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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围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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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刚迈开蹄子,姜夭便对狄休窃窃说:“这片林子的地形,你我早已熟悉,分开行动,效率会更高。论箭术,你我与温达宇一行人不分伯仲,且我信你更胜一筹。”
语罢,姜夭猛踢马侧腹,带着腾霄和少女常棣加速朝东边的树林里冲去了。这也正合狄休心意,他朝身旁一瞥,温达宇不知何时也策马离去了,留下一个小尾巴苕华。少年带着白虎,速度稍慢些,且时不时向狄休处张望。狄休一抬眼,就对上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苕华公子——?”温达宇在呼唤他的白虎。
苕华咬牙一哼声,才不情不愿地带上腾霄去赶上他被迫得来的新哥哥。
独庄嚖与狄休并肩。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马蹄伴着风于草间回响,夹杂着璎珞上的叮叮嘤咛。狄休的黑马宛如庄嚖白驹在日头下的第二个影子,时前时后,会偏移,却一直随行。
驾马沿着正道不知跑了多久,狄休先沉不住气了,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子晟?”
庄嚖没有回应。
狄休提高了声音:“子晟!为何要装作不认识我?你还活着!怎么去了玄武都呢?还有……”
“公子,隔墙有耳。”庄嚖直视前方,平静答道。
“有个屁的耳!”狄休骂道,“公子?你以前都称呼我为兄长!你叫我季璇,唤我季璇兄……你还说日后要叫我主公!这些你都忘了?”
“你在怪我吗?”
“不……”狄休垂眸,策马的节奏也慢了,“子晟,我甚想你。”
庄嚖的马停了。良久,他才缓缓道:“我没想到你在白虎郡。我以为你死了。”
“我确实和死人相差无几,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我连家姓都不敢报上。”
“曾经别人问公子名讳,乃公子最自豪之事。如今藏家姓于襟中,这般模样,让子晟如何唤主公。”庄嚖言语冷淡,“麒麟王都被攻占,庄家破败,牵连朱雀狄姓,我甚感愧,亦伤心不能自已。最恨之事,乃欲所为而不能为。我还能持庄姓,是因为根本没人知道庄家还有我这样一个养子。公子藏匿姓氏,为性命忧,迫也;吾直用吾名,乃命微贱,哀也。光景不复从前,我与公子……”
“我与子晟,二十年情谊,不曾减分毫。”狄休坚定到,言语似铁,掷地有声。
“再有情谊,也已不是同道人了。你应该清楚,温达宇此次前来的目的绝不可能是单纯为了围猎。至于他所说的相谈军队交援之事……”庄嚖冷哼道,“玄武温家与青龙萧贼勾结谋合人尽皆知,白虎郡不过是青龙城把玩在手里嫌硌,又不舍得抛弃的破败残珠,被端窝是迟早之事。”
“子晟,你觉得我为何要到白虎郡来?”狄休望着庄嚖的背影,他牵动缰绳,黑马与白马紧紧相贴,青年谈过身,凑在男子耳畔轻声道,“还有你,你就甘愿一直在杀父仇人的阵营里当一个小小监军吗?”
“公子若有明路,请为子晟指。”
“麒麟死,青龙称王。朱雀国虽为贼占,然其身未死。若以朱雀来助白虎,先杀玄武后战假王,能一博;子晟之血,麒麟血也,麒麟命殒,魂于血中聚,我得卿如得麒麟助,可取决胜。”
狄休少年,意气风发,正午之日,难夺其耀。
“季璇,朱雀果真没死?”庄嚖言语中终于有了声调。
狄休默然:“我说了这么多豪言壮语,你只听到了朱雀?”
“我现在与你说的话,希望公子一直记在心里。往后不论你再怎么信任白虎,哪怕姜夭把郡王的宝座交到你手上了,也不要把朱雀在你手里上这件事告诉他。攻下玄武后,方可说。”庄嚖神色严肃。
“放心,我心里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去抓个小孩儿来,他都知道得朱雀者得天下,哪怕是那称霸一方的萧三子都视朱雀为珍宝,你却对我这般直言,你拿什么保证我会不起歹心?”
“我信你啊。”狄休杏眼圆睁,言语悠然自在。
庄嚖瞳仁一颤,迅速转离了视线,他轻咳一声回道:“信便信了。”
“子晟,你耳朵红了。”
“正午日晒。”
“你方才叫我季璇,现在怎么又不叫了?”
“……顺口。”
“那你再叫我一声季璇呗!”
“……”
庄嚖正缄口,狄休察觉有野草婆娑声,他立马警觉起来。身旁的庄嚖也摸上肩头箭筒,手中长弓紧握。
“谁?”狄休喝道。从他左前方向,有黑影闪过,迅捷带风。狄休抽箭架弓,箭如霹雳,惊弦而发,旋起一阵风后,草间传来倒地声。
“驾!”狄休策缰绳,黑马三两下驰到草丛边,他定睛一看,超庄嚖喊道,“野兔耳!”
