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云端月》明琅小猫

3、凯旋

　　近日里整个北部都散发着喜悦，虽未到新年，但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整城百姓都脸上无一不洋溢着笑容，得到今日侯爷凯旋的消息，汪氏一大早就不停接待着来恭贺的贵妇人——前线传来捷报，那北莽人终究是降了，这一困扰朝廷与百姓几十年的问题被明远佞率领着铁骑一刀一刀解决，此战大捷！
　　“快带琅琅梳洗一番，看看身上伤着了否，晚点府里要设宴款待，无大碍的话让她务必出席”汪氏抽空吩咐了墨竹继续忙着招待前来拜访的宾客。
　　墨竹到了明昭的院子中，见大公子明辰也在院中，上前见了礼，抓着明昭仔细瞧着，嗓音带着哭腔“姑娘一去就是两个月，可知道夫人有多担心吗，这是瘦了些还是壮了些，身上可伤着没？都怪奴婢没有看好小姐，让小姐偷偷跟去，这可受了大苦，糟了大难了。”明昭将墨竹抓在身上的手拿下握住“与你无关，是我自个要跟去的，母亲若是怪罪你了，那我现在就去解释。我不觉得随父亲上战场是受苦遭难，我觉得有意思的紧”“不不，夫人没怪我，如今夫人真忙着在厅前会客，小姐赶紧去梳洗歇息一下，晚上宴席是要出现的，你身边那些婢子呢，怎得这般懒，我去催催伙房烧水，赶紧给姑娘擦擦身子。”
　　“你如今出息了，竟连招呼都不和兄长打就独自奔去战场，你可知有多危险？刀剑无眼，你才多大？那战场上死尸成堆，是你一个未及笄的小女娘能看的吗。”
　　明辰拿出手指抵着妹妹的额头，俨然一副严兄模样。明昭相貌确实是随了胡琼的，生的一顶一的好,整个人如玉琢的一般精细，只可惜从小便跟着父亲在军营校场里操练，身上落下来的伤留了些疤，若是生在都城里安养到成年，便是母仪天下也是使得的，“罢了，如今你没事就好，也怪为兄自小对习武不感兴趣，不能继承父亲一身好武艺，反倒是琅琅替哥哥承担了责任。”
　　“那又怎样，谁规定一定要男子承担家业，哥哥爱读书，志向在朝堂，那便放手去做。我志向是在战场，我的天赋就在那，我们一个攘外，一个安内，管别人怎么看，人活一世，若是把世人目光当成枷锁拷在身上，缚住了思想，什么都不敢干，那这一生就是不值的，哥哥尽管读书，不必在意他人怎么想，我替你扫清阻碍。”
　　明昭昂起头，望向哥哥，明辰点了点明昭的头“这几年个子不长，嘴皮子功夫倒是长得挺快，要你一个小女娘替我扫清障碍？赶紧去梳洗一番，现下浑身脏老鼠也不愿近你的身。我去父亲房中请安”
　　房间内雾气氤氲，明昭泡在浴桶里，几个丫鬟簇拥在周围的仔细的用帕子擦着小姐的身子,洗干净身子后，墨竹轻轻上着药“姑娘身上又添新伤了，这往的还没好全，夫人给你的玉肤膏可要让春江春柔那几个丫鬟日日给擦着，可别留疤，姑娘这身皮可好看着，留疤多可惜”墨竹皱着眉，满是疼惜的说。
　　一匹藕荷色烫金云锦做成的袄裙，搭上丁香色的褙子袖衫，春江透过铜镜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小姐，示意春柔将身后的茶水糕点端上来给小姐垫垫肚子，明昭睡眼松松，抬手想揉揉，就听身后贴身丫鬟叨叨“姑娘头发可真多真密，等会给您梳个好看的发髻”
　　“可别梳太紧，扯着头皮往上拉可难受了”明昭嘟囔着应，春柔扶住小姐的头，方便身后春江好梳头”这些日子姑娘指定累坏了，跟朵蔫儿了的花似的，可心疼坏奴婢了，姑娘现下眯一会儿，待会可不能在客人面前失礼”。
