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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夜星辰昨夜风 “昨夜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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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还没等小白从昨晚的梦中回过神来,起床的打板声已经响彻寺庙的每一处居所,睡眼惺忪的小白揉了揉眼睛向窗外望去,天色朦胧,万物尚未苏醒,只隐约瞧见大殿内已灯火通明,同住的几位居士均已起床穿戴整齐。起床后半小时内,寺庙中的所有居士,小沙弥,师父等必须按时起床梳洗后,拿上早课课本到大殿内集合。经过昨天的教训,这一次小白不敢再不遵守规矩,尽管早起对她来说很困难,但为了不再被十三训斥,还是艰难的爬起来,跟随其他居士按时起床,穿上一件蓝灰色单扣上衣,一条亚麻色长裙,将头发用簪子束好,来不及多想,便拿上崭新的经文课本到达大殿内,远远便看见十三带领着一众徒弟早已到达大殿内作早课准备工作,顿时睡意全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满怀期待地等待第一次早课。
随着几声锣鼓声响闭,十三首先开始第一段经文的吟诵,其他人依次跟着吟诵课本的内容,小白翻开课本,顿时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只能在心里默默焦急:
“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啊!这让人怎么吟诵!罢了罢了,不能让师父看出来,跟着大家一起照做吧!希望师父别发现!”
随即小白便开始察言观色众人的嘴形、行为等,别人怎么做,她就跟着怎么做,殊不知她这样浑水摸鱼的行迹早已被十三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摇头笑了笑。经文课本上大部分内容对小白来说简直就是天文,不仅没办法理解,就连读都读不全,可是早课才刚刚开始,总不能偷偷溜走吧?在坚持了十分钟后,还是忍不住开启了神游模式,捧着书斜着头开始望着面前高大威严的佛像发呆,只是虽然她看着佛像,心却在想昨晚的梦:
“梦里的那个男子和女子到底是谁?为何会频频出现在我的梦中?难道和我有什么渊源?为什么昨天那个场景这么似曾相识就好像是我在某个时候亲身经历过一样?梦里的花瓣雨和昨天那场花瓣雨为何如此相似?难道仅仅是巧合?”
“咳咳,小白,你走神了。”
一个男人小声的提醒着小白,一转头,正是十三,原来经文已经诵读完毕,十三正带领着众人依次排队在环绕大殿,所有人已经绕完第一圈,只剩小白还呆在原地,十三是走在第一个的师父,他神情严肃低声提醒着小白:
“上早课和绕殿都是很庄严的活动,不准走神,快跟上。”
小白这才慌里慌张将拿反的课本放在桌上,跟在最后一个居士身后,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走在第一个的十三,他们中间只隔了十几个人,但她望着他,总感觉和他的距离是那么遥远,无论她怎么努力想要跟上十三的脚步,中间却宛如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即使此刻她也不知道到底对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情感,亦或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经历过昨晚的事,她心中某种沉睡已久的感情正在慢慢苏醒,某个缺失的记忆正在被慢慢唤醒,小白总觉得无论昨晚他们的对话是多么温馨,但今天的十三又恢复了初见时的严肃和冷冰冰。
事实上,小白此时还没有发觉,十三总是紧锁的眉头在对她说话时,是舒展开的;一向以严厉著称的道蓄师父,在对她说话时,语气总是温和的;即便是惩罚她,也不忍心看她真的饿一整晚的肚子,还是会悄悄给她备上一份吃食;特别是小白不知道,昨天当着众人惩罚小白看到她含着眼泪哭着出去后,这位早已断绝七情六欲的道蓄师父,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伤害到了小白的一片赤诚,其实他昨天就已偷偷将那几只蝴蝶精心养起来,将那几束海棠花放在玉净瓶中插起来,虽然他也明白,蝴蝶和海棠花的生命已经因为小白的顽皮而缩短,却也不忍真的责怪这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只默默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尽量延长他们的生命,算是为小白“赎罪”;小白更不知道的是,十三昨晚也梦见了跟她一摸一样的梦,只是十三早已参悟‘缘起则聚,缘灭则散,随缘而至’的道理,因此不会那么执着于一个梦。