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千里 雁西忽然有 ...
-
李缙已经很久没来看过雁西了,雁西被丢在扶英堂里,又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
这一天,扶英堂迎来了一个月一日的休沐,那些世家贵族子弟都相互邀约,或赛马,或蹴鞠,或找个花香鬓影的地方喝两杯。
没有一个眼神投向这个怪胎。
日子久了,就连欺负他的人都没有了。
雁西沉默地收起自己的书囊,走回自己寝室。
扶英堂的后院种着几簇翠竹,竹后有一旺清泉,盛夏时节池中荷花竞相开放,粉白可爱,一阵微风拂来,竹叶簌簌作响。
而那竹下池边,有一个同样黛眉粉面的小女娃,头发盘起梳了个简单的椎髻,正百无聊赖的折了一支竹叶戏水。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看到雁西出现在转角处,眼神中迸出明亮的光彩,她从阶上一跃而起,欣喜地奔上前,试探的问:“雁西?”声音犹如玉石相击,清清泠泠的,甚是好听。
雁西只略抬了一下眼皮,不动声色地错开一步,从少女身侧离去。
少女并不以为忤,从后面跟上,“你是雁西吗?”
雁西脚步未停。
“你是雁西对不对?”那修长玉白的脖颈从雁西脑袋另一侧露出来再次问道。
雁西仍旧未置一词,加大了脚下的步子。
那少女终于有些恼了,快走几步上前伸手挡住了雁西,“你怎么这么无礼?阿衍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雁西脚步骤停,听到那个名字心里一跳,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少女,身量跟自己差不多高,穿着一身天青交领窄袖长袍,面色粉白,因为暑热颊上生出一丝绯红,像寿宴宴席上垒得最高的那个寿桃。此刻这个寿桃正眼含嗔怒的盯着自己。
雁西这才想起,萧衍是和他说过,那个粉白可爱的小女孩?长乐公主,阿芾?
李芾看他终于肯停下来了,看他疑惑的神情,才想起来还没有介绍自己,“我叫李芾,父皇亲封的长乐公主,”李芾的声音几不可见的落寞了一下,“我父皇不在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是公主。”看雁西没有过多反应,又补充道:“嗷,我和阿衍是好朋友,阿衍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让我关照关照你,我之前因为...”说到这里,她忽然噤了声,“嗐,总之我现在能出来了,以后我罩着你!”
李芾豪爽地一拍雁西的肩,被他巧妙一躲,李芾的手就掉落了下来。
她瞬间嘟起嘴,“哼,我看你一点也不好玩。”
雁西看着这个情绪丰富多彩,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娃,觉得无比的聒噪,但还是无法按捺地想要和她变得熟稔,因为他好像终于有一个途径可以了解在遇见他之前的萧衍了。
“公主出宫,没人跟着你吗?”
李芾随意地摆了摆手,“怎么可能,有暗卫的。他们休沐都出去玩了,你不去吗?”
雁西和李芾并立而行,“不去,京都城里我也都不熟悉。”他在心里想到,玩乐有什么意思,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没有萧衍在,一切都索然无味,还不若自己一个人留在扶英堂多看一篇策论,或者多研究一个阵法来得有用。
想到这里,他停下脚步,认真的问李芾道:“阿姊以前,有没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雁西的眼睛沉黑而润亮,被他一瞬不错的看着,很有蛊惑的味道,李芾一时间忘了回答雁西的问题。
“喂!”雁西些微不满。
“哦,你说阿衍啊,她喜欢去的地方可多了,她和三皇兄老是溜出宫玩不带我,不过他们去过什么地方可瞒不过我,什么麟园啦,千红窟啦,哦,还有相辉楼,那里是我们京都城建得最高的楼,汇集天下美食好酒,就连每年正月十五的元宵花灯节都是在那里办的。”
李芾一路蹦蹦跳跳,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等了你半天,我都饿了,我带你去相辉楼吃饭去吧。”
雁西不置可否,从善如流地被她拉着上了马车,到了相辉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内里更是铺金缀玉,奢华异常。李芾点的菜亦是八珍玉食,色泽诱人。
可是这一切,果然寂寂无趣。
勉强吃完了一餐饭,外面华灯初上,灯火璀璨,热闹非凡。
李芾早已经被这一切吸引得心痒难耐,可是看到雁西一脸兴致缺缺的模样,很无奈地问道:“到底什么才能让你开心啊?我可是特意溜出宫来看你的。”
雁西问道:“公主可以跟我说说我阿姊小时候的事吗?”