　　一个朝云近香髻很快就盘好了，春江往一边髻上插上一只白玉响铃簪一只青玉蝴蝶纹步摇，两耳各挂上一只珍珠耳坠，左右看着又觉得有些素，缺些什么，拿出夫人新打的赤金巊珞圈戴在颈前。看自家小姐依旧是神色倦怠，吩咐站在身侧服饰小丫鬟把那烟槿香点上拿到小姐面前熏熏，醒醒神，又拿出面脂化开用指腹缓缓在小姐脸上抹着，珍珠粉在脸上轻扑一层，眼下青色处扑两层。桃花粉轻扫颊部添些气色，丹红口脂点了唇。摇醒明昭“姑娘快看看铜镜，若非我们是从小服侍的，都会觉着是女仙娥下凡来了”春柔看着小姐灿如春华般的脸忍不住插嘴“我当真是羡慕小姐呢，天天在校场操练皮肤也不见得黑，依旧又白又滑，跟缎子似的”
　　“梳妆好了吗，时辰差不多了，可以走了”墨竹提着裙摆走进房中“我们姑娘好看着呢，等会去了席面上，可少不了被来往的夫人夸赞”墨竹笑盈盈的看向明昭“姑娘起身吧，夫人在催了”
　　一行人动身约莫走了一刻钟，还未走进便听见几个妇人的恭维“侯爷正值壮年，又立下这般功劳，定是前途无量，还有夫人在内宅这几年为我等做的表率，在城中可是人人夸赞。这丈夫受百姓爱戴，夫人又贤惠，我等可羡慕的紧”
　　没等这位夫人说完，一个长脸妇人插话道“只是这侯府后院终归是冷清了一点，侯爷正是力壮时候，一双儿女也已长大，侯夫人也操心不上；我家有位庶女很是温顺，容貌虽比不得夫人万分之一，但也是温婉可人，不如挑个日子把她送过来，将来也好伺候侯爷夫人，没准还能诞下一儿半女。”
　　夏菊听了这话顿时气涌上来，刚想上前呛那不长眼的妇人几句，被喜茵拉着，一个眼刀飞过去，只能气鼓鼓的站在夫人身后，活像个小河豚。好在这时明昭一行人已经走上前来。
　　明昭先朝母亲见了礼，又问候了各位夫人安好，朝那妇人开口道“我还小呢，还得劳烦着母亲多教养些时日，万一这闺中教养的不好，以后出去便不懂规矩，丢的可是永宁侯府的脸，我倒是羡慕夫人，想必闺中日子是松快极了的，不似我们家要日日要听教诲。”此话一出，周围一圈女眷丫鬟都在憋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拐着弯说那妇人没家教，随意打听插手他人家事。汪琼朝那妇人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去，挽着女儿的手招呼着女眷们入席。
　　待宴席散去，明昭想回房好好恶补个觉，却又被叫去夫人房中。
　　汪琼坐在贵妃椅上由着丫鬟卸下钗环“快上前来，走的那般匆忙，刚刚席面上也没好好瞧瞧你”抓着女儿的手慢慢抚着上面的茧子“怎得这般糙，哪像个女娘的手，别个女娘小手都是滑滑的，都怪娘无能，在这苦寒之地一熬就是十几年，你说要是娘狠狠心，把你送去外祖家养，你也不必吃这些苦了。好在这次你爹打了胜仗，外祖给娘透了信，说是让你爹再熬个一段时间就能奉旨回都城，到时候娘带你去松荫河上游船，去最热闹的桦楼里吃酒，让你做全都城最快乐的女娘。”胡氏眼角噙着泪。
　　侯爷刚出征时战事吃紧的很，寻常都是十天半个月回信报平安，结果这次两个月都不曾回信，汪氏守着宅院日日在房中偷偷担忧抹泪，明昭深夜骑了匹快马偷偷往军营赶，几天后传来书信“父亲无恙，无需担心”，悬了又悬的心终于放下。
　　琅琅去了军营后前方捷报不断，北莽军都在传恒国来了位年少的战神，明远佞在军营中有意掩饰了性别，对外说是大儿子明辰来军历练，再加上琅琅来时吃了不少苦，满脸尘土，军中众人也并未多说，只当是小侯爷发育晚，个子小了点。
　　“不怪我了吗”明昭抬起眼看着母亲“母亲不是一向不喜欢我习武，”汪琼揉揉女儿的小脸“你做什么母亲都支持，琅琅既有这样的胆魄本领，又怎能拘束在内宅，我只有琅琅这一个孩。。”汪氏顿了顿“只有琅琅这一个女儿，自然是要千疼万爱的。此战将士死伤众多，你父亲说过几日要重新征兵，你到时也可以跟着去看看。”
　　母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喜茵便催促着快快歇息，两人都劳累许久了。