其实在这之前,十三也在参禅的过程中,偶然听见一个老妇人告诉他:不久会有一个女孩到这个寺庙修行,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顺应事物的发展,一切自有安排。十三心中虽也有过疑惑,这个女孩到底是谁,不过在看到小白后,似乎也有了答案,便不再追究,只暗中默默照顾着这个女孩,静静等待事情的真相浮出水面。
早课很快完毕,众人陆续散去,小白长舒了一口气,结束了她的第一次早课。随着几声打板声,又到了吃早饭的时刻,小白到后厨帮忙分发粥和馒头,等到众人都拿到早饭后,她也不自己吃,只冒着雨把自己的早饭拿到门口看守寺庙没空去吃早饭的大爷那里,看着大爷朴素的道谢以及脸上的笑容后,小白发自内心的觉得开心,虽然她自己会饿肚子,但因为把自己的食物分享给了有需要的人,她发自内心的觉得满足,含着笑走回寺庙内,不知是雨水的冲洗还是她发自内心的善良让她此刻的眼睛变得更加清澈透亮,走回去的路上她只觉得神清气爽,脚步轻盈,内心坦荡,路边的花花草草都因为她变得更加翠绿,富有生机。她很喜欢花草树木,也相信每一簇花草树木都是有生命的,即使他们不会说话,但她天生自带的灵气让她能跟这些不会说话的植物共情,昨天采摘的花也只不过是觉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想把最富有生命力的那几束海棠花摘下来,想让整日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十三能感受到生机勃勃,却不想好心被训斥了一番,今天的善举,虽不是为昨天的过错赎罪,却也是真的令她开心了许久,她还不知道,此刻在斋堂用餐完毕的十三已经知道了她这一善举,也正为她发自内心的感到欣慰。
回到寺庙内,小白主动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昨晚的落花和落叶,也许是心境的转变,竟让她觉得打扫落花也成为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正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望着这些飘零的花瓣,小白心中似乎有了某种感悟,突然回想起那天在海棠树下打扫落花的十三,只觉得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孤独,又那么孑孓,彷佛在打扫的不是落花落叶,是自己的心绪。
“如果心绪真的能跟打扫落花落叶一样简单,那就好了!”
小白心想。
“更何况,这些落花和落叶永远也打扫不完!他们是有生命的,而生命是源源不断的,虽然落花已经逝去,但新的花瓣还会长出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又会被风吹散,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交替更换,就像人的思绪,旧的思绪被扫去,又会有新的思绪生出,旧的故事被冲淡,又会有新的故事续写。那何不如将无为作有为,顺应事物本身那本就未知的发展规律,而不是一味的盲目的人为篡改,也许得到的结局会是更加圆满的。”
想到这,小白望着这些不断落下的落花,索性不再执着于将他们悉数清理干净,而是放任他们原本的自由形态,生长或凋零,顺应自然的发展,也不失为一种“打扫”!说罢,便开始往茶室走去,净手焚香后,开始准备师父们的茶水,只是此刻的她茶道技艺尚浅,还不知各种茶叶正确的冲泡方式,泡出来的茶不是过浓就是过淡。还没等她琢磨出个门道,十三便已经踏入茶室的门。
“小白,吃糖吗,我知道你今天没有吃早饭。对了,我要一盏白茶。”
小白红着脸低头结果十三的糖果,只祈求十三没有看到刚刚她尝试泡茶的窘迫。只见她用茶针从茶饼上取下一小块茶叶,将茶叶投在盖碗中,还没等开水将茶香温润出,就直接倒入公道杯中分茶给十三,十三见状,也没有直接道出她的错误,只静静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为自己冲泡茶水,待从小白手中接过一小杯茶水轻轻啜了一小口后,才缓缓说道:
“白,茶叶放得太少,闷泡时间太短,茶香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有些淡了。”
