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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县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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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言筠如坠入寒潭一般无所依,带着几乎窒息的感觉往下坠。缺氧的感觉越发明显,却什么也抓不住,只有 冰冷的水 。
言筠身下是极薄的茅草,潮的近乎腐烂的木头筑起牢房,地上各种虫子来往不断。
天牢里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的环境里充斥着来自地狱的阴冷。关在这儿人,大多下半辈子是见不了光了。
言筠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片昏暗,窒息感还未褪去,大脑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己大概在这儿睡了六七天。
记忆如一团乱麻,耳边仿佛还有鞭子抽打发出的阴森的惨叫,有人用稀碎的声音交谈,在梦中他想听清,却始终只有嗡嗡声。
他感觉自己听见了脚步声,是急促的,一会儿便又成了钥匙与铁链碰撞的声音,很近、越来越近。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出来了出来了。”那是一个很耳熟的声音,言筠基本每天浑浑噩噩中都会听见。
“新帝登基?谁?”言筠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来问。
他被关进天牢也就是七天前的事,才七天这宫里就变了天。
“当然是二殿下。”先前那个声音道,片刻,他又继续:“还走不走了?快出来!”
言筠靠着那点微薄的力气让自己站起来,七天没进食与之前的伤让他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一黑,脑中一阵轰鸣,身体向前倾。
他扶住了木门,让自己勉强站稳而不倒下。
而先前那人正好借此机会嘲讽他一把。毕竟当初言筠是大理寺少卿时他就一直对这人怀恨在心。
“你被贬为湘县县丞,你这样子,能走到那吗?哈哈!”
言筠不以为然:“不劳你担心,还是先做好你自己的事。”语气丝毫不显虚弱,声音没有起伏,却给人压迫感。
“艹”那人气的用力摔牢房门。
隔壁牢房的犯人正睡觉呢,被这一闹,气极道:“你这人有病吧,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那人气的直跺脚,当即和隔壁的犯人吵起来。
言筠没理他们,只是一步一步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忽然觉得恍如隔世,上一次来时还是办案,却没成想自己被牵连进去了,这一次再出来却已是换了人间。
春三月柔和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手来挡了挡,再次见到这光,也是难得。
那夜新帝登基,皇城金吾不禁,只是在那月光下的某处,一堆酒坛边醉卧一人,举杯消愁愁更愁。
*
湘县坐落于夜南一地,四面群山环合,谈不上富庶,却也不穷。集市上人不多,却也热闹。
言筠像柳絮似的四处闲逛,县衙在一处几近偏僻的地方,修建的却是极好的,门口有两个看守的衙役。
言筠上前,却被拦住了,一个衙役问:“你是谁?来干什么?”
另一个衙役激灵一些:“万一他是来报案的呢?”
两人才反应过来,傻傻相望。
言筠一笑而过:“我是来赴任的县丞。言筠。”
语气温和,像春日和煦的风。
也难怪衙役会这样认为,他现在也就一副穷书生样。
一身青衫,还是以前读书时的衣裳。当初他仅弱冠之年便连中三元,官至大理寺少卿,那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这身衣裳再穿上少书生意气依旧不减。
“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迎大人进去。”一个衙役说着跑便引言筠入门。
县衙虽然过了许多年,大大小小的陈设倒也齐全,不富丽堂皇也不显得清贫,简洁大方。
“知县在何处?”言筠问。
“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在府中休养”衙役语气和善。
言筠点头。
小衙役正想带着他到处转转,然后门口就来了一人。
这人一身官服被大肚子撑了起来,走路摇摇晃晃的,油光满面尽是奸诈之色,一看就收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一个下人,怎能怠慢了新上任的县丞大人。”说着瞥了一眼小衙役,接着道:“人家虽然品级低,但大小是个官。”
言筠纳闷这人是从哪里看出来衙役怠慢自己的,分明是故意为之。后半句话分明是变着法内涵自己。
言筠上去行礼,虽然他很不想行这个礼。
“老爷……”一旁的衙役小声叫。
随后颤抖着跪下来。
老爷瞪了他一眼,一边叫言筠不必多礼,一边喝道:“冒犯了县丞大人,该当何罪!”
衙役苦不堪言。
“自己下去领八十大板。”说着老爷两边的人火速上前架住衙役。语气随便,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八十!?
衙役不敢挣扎,心已经凉了半截。因为上一个挣扎的人坟头都长草了。
八十大板对这么一个小衙役来说,约等于判了死刑,放任一条人命在自己面前失去,言筠怎么也不允许,当即道:“大人误会了,他并未冒犯我,大人清廉正直,应该不会这 个小人物计较吧。”
言筠一方面为小衙役开脱,一方面有称赞老爷清廉正直,如果他拒绝,那定是与清廉正直的形容背道而驰,还显得他斤斤计较,只能接受。
知县是个识趣的人,对衙役道:“还不快谢谢县丞大人。”
衙役双目放光。
抓着衙役的手应声而松,挣脱束缚的衙役像刚去了鬼门关走了一趟,双手撑着地粗重的喘气,好像要把空气一口气全吸完才肯罢休。
缓了好一会,才吐出几段话:“谢谢老爷,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衙役心道:以后一定唯县丞大人马首是瞻!