　　明昭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毕竟还是个小女娘，战场这几个月折腾的耗尽了体力，日日紧绷着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了。梦中迷糊之间梦到刚上战场上的场景，父亲领着她在前线，四处都是血腥味，耳边充斥着两军对阵叫嚣声，惨叫，刀剑刺进皮肤的声音，还有用她听不懂的莽语发出咒骂的声音。
　　愣在原地了一会，父亲和几个将领围在身边厮杀了许多北莽兵，一个老将喊道“生瓜蛋子，不想当兵杀敌你来军营干什么，平日在校场不是练的挺努力的，这会怂什么，不想杀敌就快下去”砍断北莽人脖子上的血溅了明昭一脸
　　“你骂他作甚，谁不都有第一次，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差点吓得尿裤子，你不敢杀这北莽人，北莽人敢割下你的头颅插在剑上耀武扬威，敢掠走妇女凌辱至死，你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跟在我身后，我带你杀一个体验一下。”明昭握着一杆红缨枪，被指挥着插入另一个北莽人胸膛，刺穿心脏，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浑浑噩噩了一段日子，自己彷佛就是有一个杀人工具，不用杀人的日子就练习着怎么杀人，血汗夹杂着眼泪浸湿了一件又一件衣衫，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在战场上，有这么多感情可不好”明昭并未理会，只看着死在自己刀下的一个又一个敌人的眼神懊悔的不舍的挑衅的如释重负的···

　　感觉到脸上湿了一片，但眼皮实在沉重的抬不起来，恍惚间就听见春柔的呢喃“小姐睡着睡着怎么还哭了”

　　太阳滋滋的照着干裂的土地，明昭穿上一身简便男装，束了发冠和父亲一同前去招兵。
　　到了现场，早已等候的人群赶紧迎上来，请永宁侯上台子说些话。明昭站在树荫下听着父亲讲着振奋人心的话，身后又响起一道声音“小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明昭转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生的怎这般高，低下头，让我瞧瞧你”少年士兵轻笑了一下，弯腰朝着明昭的脸靠过去
　　“没见过，滚开点，你这人有龙阳之好吗，离我这么近干什么”明昭蹙了眉，抬脚就往那人肚子上踹了一脚。
　　“嘶”少年兵吃痛的往后退了几步”“别动手啊，我叫张释离，我们见过的，小将军在战场上身姿让我日思夜想，仰慕许久。”
　　“你，，你当真仰慕我战场上的身姿？”明昭抿了抿唇，还从未有人夸过她身手好看，只觉得自己在战场上是乱杀一气，难看极了。
　　张释离挑了挑眉“是啊，一边哭鼻子一边拿着杆枪捅死个北莽人，杀对手一个措不及防，这战术新鲜，在下当真仰慕”明昭咧开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那你以后跟着我练，我去和父亲说让你做我的副将，我可以教你更多”
　　小将军，好像分辨不了好赖话

　　招兵很顺利，百姓都感谢永宁侯这十多年为北城的贡献，从前积贫极弱，种地被抢夺。家里吃不饱饭偷偷捂死几个婴儿也是常有的，如今这日子越过越好，北莽人也降了，家家户户的青壮男丁都争着报名，主动请求保卫自己的家园。

　　汪琼今晚吩咐厨房张罗了一桌好饭好菜，等丈夫与女儿回来一块儿好好聚聚。估摸着父女俩也快到家了，让夏菊去把大公子也请来，可以开席了。

　　汪琼夹了块盐煨鸡道女儿碗里“今儿怎么这么开心，发生什么了，跟娘亲说说”明昭咬了口“今日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明远佞冷哼了一声“就你管我要的那个人？可别被蒙骗去了”
　　明昭给父亲盛了碗汤递去 “父亲，那人夸我身姿矫健，兵法用的好，我看是想拜我为师又不好意思说，你就让我收了他，我还是第一次收徒呢。”明远佞点了点头“行吧，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但你也要谨慎些。”“也快别说我了，哥哥这几日怎样”
　　明辰握着筷子的手一愣，笑答道“近日多在房中温书，到有几篇读不懂的文章在反复琢磨，谢谢妹妹关心”
　　“嗯，少出门是好的，就是这书我也不怎么懂，倒是你母亲知之甚多，平阳郡汪氏可是传了好几代的书香门第，不会的就去问问母亲，一家人少这么生疏。”
　　汪琼饮了口茶水，不咸不淡的的说道“辰哥儿如今的学问怕是我也教不了了，倒是我娘家设了家学，等回了都城可让恒哥去听上一听。”
　　“当真可以回都城啦” 明昭兴奋的问道
　　“诏书下来了，等新的驻军来了交接了便启程，约莫是深秋出发，快些赶路的话可赶到都城过个年，到时你也去外祖家听课，别只长力气不长脑子，和我一样只能当个莽夫，可要招人笑话的，你表亲中的姊弟出色的很，多跟着学学。”

