哪？”少年对他言听计从。

　　“往东三里地，有座寺庙，那儿没有邪祟。”

　　“好”，少年抱起常俞就往外走。

　　荒村中，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满脸窃喜的抱着他飞黄腾达却命不久矣的兄长。想必他马上就能继承他兄长的家业了。

　　即使是七月的盛夏也掩盖不了这诡异的气氛。

　　“我的佩剑”

　　“烈日当空，将仙君先送去寺庙可好，寺庙群绿荫环绕，”

　　说着，将常俞一抖抱得更紧了。

　　“对仙君的伤势好。”

　　“你来过这里？”

　　“是啊，从前手臂摔折，挚友带我来过。他说，这里的寺庙离影山最近，会受到上界神君的怜悯。”

　　“那是佛庙，求神君庇佑直接去拜神君啊。”

　　“确实是这样，不过小孩子嘛，哪里理得清这个。”

　　常俞没再搭话，只是任由着少年将自己抱着往寺庙的方向走去。

　　常俞顶着烈日，被少年抱着。不知又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方破败的寺庙。

　　少年扯了块悬在柱子上的破布，让常俞靠坐在柱子上。

　　“仙君莫急，小人这就去取仙君的法器来”，说完少年便转身往回走。

　　常俞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自己身上确实没什么可图谋的，为什么非要缠着自己呢？

　　他不会是仇家，自己仅一夜之间就被他救了三次。

　　看样貌

　　或许是他从前人间的胞弟？但三百多年的时光足以抵消一切。

　　或许是，他在人间负有盛名，这妖铸炼肉身时恰好看过画像？

　　常俞不知道，三百多年，可以让一个文明兴起又覆灭，但不足以让一只妖放下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