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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启与丧 ...

  •   永昭七年的冬格外暴戾,盛京的雪埋葬了三十七具冻殍。

      红墙根处,楚淮祁的油伞沉积了寸许雪,他手轻弹,指尖上还残留硫磺味,碎雪簌簌落在梅枝上,惊得雀鸟扑灵飞起,露出枝头半截断箭。

      玄甲上凝着昨夜斩杀的刺客血迹。

      代丞相把玩着腰间螭纹玉带扣,忽向御史大夫发问:“李大人,延误圣命该当何罪?”

      “轻则仗三十,重则……”老臣话音未落,便被带丞相击掌打断:“楚将军延误一个时辰,该选轻还是重?”

      朝臣议论纷纷:“三年前楚将军查没代氏盐庄三座,如今着仇这算是结下了。”

      “难怪今日……”有人刚想说完,被同僚拽袖制止。

      年轻官员默不作声,一味摸鱼袋穗子,老臣捻动佛珠,当是看客。

      步辇上的瘸腿藩王轻笑:“代丞相漏出了一条,若为护粮草延误,当赏金百两。”他转动轮椅露出空档右袖,“五年前北疆粮仓被焚,本王这条胳膊便是代价。”

      皇帝不语,只是静静地等候。

      潘公公的宣喊穿透飞雪:“楚将军到——”

      少年逆光而来,玉冠束起的发尾上沾着西效峰封烟,他略过带丞相身侧时,腰间玉佩隐隐作响,气势却似有帝王之气。

      “臣,参见陛下。”少年单膝跪地,双手高举。

      代丞相腰间悬挂“如朕亲临”金牌,金牌阴影恰好笼罩楚将军啊头顶。

      “起身吧!”

      “谢皇上。”

      代丞相抚弄着翡翠扳指冷笑:“楚将军的时辰怕是比陛下的龙辇还金贵。”

      少年起身,气若兰亭道:“潘公公,请把东西带上来吧。”

      潘公公应声呈上被烧粮仓的证物,潘公公将西域图腾的箭矢上前给皇帝观详。

      皇帝柔声道:“来得迟,也是情有可原。”

      他抚摸着先帝留下的虎符,忽然叹息:“淮祁啊,先帝在时总说你是盛京的狼崽子。”

      他的指尖划过虎符利齿,起身踱步,龙袍扫过单陛血迹,从袖中甩出染血的奏章:“西域那些蛮子,抢粮不过癣疥之疾,百姓无粮啊!”

      皇帝突然剧烈咳嗽,帕子渗出紫黑血渍。

      代丞相立即接话:“陛下忧思成疾!老臣还望恳求楚将军即刻启程。”

      皇帝将染血帕子随手丢弃,温声道:“此去把玉门关外的商道清干净便好,待归来……朕该为你加冠字名了。”

      楚将军道:“臣自是奉命,陛下也要保重龙体,莫要操心过度。”

      代丞相转身,目光投向少年:“楚将军的忠心,可比着漏刻准星更堪玩味。”

      藩王咳嗽不经意露出了腕间烧伤疤痕,在楚淮祁退朝时,指尖轻叩轮椅扶手上的机关按钮,嘴角抹起淡淡的笑意。

      潘王:“古柏生疤方显年轻,代丞相说是不是?”

      下朝。

      少年刚踏出殿外,被潘公公拦了去路:“楚将军,请移步东宫太子邀一叙。”

      楚淮祁道:“好。”

      走到院子中,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颗柏树,即便多么寒冷的气候,柏树还是那么浓郁苍翠、生机勃勃。

      柏枝承不住积雪,“咔擦”折断在温酒的泥炉旁。

      王瑾翊摩挲着先帝留下的犀角杯:“此去边疆,务必找到《巫医志》……”袖中密诏露出猩红火漆,“更要当心国舅的梅花宴。”

      楚淮祁凝视柏树疤痕,那处刀痕是他十岁替君王挡下的毒箭。

      “殿下可知,西域有这种柏,见血疯长。”他沾酒在石案沟勒地形,“恰如潮中某些盘根之木。”

      ……

      两人只言片语的功夫,温热的光线透过囱倾洒进来,早半天时间转瞬即逝。

      王瑾翊:“至日中矣,当午饭矣。”

      他们已长久不聚了,少时常常把酒言欢,如今变得奢侈。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今时不聚,再聚则难。

      “就留下用膳吧,吾等许久没闲聚了,此后一别不知何时会面。”王瑾翊每一次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心中便涌起不舍。

      见少年没作声,他随机整理好情绪,装作一脸委屈:“你当真舍得我么?”