　　一家人吃饱喝足后便各自回房歇下了。

　　入夏的太阳是最毒的，天气又干又燥，阳光下两个身影打得激励，一杆枪和一柄剑不停交织摩擦着。很快两人盔甲内里的衣服便被汗浸湿了。
　　“不比了，我认输。”张释离拿出行囊壶扔过去“喝口吧，日头毒的很，这么晒下去可不行。”明昭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递了回去“你也喝口，等会接着练”
　　“你喝吧，你这小身板经得住天天这样练吗，别练晕了”
　　“正因为我身高体型都不如你们，甚至力气也天生弱几分，在战场上不占什么优势，所以我必须多加练习，付出比你们更多的努力。”
　　张释离喉结动了动“这样可不行，如果一味只会蛮力，等力气用尽的那天还是会败。你知道为什么北莽人会输给我们吗。”
　　长剑在沙地上画出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北莽人天生骨头就比恒国人重，骨架更是大许多，论力气可能比不过，但是骨架大的人不如矮小的人轻巧灵便，你观察过两军对阵吗？有经验的将士都会先攻其下盘再选择一击毙命。”
　　军靴踩散刚刚的沙画，少年撑着剑看着眼前人“你知道你与北莽人的区别在哪吗？恒国已存在两百多年，有了自己都文化，北莽人才开智多久，一个靠游牧为生的民族，只能靠掠夺才能获得想要的资源，怕是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
　　长剑飞舞的写下几个字，明昭凑过头过去念了出来“兵者，诡道也”
　　“还不算太傻，识字，意思就是打架的时候要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千变万化、打他一个出其不意，像你上回在战场上边哭边打的路数，估计北莽人也是第一次见，被你唬住了。但你要记住，这次你只是侥幸，若你以后还想上战场。这般沆瀣一气的乱打可不行，迟早死在战场上做个短命鬼。”
　　“那我该如何”,张释离看着这双漂亮的眸子“永宁侯不教你兵法？”
　　明昭有些失落的低下头“没，没有人和我讲过这些，父亲忙，母亲也只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把头抬起来，看着我，我可以教你。”
　　“当真吗？”看着这双眼睛重新有亮了起来。张释清眯了眯眼，有些享受的看着明昭面上的神情。
　　永宁侯夫妇..真把人当傻子吗，这般不谙世事的女儿也敢往外放。
　　“这样的神情以后不要出现在你的脸上，一眼便能让人看穿，等你大了以后便会发现每个强者的表情都是平静的”看着眼前年轻女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张释离又说道“在我面前不用掩饰，我不会害你。”
　　“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叫你释离可好”明昭轻轻笑了笑，刚刚打斗散落的头发被汗浸湿一缕一屡贴在小脸上。张释离扭过头“小将军请便”
　　“说了这么多，释离应该渴了吧，不远处有条河，不如去喝几口水”
　　两人卸下盔甲，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朝河边走去。

　　一双柔荑捧起河边水就往脸上拍打，总算是凉快了些。张释离依旧一副桀骜的样子，拿着剑站在一旁 “不喝一口吗，凉快极了”明昭朝身后的人说
　　“我再教你一条，来路不明的水源不要喝，谁知道上游有没有人投毒”明昭无奈道“怎么可能，北城水源本就不是很多，若是有人在这投毒，怕是自己也喝不上水了；瞧这河里还有鱼在游呢。哎，你知道这是什么鱼吗，好吃吗。”
　　“寻常鲫鱼，一般般的味道，不如黄花鱼。”
　　明昭起身理了理衣裳拾起地上的枪“既然你不渴，那再回去练练”
　　张释离吸了口气“你精力真旺盛啊，忘记我刚刚同你说什么了吗，多用脑子，多读些书，今日到这差不多了。你回去读些兵法，懂与不懂都用纸写下注释拿来给我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