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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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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明道子，请。”
庭院月华如水，树影婆娑。
一身皂色短衫的杂役恭谨地拉开尘灰的大门，恭声请他到宗门大殿去。
修明剑势一收，飞回的剑鞘打落满地梅花。
明月如盘，盘中桂仙揖地。
他说道：“去取我的「明光」来。”
那被遣来催促修明道子的倒霉杂役心中暗暗叫苦，却丝毫不敢有半分流露。
纵然心里疑惑，也不敢思索这位素有奇才之名的道子为何要一把空置了六年的凡剑。
“是。”
“取来之后，不必送到此处，直接到大殿便是。”
月华庭中，那个温雅如若芝兰玉树的男人抚着剑微笑道，
“如此，你的任务便算结了。”
望着剑的眼眸中明晦莫测，如凝望深渊而复心怀坦荡。
如此，我的仙路也可绝了。
行川外前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自断仙路。
二十六岁之前想不到，二十六岁之后没空闲想。
镜明仙君收他入门时，称他为千年未有之旷世奇才。
后来中洲会武，也果真是不负盛赞。
.......也真好笑。
谁会想到，所谓的知遇之恩，教导之情，都不过是图他一身举世无双的根骨？
这可是，堂堂的，仙门正道啊.......
所以他后来觉得很无趣。
魔道是这样，仙道也是这样。
人道？更加是阴私龌龊，令人生厌。
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实在是想不开，索性就带着整个世界重开了一回。
没想到一睁眼，又回到了初上离尘宗的时候。
时间很早，很早，一切都还没发生。
中洲会武还有四年之期，他的‘明珠’师弟也尚未弱冠。
也远远没到挖他灵根、碎他筋骨作药的时候.......
有前世的经验，确实是可以轻易挽回。
他大可以未雨绸缪，暗地里先杀了镜明。
不想费力，也可改投他门，或是到禁地里宰了他师弟。
如此便再无此劫，仙路坦荡。
然，为何要如此？？
仙路，很重要？
他行川外还非得成仙不成？
飞升仙界，也不过就是一样的事，重来一回。
他前世尊魂幡里埋的仙人魂还不够多？
倒不如直接就此了结，去修他自己的诡道。
这般还有些新鲜可谈。
上一世弃明投暗的太晚，错过了人间好些新鲜事，这样重来一回，也算好事。
其实他重开之后确实也有些后悔，假若再花些时间，他的诡道是可以更加完美的。
至少.......应该晚上一两年再想不开。
至于现在，出乎意料的回到这个时候......
虽然有点微妙的，成果白废的不爽感觉，但是，想到昨天离尘宗那群蠢货的表情。
真是特别的好玩。
“哟，原来是二师兄啊，昨夜睡得可还算安稳？”
少年一身红衣，头上插了根凤羽，打扮得花枝招展，话里阴阳怪气。
“明日的宗门庆典，二师兄准备了什么？莫不是又像上回那样，舞两招剑就作罢？哎哟，可别丢人现眼了。”
行川外撇去一眼，原是他师弟凤羽鸿。
一个矫情做作的貌美蠢货。
除了给人数钱非常主动之外，一无是处。
行川外言简意赅：“剑非舞。”
凤羽鸿微微一愣：“？”
“说你的。”
“谁....谁要告诉你我表演什么了，你都不说你自己的！”凤羽鸿气恼道，粉面薄红。
“哦。”行川外不以为意，“我也不想知道。”
这个貌美蠢货一如往常听不出好歹话。
还不如他的好‘师父’镜明来得有趣。
行川外御剑转身，见凤羽鸿紧跟着他，忍不住发了回慈悲。
“提醒你，最好先回房照照镜子，免得一会到大殿上伤了别人眼睛。”
没等凤羽鸿发作，他就走了。
「飞羽」剑光如雪，划过碧蓝晴空。
恰是天光明媚，朝阳初升，一缕紫气东来，落于他指尖。
行川外笑道：“你这小精灵，倒有眼光，可惜啊，有眼光也没用，跟了我只会死得更快。”