李芾愣了一下,“原来你想知道阿衍小时候的事情啊,阿衍信里跟我说让我带你看看京都来着。好吧,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说说吧。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李芾将吃饭的地方选在了相辉楼的二楼,一个带着露台的包间,这会儿她凭栏支颐,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愉悦的光,看在雁西眼里却是无比的陌生,从而刺眼得紧。
李芾想了半晌,“那我就给你说个最有意思的事情吧。阿衍从小便心悦二皇兄,有一回她给二皇兄写了封信表白心意,被三皇兄使坏与交给夫子的课业掉了包,第二日夫子气冲冲的将阿衍怒斥了一顿,还将那封信当众念了出来,其中有一句我印象特别深刻,叫"浮世万千,吾爱有三,日,月,与君;日为朝,月为暮,君为朝朝暮暮",文绉绉的,叫我们好一阵笑,”阿芾越说越激动,“你猜后来怎么着?阿衍不惧也不羞,立即站起来冲到二皇兄面前,叉着腰说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了,稷哥哥,我喜欢你!"”
阿芾一边说,一边学着当年萧衍的模样,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她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呢,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啦!最好笑的是,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
一转过头,雁西的脸色黑得像锅底,立时被吓得噤了声,“你怎么了?不爱听这个吗?不是你要听阿衍小时候的事情的吗?”
阿芾轻哼了一声,嘟囔道:“你真难伺候,真不知道阿衍看上你哪一点,给捡了回来。”
李芾不防撞上雁西的眼神,他离着李芾有几步的距离,整个人被掩在阴影里,眼睛里却射出奇异的光,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狠厉却又脆弱。
李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好啦好啦,我不讲这个啦。我给你讲讲我们和阿衍是怎么认识的吧。”
李芾又坐了下来,“从我记事起,阿衍好像就在宫里了,他爹去了西北,母亲隐居灵泉寺,我听说父皇是怜她孤苦无依,才将她接进宫来和我们一块儿的。哦,对了,你刚刚不是问阿衍喜欢去哪些地方吗?灵泉寺也算一个,她总是去灵泉寺找她母亲,但她母亲却从来不见她...”
“为什么?”雁西心里蓦地有些抽疼,自己从小无父无母,颠沛流离,在无数个漆黑无助的夜里,他曾恨过将他丢弃的父母,但他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或许他的父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吧。可是阿衍的母亲明明就近在咫尺,却为何不愿想见呢?
李芾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雁西问道:“灵泉寺在哪里?你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李芾讶道:“灵泉寺在京郊,很远的,这么晚了...”
少年立在自己面前,如一根倔强的松竹,眼神切切,李芾立即败下阵来,“好罢好罢,我陪你去吧,免得到时候阿衍回来了,你跟她说我对你不好。”
雁西奇道:“你很怕她?”
李芾:“我不怕她,可我不希望她不高兴。我小时候身边很多人都说她能被父皇接进宫,受封郡主,是享了天大的福气。她在我们面前也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好多时候我都看到她一个人躲起来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啊,我想让她开心。”
说完,李芾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负手学出一副自信从容的贵公子模样,“走吧。”施施然走出了包厢。
可是来到楼下,早有一个面白无须,身着紫服圆领的宫里人早已经候在了那里,雁西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之前在萧衍军营里见过的福生公公。
“福生公公,”雁西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给福生行了个礼,他心里一直记得萧衍曾经教给他的规矩。
福生面无表情的脸上旋即堆满了笑,“雁西公子折煞奴才了,改日奴才得空去扶英堂探望雁西公子。”
“福生公公客气。”雁西一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时过境迁,他对这一套虚与委蛇的做派已经相当熟稔。他不是一个和善乐交的人,但他知道这副模样想必是萧衍希望他长成的模样,所以他愿意做。
言罢,福生转过身去对李芾说道:“公主,您今日已经出来够久了,皇上担心您的安危,还是跟奴才一起早些回宫吧。”
“皇兄都派出你了,我能说不吗?”李芾不无埋怨道。
“我今日不能陪你去灵泉寺了,我下次有时间再出来陪你去吧。”看得出来,李芾有几分失落。
雁西看着李芾的马车“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中远去,那是一辆很宽阔高大而又豪华的马车,他想起萧衍同他在凉州乘坐的那辆马车。那辆马车很大,萧衍坐在中间的软榻上,而自己那时候害羞而拘谨,躲在了门边的小角落里,和萧衍中间还能坐上好几个人。
可是现在,自己和她岂止一个马车上几个座位的距离。
朱雀街上很是繁华,各式铺子琳琅满目,檐角下挂着的灯笼争奇斗艳,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初夏夜晚的凉风轻轻拂过雁西的脸颊,就如同曾经萧衍轻轻抚摸自己的手。
雁西忽然有些站不住,心内升腾起对萧衍海潮般的思念,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慢慢感受这股浪潮的升起,直至摸过自己的头顶,然后如潮汐般慢慢的退却。
而后,雁西长舒一口气,提步出了京都城,向灵泉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