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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年 没有你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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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曾无数次出现在福泽谕吉的梦里。
他目睹着那架飞机缓缓降落,舱门落下,飞行员走到他身边默默敬了个礼。很奇怪,机场本应该充满杂音,此刻却格外寂静。
福泽谕吉看着幽深的机舱,迟迟不敢上前。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醒来后扑面而来的画面仍在继续。
福泽谕吉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现场却远没有想象中的血腥。
森鸥外像是睡着了一样,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头轻轻靠在椅背,就像平日里温暖午后的休憩。
福泽谕吉单膝点地,仰视着爱人。半晌,他带着叹息抚过他的脸颊:“你疼不疼啊。”
他穿过膝窝,抱起森鸥外走出了机舱。舱外等了很多人,有□□有侦探社还有政府。许多人眼圈闪着碎光,但福泽谕吉都不在意。
他抱着怀里没有生息的爱人,他不关心逆转导弹有什么伟大意义,他只知道这一天,永失我爱。
福泽谕吉是面无表情的,但走路的步伐是那样的失魂落魄。
乱步想追过去,却被晶子一把拦住:“社长哭了。”
福泽谕吉没管葬礼的事,他第一次感受到心口被堵住的滋味。所有负面的情绪混杂在胸腔,那样的窒息。
他总想拔刀用血腥宣泄,但总有一根绳把他拦在深渊之外。那崩溃的悲伤压得福泽谕吉喘不过气,于是他转身走向昏暗的酒吧。
酒吧是横滨最有名的,昼夜通宵营业。
福泽谕吉喝了一天一夜,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酒量这样好。
下葬前的夜晚,夏目漱石拄着拐杖坐到他身旁。福泽谕吉睁着迷离的双眼,对上老师有些失望的双眼,他声音含糊,带着无尽绝望:“夏目老师,我的人生没有意义了。”
然后那个戴着礼帽的老绅士伸出手,轻轻摸过弟子的发顶。他语气温柔又带着鼓励:“我奉鸥外的委托,来告诉你,回家吧,他给你留了礼物。”
很久之前,夏目漱石还是应福泽谕吉的请求去医院看森鸥外的时候,他那个永远不肯吃亏的弟子盘算片刻后终于妥协。
他只提了一个条件,他靠在医院的床头上看着夏目漱石,目光炯炯:“我希望有一天,在我去世后您能给福泽谕吉指一条回家的路。”
福泽谕吉回到了他们的家,黑暗中他矗立良久。没开灯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什么都浮现眼前。
“啪”,福泽谕吉开了灯,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回来了。”
最醒目不过桌子上那十本厚厚的笔记,他走上前翻开,第一页俨然是那人张扬的字迹。
“我离开后的第一天:欢迎回家!”
福泽谕吉心猛得一颤。
“不过我猜,你也不会回家。你肯定去喝酒了吧,阁下这酒量藏得可真深呐。不过下不为例,下次不能喝太多……”
“我离开后的第二天:过分了吧,竟然还不回家。还好我留了一手,夏目老师抓到你了吧,哈哈真想看看喝醉的阁下是什么样子……”
日记的用词其实非常随意,语调也颇为俏皮,空白处偶尔还有森鸥外随手勾画的奇怪图案。
但就是这样一本极其不符合森鸥外的人设、不严肃的日记,延续了他的生命。他以这样的方式,填补了福泽谕吉孤身一人的空白,重新成为福泽谕吉“活着的意义”。
福泽谕吉攥紧笔记厚厚的封皮,紧紧贴于胸口。一如既往日常的对话,好像在告诉福泽谕吉,他还在。
森鸥外哪里舍得留他一人在黑暗里,于是他给福泽谕吉点了一盏灯。他在认真描绘,没有自己福泽谕吉的未来。
葬礼当天,福泽谕吉按照森鸥外的“指示”收拾得格外精神帅气。那是一个格外好的晴天,森鸥外的墓碑向阳立于山头,依然俯瞰着横滨。
墓碑上的字是夏目溯石提的,但只限于前面。关于墓志铭,谁也没有好的方案,就好像很难评价森鸥外这个人一样。
后来还是福泽谕吉发了话:“算了吧。”
他擦拭着碑面,看着照片上微笑的人,按照日记里的嘱托:“我会好好的,你放心吧。”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浩劫,它仅记录于政府最高机密的保险库中。那张纸写道:七月十九日,“地狱天使”事件结束。其中死亡异能者人数37人,特务异能科36人,市民一人。
福泽谕吉有了新的动力,他每天期待着清晨新的留言,然后一往无前地去实现。
所以有时横滨街头会出现,在艳阳下打着雨伞的男人;或者下雨天甘心坐在长椅“晒太阳”的怪人……
当然,这种小整蛊出现的几率很小。大部分时间,森鸥外都安排福泽谕吉环游世界。
福泽谕吉替森鸥外看了很多他没看过的风景。
他喂过北欧振翅飞过的海鸥,潜入过东南亚碧蓝的海底,在去往南极汹涌的海浪中见到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光天河……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在森鸥外带领走过的无数治愈美景之中,在寄托希望的日记之下,福泽谕吉似乎遗忘了森鸥外离去的伤痛。
他不再痛彻心扉,他甚至开始习惯没有森鸥外的生活。以前自己无法想象的生活,现在也能适应得很好。
十年,转瞬即逝。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森鸥外的墓前格外热闹。
清晨,坂口安吾带着一束白雏菊放在墓前。他穿着板正的西装,厚片眼镜并未遮住眼下的乌青。口袋里手机不停地震动着,但安吾还是静立了五分钟,随后深深鞠躬。
上午,与谢野晶子带来一束向日葵。她放下花,叹息一声:“十年了……”
正午,中也和红叶带来了康乃馨。中也一如既往地碎碎念好久□□最近的情况,红叶偶尔补充几句。好像只有在这里,威严的首领才能稍稍卸下肩上的担子。
下午,一只三花猫趁着管理员不注意叼来一束向日葵,久久未离。
黄昏,太宰抱来一束鸢尾花。他靠在碑背,看着落日一点点下沉。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在西边时,他掏出怀里的红酒:“十周年快乐,森先生。”碰杯声清脆,不绝回响。
深夜,赶在凌晨前,福泽谕吉翻墙赶到墓前。飞机晚点,他下了飞机就冲了过来。他看着墓前堆满的鲜花,不由得苦笑:“都怪你,害的我没时间准备。”
这是日记的最后一页,福泽谕吉早已烂熟于心。
“我离开后的第3650天:你来看我,你说,你想我了。风动,就代表我也想你。”
那天是个罕见闷热的天气,福泽谕吉等了很久都没等来一丝风。他看着手表即将到来的零点,56、57、58、59……
在秒针即将转动的那一刻,福泽谕吉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清凉的风。
他耳边恍惚,他好像听见了森鸥外的声音。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