小白没有回答他,只低着头胀红了脸坐在椅上不说话。十三似乎看出了小白的不安,虽说小白在琴棋书画上都颇为精通,可唯独不擅于茶道,在茶道的造诣上,十三是屈指可数的高手,于是十三决定倾囊相授,将茶道这门技艺传授给小白。他让小白坐到旁边的客椅,讲解着各种茶叶不同的冲泡方式,并亲自示范各种盖碗的泡法,从凤凰点头到关公巡城,小白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她仔细的端详着十三的侧脸,似乎没有了往日的距离感,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面容中充满了柔情,轻言细语中充满了耐心,当然,还有对小白的宠溺。这一刻,似乎寺庙中只有他们二人,窗外只有鸟鸣嘤嘤,习习山风,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轻柔的阳光打在寺庙的每个角落,每一株花草和树木都在等待着苏醒盛放的时机,屋外的海棠花开得更加富有诗意,屋檐上随风摇曳的风铃仿佛在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不曾想这岁月静好的一幕,成了小白这一生的岁月静好。
就是这样短暂的美好,对他们来说也终究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空,留不住,带不走。那时的小白也不知道,这小小的一盏盖碗,淡淡的一杯清茶,一套行云流水的茶道工序,竟成为了她后半生怀念她一生挚爱的唯一方式,每当她想起海棠花瓣,想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就会拿起茶杯,学着十三的模样,闭上眼轻轻品味,只不过她品的不是茶香,而是那段她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回忆。人们都道相思无解,小白擅长写诗,却写不出对十三的思念,小白擅长画山水,却勾勒不出这个她最深爱的人的面孔和神态,她只愿意吟诵‘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却不愿意在也不愿意念出‘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许她心中的执念从未放下,只是十三教会了她放下,有些情,有些爱,不必说出口,只需一个眼神,只需默默将这份爱藏在心底,只需莞尔一笑,便是这份情最好的归宿,因为有一天她会明白,山与鸟真的不同路。
从那天之后,小白整日在茶室里不分昼夜地苦心研习茶道,经过十三的指点,虽还是不及他的炉火纯青,但小白的茶道技艺相较之前也已大为长进,尽管有时她那双娇小的手还是握不住拿不稳滚烫的盖碗,还是会不小心打翻盖碗以至经常将手烫得通红,但她的心里是幸福的,因为这是她拉进与十三距离的方式,有时他们就这样一起坐在茶室,小白泡茶,十三抚琴,亦或是两人一起烹煮一壶茶,各自拿着书本相顾无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默契越来越深刻,只需要一个眼神,或是不经意间的相视一笑,他们便能心领神会,谁也没有作出越矩的行为,但就是在这样不经意间的平淡相处中,他们心中都有一处悸动开始萌芽和苏醒。
小白虽然在十三的教导下逐渐稳重不少,却还是改不了贪玩的本性,每次午饭后,趁着所有人都在午睡的时候,她就会拿出她偷偷珍藏的桃花醉跑到山野中的一处平地,躺在松软的草坪上,啜着美酒,看着天上飘着的奇形怪状白云,喝醉了,就闭上眼睛睡个午觉,在十三庇护下的小白,快活逍遥似小神仙,寺庙中也没有人敢欺负她。初夏的阳光是那样的温和,小白就这样闭上眼感受山谷吹来的风抚摸她的脸颊,喝了一整瓶的她小脸微微泛起红晕,不经让她昏昏欲睡,不一会,就又进入了梦境,那个让她疑惑的梦境......
这次她梦见了一个年纪尚小的小男孩,生得眉清目秀,诚然一副小书生的打扮,完全没有世家子弟的轻狂与桀骜不驯,虽然尚没有养成王爷的气宇轩昂,却也有了翩翩公子的气度与贵气,跟她一样贪玩。小男孩是王府里的小王爷,在皇族中排行十三,而梦里的小白只是一个依附小男孩父亲的官员家的小姐,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却也是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歌舞礼仪学得还算周全,小白是小男孩的伴读丫鬟,此时的二人年纪尚不足十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每天一起上下学,彼此陪伴,偶尔小白的父亲会来王府与小男孩的父亲商议政事。
“道蓄!道蓄!你在家吗?”