抬手便将它驱赶了去。
一路上弟子许多，不过前世这时候的自己醉心剑法，也少有人同他打招呼，大都远远地飞过。
宗门庆典，乃是整个宗门的盛事，所谓忆昔思故，重拾初心。
先得凡心，而复有道心。
说着是全宗同乐，不过前世在宗门的时候，行川外一直觉得，乐的也就只有长老执事那些人。
普通弟子有何可乐？图那一两块灵石吗？
后来方才想明白，长老执事给钱看了乐子，宗门弟子得赏赚了零用，确实是全宗同乐。
只除了他而已。
行川外自觉一向没什么才艺，唯独一门剑法，还是不登戏台的。
不过今生今时今日，他却是难得有心情给那群长老执事们想出了场绝妙的好戏。
他行川外，一直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
这一日，照例是要各峰内部先挑出一两个人选，等明日再去庆典上献艺。
不过他这场好戏，须得在这日上演，方才起的到真正绝妙的效果。
思量之间，不觉时光流逝，转眼已到了煌明殿前。
云雾缥缈，玉映朝霞，满堂的仙家气度。
足尖点地，轻若飘羽，未有丝毫声响，殿面却是传来镜明仙君道貌岸然的声音。
“可是修明到了？”
行川外收起飞剑，随手将它插在剑架上，笑着踏进殿中。
殿内只有三人，大师兄岑叶，三师弟璇玑，以及那位光风霁月的仙君镜明。
好久不见啊......
行川外打量着他们的仙气飘然的姿态，禁不住哂然一笑。
“久违了，各位好师兄弟，还有我至亲至爱的好师尊~还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啊，看着真让人反胃。”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色皆是有些难看。
大师兄质问道：“修明，你这是何意？莫忘了是师尊慧眼识珠，方才让你得幸踏上仙路！”
仙君那张无暇的面容上也是露出几分惊愕之色。
所有人都紧盯着他。
行川外丝毫不以为意，慢条斯理道：“修明是何人？我名行川外，何时改过姓？”
大殿里一时针落可闻。
岑叶只觉得自己身为大师兄的尊严受到了冒犯，登时站起，腰间灵剑掠起，直指他这个口出狂言的二师弟。
他心中早存不满，师尊一百多年来都只有他一个弟子，但自从行川外入门，师尊就破了例，屡有新弟子入门，仅仅半年之间，就足足来了七个师弟。
本来他一人独享的资源，却要分润于这些师弟，让他如何不怒，只是这二师弟整日闭关修剑，也找不出错处，今日行径如此孟浪，总算是个借口落到了他手上。
“修明，你今日如此冒犯师尊，就休要怪我这师兄手下无情了！”
“住手！”
眼看着岑叶的剑就要扎在二弟子身上，镜明仙君坐不住了。
他喝止了恼怒的大弟子，望向行川外，温声道：“明日是庆典的日子，不宜动武，修明，你有何怨言，一会与为师私下来说便是。”
行川外微笑着收回魂识，道：“大可不必，今日大家齐聚一堂，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比如说，师尊你为何要收我入门，不妨与大家讲一讲，我也好全了您老人家的心愿。”
便是岑叶满心愤恨，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反倒是镜明心头起了一把无名火，急道：“修明，你敢？！”
“这就吓到了？”
行川外哈哈大笑，如同个疯子一样。
温雅如芝兰玉树的剑修眨眼间妖异如邪魔。
他说道：“我有何不敢？”
岑叶下意识挡在镜明仙君身前，厉喝道：“退下！”
“退什么？我可是要给你们师尊送一份他梦寐以求的大礼。”
行川外笑吟吟道。
却让在场的各位心底都升起一抹寒意。
璇玑早就趁人不注意偷偷摸摸挪到了墙角，贴着墙角的昏暗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心道：“形势不妙，还是快些跑了吧，三十六策，走为上计。”
师尊这么大个仙君，也用不着他一个十五岁的花季少年来保护.......