“去给他安排住处。”老爷第一次想罚人没罚成功,憋了一肚子火,说完就拂袖而去。
言筠看这人大摇大摆出了门,一身官服在他身上他却没有半分对老百姓的负责,着实是玷污了这身官服。
“大人跟我来吧。”衙役对言筠愈发恭敬。
“嗯。”
县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衙役自然是熟悉的,介绍了沿途建筑的用途。
县衙设有三班六房,三班分为壮班、快班、皂班;六房分别为吏、户、礼、兵、刑、工,负责的事如其名,繁重不一。
知县不住在县衙里,他们有钱不想受苦,都自己买了宅子。唯独言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反正内院无人,衙役索性就让他们住在那儿。
“到了,就是这儿。”
内院没人住布置就相对朴素了些,花坛里种了几株兰花,旁边添一丛翠竹,正好合言筠的意。
衙役带着言筠进了一间屋子,道:“大人,您以后就住这儿了,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叫我,我叫张霖。”
“言筠。”
安排好了各种事宜,张霖才慢慢从院里出去。
言筠打量着屋子,简洁是简洁,就是有一股掩盖不了的霉味。他推开所有窗户,新鲜空气从外面鱼贯而入,这才舒了心。
言筠心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
次日清晨,言筠刚起来就看见张霖站在门外,除了他还多了一名小衙役,两人看起来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张霖告诉了小衙役言筠救他的事迹,甚至还夸大其词,把言筠说的神乎其神。小衙役听了就打心底里佩服这人,为他们这些籍籍无名之人说话的,他是第一位。
刚好被吏房分到了言筠这儿,心里更是激动地不得了,此时脸上就差写着‘激动’二字了。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言筠问。
“大人。”张霖比小衙役反应快,迅速行礼。
“大、大人早,早啊!”小衙役见张霖行礼,也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胡乱行礼,嘴也打结了,说出来的话磕磕巴巴的。
“我俩都想跟着您做事儿。”张霖不好意思道。
小衙役也不闲着,在一旁点着头。
“跟着我能干什么?跟着县太爷岂不是更好?”言筠调侃道。
“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于我有恩,我愿为大人做牛做马。”张霖这话是真心话,从前谁权大他就跟谁是为了保命,现在跟言筠却是因为打心底佩服他。
小衙役接连点了好几个头,头都给晃晕了,迷迷糊糊说:“我也是!”
小衙役长得不高,身体瘦削,帽子遮住了不停点头的脸,但可以看到那是一张少年的脸。
“你多大了?”言筠问。
县衙里大多都是过了而立之年的人,甚至更大,这样的少年实在难得见到,不免惹人好奇。
“……十五” 小衙役知道言筠看出来了,也不撒谎。
言筠无奈的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家里排第四,娘不会取名,所以就叫我钱四喜。”小衙役答。
“那你的哥哥们呢?”言筠问。四个哥哥怎么说都是有劳动力的,除非走投无路他怎么会来做衙役?
“大哥和二哥小时候就生病夭折了,我和三哥一起长大,可三天前……三哥去打猎就没回来过了,他们都说我三哥被山上的老虎吃了。”小衙役怏怏道。
“娘和爹都没得早,剩我一个人没地方去就来县衙混口饭吃,能活就行。”说完还强行扯出一副没关系的样子。
说着门外来了个衙役,他没多呆,只是撂下一句:“言大人,老爷吩咐,您留在衙里处理事务就行,外面的事他来处理,没有要紧事不必外出。”
说是不必外出,实际上是软禁。
可言筠怎么会就这样被软禁在衙里呢?表面上答是,其实心里已经想好了如何出去。
“张霖、钱四喜,你们应当能出去?”言筠问。
“也许吧,我试试。”钱四喜挠头答。
说完他拽着张霖就往门外走,没有受到阻拦,可没一会他俩便被几个衙役架回来了,理由是老爷说让他们好好协助言大人。
协助?这是要断绝他对外的联系好吧!
他没想到那股势力连他到了这么个小县都要控制着他,究竟是有多怕他查了那个案子,可越是不想让他查,他就越想查,不管有多少阻拦。
“大人,外面有人把守。”钱四喜道。
“嗯,我知道了。”
“难道我们要一直在这个鬼地方吗?”张霖问。
钱四喜也跟着一脸沮丧。
可言筠却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引得张霖和钱四喜一脸问号。言筠忽然问:“会翻墙吗?”
张霖和钱四喜皆是一愣。
什么?翻墙?言大人这么温文儒雅的人竟然要翻墙吗?不可思议。
“……会。”张霖和钱四喜一齐答。
言筠知会他们向墙边走。
张霖和钱四喜还以为言大人会很狼狈,毕竟看上去有点也不像会武功的人,顶多就是个书生,可言筠两步借力就跨上了一旁的树,再次借力翻上了墙头。
一点也不显得狼狈难看,而且还很自然。
言筠是翻出去了,可张霖和钱四喜就难办了。张霖还好,可以自己翻上去,可钱四喜恐怕只能勉勉强强爬个树。
钱四喜一脸无奈地看向张霖。
张霖也是一脸无奈,道:“上来吧。”
钱四喜小心跨上了张霖肩头,张霖人挺高的,借着他的身高翻出去就很简单了。
衙外
“谢谢啊。”钱四喜笑着对张霖说。
“不用。”张霖一脸嫌弃,原因是钱四喜这个傻子冲他头蹬了一脚还不自知。
钱四喜一脸茫然,可他没多管。转头便问言筠:“大人,我们现在去何处?”
“有案子吗?”言筠问。
他原先是大理寺少卿,本就是查案,此时在湘县也依旧想做原先的事。说不定运气好能查到关于京城那个案子的线索。
“大人,最近刚好接到一个案子,挺邪乎的,老爷没管过。”张霖道。
“愿闻其详。”言筠道。
钱四喜一脸崇拜地看着言筠,问:“大人居然还会查案!”
言筠对钱四喜笑了笑,继续听张霖说话,而张霖没管,只是将案子一五一十讲给言筠听。
县衙后墙外没人把守,言筠一行三人一边沿墙绕到其他地方,一边聊着案子。阳光正好 ,照得三人皆是意气风发。
阳光无限沿着屋檐延伸,猫儿爬在屋檐上打着哈欠,春光无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