庄嚖颔首,狄休跃跃又喊道:“如果射到獐子,我便赢一分了!”
庄嚖未作答,屏息凝神,狄休很清楚,男子看似面向前方,余光却在灵活游走,这四周必定有大猎物。
“子晟,一场狩猎而已,如此认真?再讲,你理应败于我才对,将温达宇手中的船只拱手献上啊!”狄休言语轻佻,然四肢五感具如弓弦紧绷。
“公子不亦好胜?”庄嚖反问。了了几字间,白马已迈开马蹄,庄嚖昂首,马骤迎风,背手抽金镞,眼似苍鹰,劲若黄,一反学儒模样,纵横驰骋,卷起草屑尘土漫天飞。
狄休扬眉,垂袖随驹动,高束马髻扬,略略几步间,青丝发梢已掠过庄嚖额前。青年话语尽显轻狂:“我总记得自相识以来,子晟胜过我的次数寥寥无几!”
“公子赢我,耍的都是些什么伎俩心里清楚。”
猎物近在咫尺,但又无迹可寻。獐子生性胆小,行动敏捷,想要擒住,必须一箭命中要害。两人周旋着,都在等待出手的最佳机会。
狄休耳畔有响动,他得意轻笑,因料到庄嚖会有所戒备,故反向行动。庄嚖果然朝着狄休佯攻的方向偏转马身,狄休借机一反矢尖,蓄力拉弓出箭一气呵成,箭头直指獐子脖颈,那小兽跪地伏下,鲜血顺流满地。
青年兴致高昂,至獐子边上下马。小兽从体型来看还未完全成年,稍瘦小,狄休单手抓着它的脖子将其拎起,作矜状道:“什么伎俩?各凭本事!”
弓箭收敛,白驹载着庄嚖缓缓踱步到狄休身侧。监军着白衣,轻俯身,言道:“你把脚踮起来。”
“做什么?这你还看不清?”狄休以为他要看那猎物,踮脚后还抬手将獐子举高往庄嚖面上凑去。
白衣监军却攥住狄休手腕,在赤衫青年唇上落下一吻。
轻轻一吻,浅尝辄止。
狄休方寸却乱了,手里的獐子落到地上。
庄嚖翻身下马,狄休愣在原地。待青年缓过神来,白衣监军已将獐子横挂在马背上,扬鞭起马。
“你耍赖?”狄休气急,从鼻尖到耳根都泛着绯色,“还用我使过的招?庄子晟,你也不过如此!”
“公子忘性大,帮公子回忆一下罢了。”
狄休上马想去追,远远听到姜夭的声音。他调转马身,常棣驭白虎先到一步,虎嘴里叼着一头肥硕的獐子,姜夭牵马紧随其后。
“公子!”常棣甜甜唤到,“我与将军听见这里有打斗声,快快赶来了,怎么只有公子一人在这儿呀?”
庄嚖早走远,狄休别过头,不愿让姜夭看见面孔,抱怨声也低沉,嘟囔似得说道:“原是我打到的獐子,被人抢了去了……!”
“还有人能从你手里抢东西?”姜夭竟在一旁打趣。
“将军和常棣姑娘擒住一头,那我们只肖再捉一头便完了。”狄休直接略过姜夭的发问,扬鞭往林子深处驾去。突然一支箭贴着狄休的脸蹭了过去,掠下几缕鬓发,重重扎进狄休前方大树的树干上。
箭声惊起树后草丛中的骚动,獐子慌乱地朝灌木丛里逃窜。
刚定睛,又一支箭贴着狄休的胳膊射了过去,箭矢显然是带着歹意的,然而两支都未射中,不知对方是在戏弄还是在挑衅。狄休拨了拨袖子,抬眉笑道:“这衫子可不便宜!若喜欢我脱下赠你多好,何必弄出这么大个破洞,我甚心疼啊!”
“小小锦衫,何足挂齿?是没见过世面吧?”狄休身后传来苕华的声音。
“哦!是你啊?”黑马随着狄休的牵引转过方向,“小矮子,这衣服对你来说,是不是太大了些?”