      楚淮祁无奈打趣道:“好好好。”

      一婢女烧酒炉正沸,两人举起一杯黄酒下肚,感觉这身子暖和了不少。

      斟酌几口,那味道绵柔太和,醇香四溢。

      王瑾翊缓缓放下酒杯,抬眸望着四周道:“上次喝得这么痛快还是在几年前呢,这一转眼都已十有七八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少年轻笑出声:“尚可年轻,语述便一把年纪了。”

      王瑾翊脸色薄红,醉眸微醺,他面上带些愠怒:“吾也觉着尚可还小呢,可朝中大臣每日催我增添后宫。”

      又笑呵呵凑近到楚淮祁面前:“你心悦于何等女子,需乎给你促一段姻缘啊?”

      少年双目平视,嘴唇微闭,整衣危坐的盯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不必。”

      王瑾翊不解道:“为何?”

      “顾忌太多……”少年说完举起一杯黄酒下肚。

      王瑾翊见他答之磨盘不清,疑惑打量着少年,心里越发甚惑,分明极其平常之事,为何会有顾忌。

      他长叹一声,又倒下一杯酒说:“你啊,可别诓骗我了,人这一生定有随身相伴之人,先与她相爱,后而成婚,再后儿孙满堂,再再后白头携手。”

      楚淮祁只是淡然一笑。

      说完,王瑾翊自顾自的笑了起来,随后他瘫坐在地上,神情转化为悲伤:“若是没有,岂不太孤单了。”

      停顿半响,王瑾翊似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打趣道:“然复言也,我听闻有不少娇娃钟情于你呢,说你风雅有趣,相貌绝佳,待人谦和等等夸赞的一大堆,是个好儿郎啊,就连我那傻长姐也心悦于你。”

      少年无奈道:“殿下折煞微臣了。”

      王瑾翊唇角勾起,笑得欢畅地抬起酒杯:“好好好,不说就是了。”随后点头示意对面的人。

      楚淮祁了然。

      两酒杯相碰,一同一干而下。

      浮云飘渺,夕阳西下,余辉渐渐退却,马车沿路而返,一阵冷风将车慢吹开,不禁起了丝丝细雨夹中雪。

      而风声鹤唳,吹到了濨安殿。

      殿内云顶檐木作梁,水晶玉壁为灯,各色珍珠为帘幕,地面由红毯为铺垫,毯上绣的凤凰熠熠生辉。

      凿地为莲,朵朵成五经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

      拨开帘幕一看,大厅上坐着一位妇人,她的衣饰华贵,眉目间透着股冷艳,葱指上戴着寒玉所致的护甲,镶嵌着几颗鸽血红宝石,雕刻成曼珠沙华的形状。

      绝美的脸映在铜镜中,并没有老去的迹象,仍然十足的娇艳,那正是盛荣的太后。

      少年步履矫健向大厅内走来:“微臣,参见太后。”

      太后护甲划过茶杯发出刺耳响声:“哀家记得,你后颈的胎记倒是特别。”

      楚淮祁道:“不敢当,平常不过都胎记罢了。”

      太后便示意身旁宫女倒茶,宫女移步向前慢慢地将茶水倒入杯子中,细流如丝,飘来淡淡茶香。

      “哀家新得了西域进贡的雪蚕。”太后将茶盏推向楚淮祁,盏底沉着晶莹虫尸,“此虫最妙处,是钻入人脑仍让宿主言笑如常。”

      她突然掐死虫尸:“就像某些自以为是的棋子。”

      太后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凝重地注视手中茶杯:“哀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从小你便和音儿譬如姐弟,往后也应相互扶持才是。”

      王落音的珍珠步摇在帘后轻颤,她死死攥住袖中香囊,金丝绣的楚字已被摩挲的发毛。

      她迈步上前,一张明艳动人的小脸映入眼帘,她淡扫娥眉眼含春,身子里的清冷气息迎面而来。

      王落音的雪莲帕子“不慎”遗落楚淮祁脚边,俯身拾帕时,手腕处有捆缚瘀痕,发间玉步摇划过他掌心。

      王落音赶忙起身行礼:“楚将军。”

      楚淮祁应声。

      慈安殿地龙烧得太旺,楚淮祁嗅到缕缕曼陀罗香,与先皇在世时的熏香如出一辙。

      太后指尖的鸽血红宝石划过公主发髻:“音儿,今后不能再无礼。”

      王落音咬紧嘴唇,柔声回道:“是,皇祖母。”

