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忆 ...
-
这年春天来得格外迟,三月末下过一场零零星星的白雪,本应草长莺飞的四月,柔风中却还夹杂着丝丝寒意。而到了四月中旬又突然变得阴雨连连,有人说这年的天气就如同当时腐败动荡的时局一样,匪夷所思、变幻莫测,谁也不知明日会是怎样的。
虽然有些迟,但春天还是来了。
经历数日雨水的洗礼之后,天气终于放晴了。太阳拨开沉闷的雾霭,一扫近日的阴霾,明亮的阳光在挂着露水的海棠树上闪耀。
站在海棠树下,五十岁上下、长者模样的中年男子,便是曾经的兵部判书、如今的领议政一品大元薛茗昊大人。
此刻那双经历过无数戎马征战、却依旧炯然有神的朗目,正仰望着湛蓝的长空中飞过的大雁,若有所思……
“大雁北飞……又是一年了……”薛大人喃喃自语道。
正在一旁清扫树下残花的老管家,也便停下手中的扫帚,抬头仰望着碧空,
“是啊老爷……又是一年了……”管家轻叹一声“功灿少爷平定战乱、戎守边塞已经三年了,按照朝廷的旧历也该召回汉阳复命了吧。”
“其实很早以前就该回来了。”薛大人依旧望着天空,淡淡道。
“哦??那少爷为何还不回来?……这三年里,他只回来过两次却又匆匆离去,而老爷也是时刻惦念着少爷的安危。”
“是他自己不愿回来。”
“什么?少爷自己不愿回来?谁不知道边塞战火连连,常年征战在外处境是何等的险恶和清苦?”
“他宁愿承受这样的煎熬,也不愿再回来……”
……
……
【3年前……】
“爹爹,让我去吧。”
“灿儿?你先起来……”
“爹爹不答应的话我会一直跪在这里。”
“功灿啊,你可知道这条路是何等的凶险……”
“孩儿知道。”
“不行!绝对不可以!”
“爹爹,爹爹你就当孩儿已经死了吧!”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功灿脸上,
“没出息的小子!你要一直这样自暴自弃下去吗?”
“爹爹说的对……没出息,哈哈,哈……我……我真的……真的很没用……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到?……他该有多痛苦啊……可我却像个傻瓜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就那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离开……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了……”
“功灿呐……”
“爹爹,从那天起,孩儿的心就已经随正雨一起埋葬在那片没有人打搅的荒野……所以求爹爹成全孩儿,与其让孩儿留在这里终日思念和心痛,不如远走高飞,纵使金戈铁骑、马革裹尸……”
“不要再说了!!…………灿儿……爹爹答应你。”
“爹爹……”
“但是你也要答应爹爹,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爹爹,只有你一个儿子……”
“……对不起……爹爹,对不起……”
……
……
“老爷,少爷他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
“他心里的那个结解不开,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
“老爷……”
“呵呵,三年了……真的好快,又好漫长……” 薛茗昊叹息着,将目光移到了庭院内飘落的海棠树上,悠悠道,
“灿儿……他快要回来了……”
“什么?”管家不解“老爷刚刚不是还说少爷不会回来吗?”
“这时……他应该离开边塞了吧……”
“老爷怎么知道的?”
“因为……”薛茗昊的目光暗了暗,带了些许的伤感与苦涩“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去一个地方……”
……
.
【荒野,蒲草荡】
身材高大的青衣男子,穿过没过小腿的蒲草荡,凭着记忆寻找着那淹没在草海中的小小石碑……
在那孤零零的清冷的墓碑下,埋葬着他爱过的人……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
崔冥赫抬手抚去墓碑上攀爬的青藤,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因风吹雨打变得模糊不清的字迹……或许,不是字迹模糊了,而是视线模糊了吧……呵呵,好可笑……原来……杀手也是有眼泪的……
徐正雨,知道吗?你真的很残忍……让一个没有心的人学会了痛,可你就这么轻巧的离开了……我究竟该恨你,还是该爱你……
……
.
-------------------------------------------------------------------------------------------------------------
高大健硕的栗色骏马,载着一身戎装的俊朗男子一路飞驰。
那男子有着一双明朗而深邃的黑眸,此刻剑眉紧蹙,目光中凝结着急切与焦虑、似乎还有些许的忧伤。他的肤色是常年被阳光灼成的健康的小麦色,身材高大结实,匀称而精健的肌肉微微有些隆起却绝不显臃肿。他的黑发被飞驰的疾风掠起,狂放不羁的向后飞扬而去,银色的铠甲、玄色的长袍在呼啸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就这样一路驰骋,连日夜兼程的疲惫也忘却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汉阳……那个他日夜思念却让他痛彻心扉的地方……
……
汉阳城门就在眼前了……这熟悉的感觉,既让他兴奋又让他心痛……
双颊已被汗水浸透,眼中也是潮湿而酸涩的……
“喂!!什么人??!”守城的士兵冲男子大喊道“喂!!下来!!”