这天小白随着父亲来王府拜见老王爷,刚到王府,小白就迫不及待要去找小十三。
“心苒,不得无礼!这是王爷府的十三爷,你得跟大家一起叫十三爷,不得直呼小王爷的姓名。”
小白的父亲呵斥到。
“哦。知道了”
小白失落的答道。
她从未想过,这个跟她朝夕相伴的青梅竹马,跟她竟有如此大的差距。随后由王府中的小丫鬟明月带领着到了十三的书房,小十三正拿着一本《贞观政要》读得朗朗上口,看见小白来了,丢下书本赶紧跑到门口拉住小白的手,兴奋地说道:
“心苒你来啦!”
“十三爷万安。”
只见小白低着头冷冷地说到。
“心苒你怎么不叫我道蓄了?”
十三见小白称呼他为十三爷,有些焦急地说到。
“回王爷的话,按照规矩心苒小姐是要尊称您为十三爷的。”
一旁的明月回复道。
“知道了,你下去吧。”
十三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小白,吩咐明月退下,自己则在小丫鬟走后,赶紧跑上前拉住小白的手,心疼的说道:
“心苒,你可以不可以像之前那样叫我道蓄,我不要你叫我十三爷,这样咱们之间就太生分了,我不要你这样叫我!”
小十三说着说着,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是父亲说我这样叫你不合规矩,让我叫你十三爷。”
小白还是有些失落地低着头答到。
其实小白虽然和小十三年纪差不多,甚至还比她小个一岁,却因为礼仪教化和家族的地位,比从小养尊处优的十三提早懂事许多,她也明白尊卑分明的道理,只是一时要让她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改口,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心苒,我明白,明白你的苦衷和不得已,那你不要叫我爷,你私下就叫我十三好不好?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做我的福晋,这样你就不用再这样被严厉的管教了,我一定让你做这个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让你无忧无虑没有束缚,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给你撑腰,让你每天做你想做的事,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我的好心苒,你不要生气了,你再生气,小十三可就要哭了!”
小白听到这里,被逗得噗的一声捂着嘴笑,被他的这番童言无忌逗得哭笑不得,不得不承认小十三每次哄小白总能哄到她郁闷或生气的点上,也只有他,能让小白瞬间化乌云为晴天,听到这,小白便顺水推舟的说道:
“好呀,我叫你十三,那你也不能叫我心苒,你也要给我取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好啊!那你让我好好想想...”
“唔...‘冰雪肌肤,靓妆喜作梅花面。寄情高远。不与凡染尘’。在我心中,你就更傲雪寒梅一般圣洁,‘独立天地间,清孤不等闲’!以后我就叫你白,好不好呀?”
“白...好呀,我喜欢白这个名字!‘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正巧此刻丫鬟送来了点心与茶水,二人便将刚才的烦恼抛下,开心的吃起点心讨论起起最近新学的诗句与古文,吃完点心温完书,又到花园里扑蝴蝶采花去了,玩耍了一个下午后,小白依依不舍的被父亲带走了,回到自己家的宅子后,才听到小厮高喊:“晚饭准备好了!老爷小姐快进屋吧!”
“醒醒!醒醒!打板了!你怎么还在这!该回去吃晚饭啦!”
小白这才从刚刚的梦中惊醒,只见寺庙里的小沙弥已经来寻她回去吃晚饭了,还没等酒劲全部散去,赶紧随小沙弥跑着回去,心想:
“完蛋了!今天的晚饭不仅迟到,还偷喝了酒,少不了要诶师父的骂了!”
小白来不及拂去衣服上的尘泥,慌里慌张进了斋堂,只见十三已经带领众人等候小白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