      太后看向楚淮祁道:“音儿前日梦见白狼逐月,国师说是吉兆。”鎏金护甲突然刺入王落音掌心,“还是恰应了西域求亲的星象呢,嫋儿你还有女戒没完成,就先退下吧。”

      王落音收回手,面色有些苍白:“是。”她转过头对楚淮祁道:“望君……莫忘幼时桃木剑之约。”

      说完便被婢女搀扶下去。

      太后指尖捏碎荼盖暗藏的香丸,迦南香气慢开时,眼底已波澜不惊:“哀家最喜看红梅卧雪,美则美矣,终要零落成泥。”

      又道:“听闻,边疆的雪比盛京红梅更艳三分,你可要代哀家好好看看。”

      楚淮祁:“是。”

      楚淮祁走出皇门接过一片雪。

      罗峰踏雪而来,钢甲上冰凌叮当,袖口上沾着焦黑麦粒:“将军可知此番调令的蹊跷?西域流寇何需我们上阵?分明是……”

      “三日后启程。”少年截断话头,指尖点开冻僵的花苞:“待归来时,请您尝新酿的梅子酒。”

      ……

      太后转动着翡翠佛珠跨过门槛,十八颗珠子碾碎了三片飘落的丁香花瓣。

      太后指间突然只断服珠串,碧玉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上:“礼之不可废也,义不可乱也!今而越矩,可还永念你来日凤位么?”

      王落音盯着滚到脚边的佛珠,想起十年前被罚跪时数过的三百六十颗地砖纹路:“儿臣……愿往西域。”

      太后突然掐住她腕间命门,那里还留着练舞时的旧伤:“盛京唯一的公主?若没有哀家,你早该随你那舞姬生母了!”

      她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皇祖母,嫋儿明……明白,也知错了。”

      王落音叩首时,佛珠在掌心勒出血痕,正好印在昨日偷藏的舞谱残页上。

      翌日一早,雨过天晴。

      整个石家宅院虫鸣鸟叫声,小径依旧潮湿,树梢坠着几颗快要滴落的水珠。

      石柳鸢掌心雪混着父亲棺木碎屑。

      新裁的白绫与潮泛起黄边,像极了父亲最后一次出诊带回的霉变药方。

      府内,大厅上安放这一座雕玉为棺,身着丧服的少女正跪在薄棺前,指尖抚过棺盖细痕,是昨日官兵搜查“罪证”时留下的刮痕。

      突然一声脆响,她藏在袖中的药杵撞上棺木,刻着“仁”字的半块玉佩滑落进丧服褶皱。

      尖利嗓音刺破哀乐,宣旨太监踏过满地值钱:“罪臣太医石既白所用棺木逾制,即刻改换柳木薄棺!”

      少女正独自在大厅内烧着香,两眼凝视着棺材,两眼空空。

      望着,望着,不觉眼角间流下了滚烫的泪水。

      石柳鸢攥着断簪划过棺椁,在石既白名讳上刻下三横:一为父,二位冤,三为……

      “阿鸢,时辰到了,该起程了……”

      少女见状,慌忙擦起眼角的泪水:“我知道了,叔父。”

      说完立即起身,回过头,最后再看一眼棺材中的人。

      “今日这柳木棺,他日必换金丝楠。”

      府外,宫乐者齐鸣乐,黄纸漫天,送行者哭泣声哀哀,几百人等均着白衣麻布,在街道上缓缓走过。

      送葬队伍最前方,九名童子手持引魂鸢,断线鸢尾沾着特制磷粉,落在贵妃书台前的雪顶红莲盆栽里。

      有几个民间百姓,在那毫无避讳地嚷着,生怕石家人听不到。

      “石既白用朱砂掺鹿胎膏,生生把贵妃怀了三个月的龙种毒成血水!”

      接下来一轮又一轮的人讲着。

      “听说那庸医还偷换了安胎药的方子……”

      “要我说就该把石家女充作官妓。”

      “啊?这是杀头诛九族的重罪啊,这石家怎点事儿都没有啊?”

      “可不是嘛,石既白好似猜到有这一遭与家里都没了关系。”

      “虽说这石既白得罪贵妃,可毕竟之前也是石家人嘛,得亏贵妃仁慈,留了石家一命。。”

      “如今和我们这里庶民有什么区别啊,可能还比我们惨。”

      “再敢嚼舌根!”石柳鸢举起药杵,上面还沾着今早捣碎的断肠草汁。

      石昭鹿突然砸出菜刀钉在说话者脚前:“再敢辱我父,下次做的就是贵妃赏你的金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启与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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