“让开!!”男子甩鞭疾驰的同时将一块银色的腰牌扔给守城的官。
“喂!!目中无人的小子!!站住!!”
“住嘴!!!”守城官冲那士兵大吼一声,弄得他一头雾水,
“蠢货,知道他是谁么?”守城官拎起那小卒的耳朵“你给我听好了,他就是当今一品大元薛茗昊的公子,兵部从三品庆远将军‘薛功灿’。”
.
.
“驾!驾!!”功灿扬鞭策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一路飞驰,进入青翠通幽的密林间……
……
正雨……我回来了……
……
功灿收住缰绳,湿润的目光在这片熟悉的林间、溪谷间流转……久久的、久久的……
还记得吗?
也是这样的季节,就在这里……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好美……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就是在这棵杏树下……你教我吹笛子……
……
……
“正雨,你为什么这么聪明,可我怎么也学不好?”
“不是我聪明,是你太笨了。”
“好啊~~~学会取笑我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啊!”
“还敢笑我?”
“我错了……功灿,哈哈……啊……”
……
……
功灿仰起头,痴痴的望着那层层叠叠、纷繁溢彩的满眼粉红,淡粉色的花瓣正从高大的杏树飘落下来,在空中飞舞旋落……
美景依然,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清衫素袂、美丽忧郁的少年。
……
泪光,模糊了眼前雾霭一般柔美的花云。
疏疏朗朗、飘落而下的花瓣,如同杏树的泪雨……
……
功灿再次策马,穿过他们少年时代曾一起玩耍嬉戏、留下美好回忆的每个地方、每个角落……骏马载着他纵情驰骋,那些记忆中的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在脑海中飞逝而过……眼中酸酸涨涨的,有温热的液体蒸腾在空气中,功灿不停的挥鞭策马,飞跑在记忆的长廊中……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怕一旦停下来,自己便会心痛到失去控制……
……
.
……
“你……爱我吗?”
“傻瓜……还有比这个更简单的答案吗?……我爱你……永远爱我的正雨……”
“功灿……要我吧。”
……
“功灿……你知道我不会做这些,但是今晚……抱着我……吻我,让我疼,让我全身心的属于你……”
……
“功灿啊……我爱你……”
……
……
“正雨啊……正雨…………”功灿站在满是荒草的山坡,凝望着不远处那座狭窄灰暗的小山洞——那是承载着他们幸福记忆的地方啊……却没想到那一次便成了最后一次……正雨啊……这样的告别方式,真的好残忍……
……
.
一阵阵清风拂过,长长的蒲草涌动,功灿踏着厚厚的草海,找到了爱人安睡的地方……那小小的石碑前,杂草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束素白的菊花静静的陪他躺在那里……
一定是爹爹差人做的吧……没有谁知道你在这里……
功灿缓缓的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正雨啊……我回来了……我来看你了……在这里……没人可以打搅我们了……”
……
“以前我说过……如果我们能留在一个安逸、没有人过问的小村庄……该有多好……每天就这么守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我陪你骑马,你给我吹笛子听……”
……
“正雨啊……我那时……是不是很笨……一定很心痛吧?很失望吧?……竟没有发现你一直承受着那样的痛……”
“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的不是短暂的幸福……我想一辈子守着你……”
“正雨啊……我好想你……这样离开我……真的很无情…………”
……
“今天是我们分别三年的日子……你走的时候我承诺过,每年的这个时候来看你……其实回来只想告诉你……正雨啊……我对你的爱从来也没有停止过………我好想你……我……快要承受不住了…………”
……
是什么打湿了墓碑上的字迹?又是什么,和着自己的眼泪滴滴渗入身下的泥土?
功灿木然抬起头,仰望着由天际不断落下的细细密密的雨丝——
居然是……下雨了……
而此刻,太阳的光茫分明还在闪耀——太阳雨……
功灿慢慢摊开手掌,让那阳光下闪烁着淡淡光华的雨滴静静落在自己手心,
“是你吗?正雨……你听到我的声音了是不是?”功灿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站起身,抬头仰望着天际,
“正雨,正雨啊……”功灿声嘶力竭的大喊着“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那凄厉的、带着呜咽的呼唤,在空旷的荒野中久久的、久久的回荡……
……
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