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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筝 福泽谕吉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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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又赶上新年,大街上到处都是去看烟花的年轻情侣。
庆典刚刚结束,人群正在散场。虽然车已经堵住了,但看在刚刚欢度节日的份上,司机们少有的没有焦躁地鸣笛。
福泽谕吉正逆着人群,穿梭过一个又一个缝隙努力提高自己的速度。耳边他人的欢声笑语逐渐褪去,只剩下十分钟前深夜乍响的电话。
福泽谕吉从没听过太宰这样悲哀严肃的声音,于是他做足了接受坏消息的准备。福泽谕吉在他开口后,就把心情值从平静降到了悲伤。
他没想到森鸥外出了事,也没想到“悲伤”这个数值还是有点太高了。
15分钟,福泽谕吉终于穿过人群,来到了医院。
医院电梯太慢,手术室又在顶楼,福泽谕吉憋足了一口气,跑过了十楼。
飞奔过走廊的转角,福泽谕吉望着尽头的手术室。他一路上做好的心理建设在他看到那抹刺眼的红光时,猝然崩塌。
于是,他的双腿脱力似的一软,双手死死地撑着膝盖,笔直的腰杆缓缓屈成一张弓。
福泽谕吉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额前的碎发早就被汗水打湿,衣服也没有整理得太好,他甚至没注意他穿的是不合季节的大衣。
他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地跳动,耳膜受到共振,以至于他看了好几遍,才透过被汗水染湿的瞳孔读出太宰的嘴型。
太宰说:“社长,你没事吧。”
不重要,他有没有事不重要。福泽谕吉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尽量维持声音平稳:“他怎么样了?”
那声音沙哑,又带着期待。
……
森鸥外在虚空中无休止的下落,他无法睁眼,甚至无法控制身体。这是一个奇妙的状态,寒冷、孤独,他只能任由他的身体自由落体,却不能有任何改变。
然后,他意识到了这可能就是濒死。
他理性的审视着自己的一生,毕竟他现在气急败坏也没有用,还不如省下力气看看接下来会不会有走马灯。
森鸥外年轻的时候是不太相信鬼神的,对于走马灯他解释为“大脑为了应对解离性障碍的自我保护行为”。
但一团突然出现的光打断了他的思考,一阵温暖和煦的风佛过他的脸,接着他就睁开了眼。
森鸥外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还有年轻的福泽谕吉。毫无疑问,这是森鸥外从心底里承认的他一生中最特别的时光。
最炽热的年纪,在一无所有的窘迫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天地间的两颗孤星,在命运的安排下相遇,吸引、碰撞,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的绽放。
都是年轻人,哪来那么多的古板严肃?
福泽谕吉不喜欢烟味儿,但有时候森鸥外会刻意的在他面前吐出烟雾。细长的眼眸弯弯的,是藏不住的笑意。
面对这种低级的挑衅,福泽谕吉通常不怒反笑。他也会抽一根烟咬在嘴里,在点火后深吸一口,接着捏住森鸥外的下颚。
他们称这种小情趣为烟吻。通常来讲,烟吻过后,挑衅的人要做好被惩罚的准备。
森鸥外淡淡的笑着,直到周围温暖的光不再,眼前的记忆破碎。
他站在白昼与黑夜的分界线。
阳光下第一个出现的是与谢野晶子,那是一个穿着军医服装的11岁小女孩。
银色的蝴蝶在女孩身边围绕,最后在女孩的掌心粉碎。然后女孩眼底的清澈,从崩溃变得扭曲,直至怨恨。然后,女孩头也不回的走向阳光。
森鸥外下意识地想追赶,突如其来的锁链瞬间扣住了他的手腕脚腕。他背后漫上滔天的寒冷与恨意,他回头,看见了无数张狰狞的人脸。他们攥紧着锁链,脸上洋溢着疯狂,时刻准备将他拉入深渊。
有些人他已经没有印象了,但应该都是这些年他的手下败将。
第二个出现的是太宰治,那是浑身缠着绷带的14岁少年。
森鸥外听到了一声枪响,他晃了晃,胸口漫出鲜血。剧烈的疼痛让他意识有点模糊,恍惚中他身边走过一个人。
织田作之助穿过黑暗,走到那个厌世的少年身边。他摸了摸少年的头,随后拉起少年的手走向温柔的黄昏。
最后出现的是福泽谕吉。
风吹动他的武士袍,他面无表情只是有些失望。他说:“你没有心。”
锐利的刀从背后贯穿森鸥外的心脏,他呕出一口鲜血,然后就看到福泽谕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到此为止了。”
一个枯瘦的手掌从背后伸过来,掐住了他的喉咙。前任首领贴在他的耳侧,带着亲切的呢喃:“我们在地狱等你很久了。”
……
福泽谕吉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
十分钟前,手术室门开了一次。没等太宰上前询问手术情况,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去电梯旁拿要的血袋。
太宰正纠结着要不要追上去问问,就看到余光中熟悉的身影。
中也走得格外缓慢艰难,他脸色苍白双眼空洞,下半身外套沾满了暗红的血迹。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音调:“我用重力控制森先生的出血点……到内脏的时候……出血点又多又深,我,我手太抖……”
中也没能说完那后半句话,太宰也没让他说完。牵挂的人躺在手术台上,没有谁能做到波澜不惊。
于是太宰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把中也揽在怀里。
福泽谕吉突然想到了他们最后的争执。
其实天台上的决裂只是长期矛盾最后的导火索。那时,福泽谕吉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他想要安稳,想要隐退。
但森鸥外正为这个城市而努力,他野心勃勃,每天早出晚归。
于是,分歧产生。
每天福泽谕吉睡觉时,森鸥外还没回来。早晨起床时,森鸥外又早就出了门。
某天广场上,福泽谕吉看到一个孩童在放风筝突然明白,森鸥外就像一个风筝。即使他手里攥着线,也不能阻挡风筝越飞越高。
走廊里突然变得喧哗,福泽谕吉抬头一看,是与谢野在和红叶争吵。
“让我进去,我能救他。”与谢野到底还是不忍心他恨了一辈子的男人平庸地死于车祸。要死,也是她亲自动手才行。
中也没说话,却也默默站在红叶身边。
半晌,红叶开口:“这是鸥外大人的遗嘱。太宰也知道的吧。”
很久之前,一次普通的干部会议后,森鸥外突然开口:“如果我以后遇到什么意外的话,不要麻烦晶子,就算是我的赎罪吧。”
与谢野瞪大了眼睛,随后看到太宰眼里的默认,她刚想争辩,手术室外的红灯突然熄灭。
几个医生一身狼狈的走了出来,为首的男人看着众人,沉声说道:“凌晨一点十三分,首领心脏骤停。对不起,我们没能抢救过来。”
“啪”,好像什么东西断掉了。
福泽谕吉不知道是脑子里的理智,还是手里的风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