镜明深吸口气，勉强平定烦乱不堪的心绪，安抚道：“有什么话，等我们准备完才艺再说如何？宗门为重.......”
“如此，便用不着说什么宗门为重了，是吧？”
镜明仙君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一股寒气直冲天门，他眼前一黑，手指哆嗦着指着行川外，颤声道：“逆徒！”
完了，全完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修明竟然是个疯子，居然狠到当着岑叶的面挖了自己的灵根，还在他面前捏碎了。
他怎么敢的啊？！！
行川外溅了一身的血，微微喘息了一声，又笑了起来：
“哦，对了，还有这个，你也很想要对吧？”
迎着可亲可敬的镜明仙君恐慌的眼神，他笑得越发灿烂，借着还未散尽的灵力往灵骨处狠狠一撬，将那块铸就绝世灵体的根源挖了出来。
乍一离身，灵骨上的血迹就悄然消失，光芒大放。
行川外脸色苍白地笑，将它握在手中，递到镜明的眼前，毫无吝惜的意思。
岑叶的下巴都快惊得掉了下来。
面对眼前的情景，他完全想不出该作何反应，直愣愣地看着骤然发生的变故。
天可怜见，他只是想教训一下师弟，完全没有断人道途的狠毒心思啊。
他声音温润，隐含笑意：“这可是传说中的......六道灵体的灵骨，万年一遇的绝世珍宝，换到一头猪身上，都能让它飞升的好东西。”
镜明震惊万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无意间遇到的少年剑客竟然有着传说中的六道灵体。
如果早知如此，他也不必费心思再收其他弟子。
大可以多花心思关怀修明，也不至于酿成如今的局面。
不，还来得及，只要有六道灵骨，灵根也能自行修复。
镜明神色一凛，正待出手夺下灵骨。
不料，行川外如有预料般疾退飘出，手中运起灵力狠狠一捏。
一声脆响，如重锤般砸在镜明心头。
“咔嚓——”
莹润如玉的灵骨四分五裂，光芒更盛。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灵骨碎裂，便无法补救。
修明这一手，是彻底地毁了这块绝世无双的灵骨，也绝了他自己的灵体。
镜明呐呐无言，心中悔意如波澜大海。
但已无计可施。
行川外却是轻快地一笑：“现在，碎了哟。”
他向着镜明作了一礼，说道：“灵根灵骨已断，在下殊无修仙资质，这便下山去了。”
眼前的一切变化都发生得太快，岑叶张口结舌，想阻止，却说不出阻拦的理由。
仙门有恩？拜个仙门把自己灵根灵骨都给拜没了，还修个锤子的仙？
倘若置身修明的处境一想，别说感激，他非得恨死这个仙门不可。
“至于离尘宗的功法，原本是应当奉还的，不过藏经阁要收贡献，我实在囊中羞涩，从未去过，平日仙君也未教我什么，对吧。”
“一本修仙界人尽皆知的《纳气经》，看着仙君花心思教导了两柱香时间的份上，就折算作十块灵石吧。”
“还有啊，我不叫修明，我名行川外，是个凡人，仙君若是看不过，就来凡间把我杀了好了。”
声音虽入耳，镜明却是神不守舍。
思及沉睡在禁地中的那位宛若水莲花的仙灵，又思及自己收集百年方才锻成的无垢仙躯。
他筹谋数载，甘愿再等候多年，只为一副完美无瑕的根骨。
便可让他的阿熙重归人世。
可如今，这副远超乎他预期的绝世根骨就摆在他面前，却就那么生生地毁在他眼前。
镜明听不见行川外如若嘲讽般的话，眼神茫然地望着那颗四分五裂的灵骨。
“祝仙君福寿绵长，早登仙境，行川外，就此别过。”
也不知是这句话嘲讽到位，还是希望破灭的打击实在太大。
竟让镜明觉得心中郁气直撞，突兀呕出一口鲜血来。
一旁岑叶顿时慌张了起来，“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凤鸿羽梳理一番羽毛之后，赶到这煌明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而行川外早已走出殿门，拔出架上的「明光」，御剑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