苕华被一激就怒了,他唤了扶摇的名字,白虎愣了一会儿还是听从主人的示意扑向狄休。狄休驾马避开,那白虎也动作迅猛,腾跃扑抓时次次盯准了黑马的脖子与脚踝攻去。
小少年借着白虎的攻势于后方尽情射箭,可惜未能中旳。狄休再去嘲他,少年更是恼羞成怒,箭也射得愈发歪斜了。
一边闪避白虎,一边往一旁的低矮草丛移了去,狄休余光瞅到地上多处有践踏痕迹,草奄奄的,多半是有獐子小群从这经过。苕华的箭停了,只见少年在箭筒里摸了个空,低声骂了一句。狄休趁机翻身下马,看准白虎的位置,直接骑到了扶摇身上。
少年惊呼,快步跑来。狄休双腿夹紧了老虎脖子,扶摇跳蹿欲挣脱。他又作出要用马鞭勒住白虎脖子的动作。苕华果然着急,两手空空前来,被狄休下了虎,轻轻松松绑起少年双手,提起他领子扔到了树边上。
“卑鄙小人……!”苕华咬牙切齿。
狄休抚掌笑道:“要怪只怪你箭术实在太差,让你数十箭,一箭未中,可惜了扶摇替你打掩护。你的骑射谁教的?要不要来拜我当先生?”
“公子!身后!”常棣高声唤到,“獐子!”
狄休挽弓如迅雷,摆头即见那獐子迈开腿跑了起来,想必是常棣的声音吓到它了,小兽身边的嫩枝才被啃了一半,兀自晃悠着。青年来不及上马,怕失了獐子方向,疾跑着跟去,踩地若点水,轻盈迅捷。
小兽猛的停了下来,转过身差点撞进狄休怀里。原是姜夭从另一方向包来,堵住了獐子的路。
这不势在必得了,狄休暗喜,架弓拨弦。
箭未出,獐子先倒地了,本应贯入小兽胸口的箭落到土里。
“第二头。”
黑甲将军不紧不慢地带着他的马儿来到獐子边,报数的是男人身边的白衣监军。
“不可能!他怎么会这么快?”狄休质问。
“温将军未架弓蓄力,只一投掷便贯穿那牲畜脖颈,自然快。”庄嚖解释道。
“未架弓也能算射箭?”狄休反问。
“规矩里只说了先中二獐者为胜,未曾规定必须用箭。”温达宇答得也爽快,他看向姜夭说,“姜将军,那你看这只獐子算不算第二只?”
狄休给姜夭眼神色,姜夭与之对视一眼,淡笑点头:“自然算。”
狄休皱起眉头。
“姜将军果然气度非凡!”温达宇爽朗笑道,他拔出獐子脖上的箭镞,提着獐子甩到马背上,“这白虎郡的獐子,果然肥美,待我宰杀之,子晟来烹,今夜畅饮一番,如何?”
“甚好。将军箭术精湛,我与手下皆拜服,回都城后我便会让卫太尉备好良驹一百,送往将军府上。”姜夭道。
“哎,将军谦虚了。论骑射,不论是将军还是这位公子都与我和子晟不分上下。我亦深知姜将军善待来客之道,方方面面多有礼让。这温家备下的船,我也早决定不论输赢都赠与将军,权当会见之礼。区区薄利,将军勿要见笑!”
“温将军才是客气,这番心意,仲慎自当领会,在此谢过了。”姜夭抱拳施礼。
日头悄悄落下,树影里夹杂着余辉红光。温达宇看了一眼天色,说道:“时候不早了,不知将军是否还记得我为何事前来?”
“将军是要谈相借粮草之事。”
“不错。事态虽不至于紧急,也实在拖延不得,正好有酒肉,不如今晚谈毕,如何?”
姜夭略作迟疑,狄休打一哈欠,倦倦说道:“姜将军,末将累极,想先回去歇息。”语罢,青年擦着常棣的肩膀走了过去,冲着马儿吹了召唤的哨子。
少女附和说:“姜哥哥,我也觉得疲累了,哥哥与温将军也骑着马跑了一整天了,想必都欠精力了吧?”
“常棣想的周到。倦怠时不宜相谈要事,粮草之事不小,达宇兄,不若休息一晚,养精蓄锐后明日再谈?”姜夭说。
温达宇看了看庄嚖,庄嚖冲他点头,他这才勉强答应下来:“也好,那就明日再谈。仲慎兄,我先携部下回营帐了。”
黑铠将军转身没走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追喊一声:“还望姜将军明日切勿来晚了,这獐子肉鲜嫩,时间长了,滋味得减去大半!”
“明白。达宇兄慢走,姜夭不送了。”姜夭再行一礼,温达宇这才摆手离开。
待人影远去后,狄休对姜夭道:“这温将军,好像着急的很。”
“昨晚老师已嘱咐过我不必急于和温达宇商谈粮草之事,他故作豪爽姿态,实际上一笑面虎耳,休亦能看出罢。”姜夭神色平静,他话锋一转道,“跟我回去布兵,时间不多了。”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狄休愕然,温达宇如此着急,其中必有阴谋,可姜夭直言布兵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不过狄休看姜夭气定神闲,料其心早中有打算,也未犹豫,直接上了马。青年刚坐上马背,就被常棣抓住了衣角。少女轻声道:“公子且慢,扶摇独自跑来寻了我,可曾见过苕华身影啊?”
“糟了!”
狄休这才想起,林中还有个小鬼被自己用马鞭绑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