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前尘往事 ...
-
乱成这样,高低是个二品钦差。
界洲巡抚?
太武断了。
眼前的信息太乱太杂,玉拂自小记忆力异于常人,每件事情都无法忘记导致根本无法提取出自身想要的。
这没什么。对于他人来说实在幸运太多了。
玉拂按了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她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却架不住一切真实的可怕了。是假的最好不过,如果是真的,就应尽早做准备 。
玉拂起身去往书案,执笔在宣纸上列出自己所能记住年份相对应的事件。
在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摒弃掉无用之物,这无疑是件庞大的工作量。初始玉拂还略感轻松,不消片刻她惊觉那梦中的十年石牛入海般和以前的记忆沉在一处,脑中浑浑噩噩的已经开始分不清什么是发生过的什么是梦。
玉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上发了汗,手心和额前密密麻麻也布满汗珠。用方巾擦了又擦,另一只手掌死死扣住边角才能有几分清明。
次日清晨,晨曦照入房内点亮了屋内的景象。三间房子用绣着君子兰的屏风隔开,中间放着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案上叠着名人书画。数十支大小不一毛笔散落在各处,笔架上孤零零搁着一只干涸了墨迹的狼毫笔,案上原本整齐摆放纸张也变了样子一张张或写满了字或沾了墨或空白的宣纸飘了半个屋子。
手里端着水盆的绿苏,看着脚下沾了墨迹被揉皱的纸团,眉头紧锁的能夹死一头牛。
“小姐,昨夜做文章叫绿苏替小姐磨墨,绿……”
绿苏话还没说完,倏尔看到一只纤长秀气的手虚抓着根宜笔。青色的衣袖半遮住连带的皓腕,衣袖上枕的是一位玉雕似的美人面,此时正紧闭双眼,面上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发丝。
面色发白也挡不住的丽色天成,任谁见了也要赞一句病西施。
绿苏现在可没这些心思发痴,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水往地上一放去扶人,口中喊话抖的厉害,眼泪也禁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
“绿衣,红袖!快去请医师小姐又晕倒了!小姐快醒醒,奴婢去请公子过来。”
一股轻柔的力道扯了扯她的发丝,眼前无端伸出一块方帕,往她手里递了递。
“先松手,你家小姐要被活活闷死了。喏,擦擦眼泪,脸都要哭成桃子了。”青嫩的音色带着婉转,只是有些暗哑。
绿苏的哭声顿时戛然而止,接过方帕攥着手心里,一双小狗似的眼里满是惊喜。“小姐,你醒了!绿苏还以为又要睡好久呢,小姐要做文章可以让绿苏磨墨啊,公子都夸我磨得好呢!绿苏昨晚就在侧房,小姐敲敲榻上的铃铛就能见到绿苏了。”
“好了。年纪轻轻就这么啰嗦,以后可怎么办。你呢,从今往后不要我发生什么事情就喊哥哥了。跟以前不一样了,兄长现在有要务在身会被罚的。听明白的话去把那几张写满字的捡给我。”玉拂捏住绿苏肉乎乎的小脸,素手指向前方散落的纸张。
绿苏听话地照办,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桃花小楷:“小姐字写得好生漂亮。”
玉拂接过,站起身来:“奉承,字没识几个就看出来好坏来了。”
绿苏听了颇有些不服气,端起水盆放在洗漱的架上:“绿苏就是知道写得好……小姐快来洗漱,等红袖她们请医师回来诊脉。”
医师是红袖和绿衣像连拖带拽拉回来的,身上的外袍和束发又乱又杂看样子还在睡梦中就过来医治了。
等周医师从中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搭在玉拂脉上了,他越诊越觉得佩安玉家这是这玩笑他吗?眼前这小丫头除了虚弱点没有一点儿大碍,虚弱就更不是问题了,一个人在床上连躺四天只是灌米汤参汤,不虚弱才不正常,滋补两天就补回来了。
府里的人看起来文弱非常,其实个个力大如牛,请人是提着领子来的,玉青麈那小子是这样,怎么连小侍女都这么大的力气。刚刚来找他的气焰嚣张得像是人出了事一样,这不是正好好的躺着休息。
周至明暗暗在心里叫苦,但眼前几人看他久久不言会错了意。
“小姐怎么了?”绿苏这句话砸在半空中,周至明回过神来。
收了手上的帕子放好,开口淡淡的说道:“并无大碍,此番只是气血亏损。老夫开两味滋补的药好好养两天也就过去了。”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绿衣,红袖两人站出来给周至明作礼。
“周神医,我和红袖二人为方才的鲁莽行径向您赔不是。得知小姐昏倒一时着急,着实是失了分寸。
周至明先前被两人走出来的气势惊得暗暗往后退,听到道歉原本三分的怨气也泄了个精光。“不必在意这些,玉家有恩于我,这些不过是分内之事 。”
说完拎着药箱走了,绿衣和红袖俩人见状向玉拂告礼后去忙手中没做完的活。三人都走后徒留下一主一仆,无言的沉默弥漫在房内,绿苏低着头手里掐着一节裙角,犹犹豫豫地抬头看了一眼,只是几息之间,又低下了头。
玉拂看她别扭的过分,起身轻启菱唇:“跟周夫子道过歉了?”
绿苏帮她垫住枕头:“奴婢让红袖送了鲜花饼和碎银。”
“怎么不亲自去?”绿苏听了也不答,沉默着理了理被角。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衣物摩擦的声音像是震在耳边。
良久,玉拂看向绿苏,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她轻叹一声。
伸手抓住绿苏的手:“灵月,我不会让你等太久。这仇此生必报。”
绿苏听到熟悉的名字,只觉心脏猛地一缩,眼神像是被刺到似的慌张低下头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忙告了礼也不顾玉拂有没有回答猛地推开门,发疯一样跑到偏房角落里。
一滴滴眼泪脱眶而出,绿苏蹲着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玉拂重重磕在床栏上,她的目光开始涣散,陷入痛苦的回忆当中。
她也恨不得立即啖其血肉,剥皮削骨。
苏府满门一百零三人遭此大祸就连自己的双亲也命丧于此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五年前,绿苏还唤作苏灵月。
临元十一年的夏日热得出奇,据钦天监推测这是两百年一遇的大旱天。从五月中旬开始到七月滴雨未下,就连四季如春的佩安也酷暑难耐。
玉家上下前往锦非避暑时,正迎邻府郎君新婚大喜。
玉父玉母正商量着该如何准备贺礼,宅子里迎来了客人。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相貌端正,英气的眉眼间透漏着喜意,精神焕发。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小女孩,脸颊两侧鼓鼓囊囊的嚼着零嘴。身穿橘色樱花襦裙,梳着垂桂髻的头上带着漂亮的珠花,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鄙人姓苏名廉字明仪。小儿文清今日大喜相逢即是缘请兄台赏脸吃个酒。”苏明仪豪气地递给玉父一张红帖。
玉父玉母二人着实被来人爽快行径看傻了眼,还是玉母先回过神来接过请帖,用手肘猛撞下他的腰,玉父吃痛反应过来作礼。
“在下姓玉名泽字露澈,内人章慈溪 ,这是青麈,阿拂。”玉露澈打开帖子浅浅扫了一眼,眼含笑意:“左右无事,苏兄稍等片刻我和慈溪备了礼就会前去贺喜。”
苏明仪伸手拉住玉露澈:“不用这么麻烦,现在过来吧。再过片刻吉时都要过了,吃宴都吃不上新鲜的,这流水宴要摆上三日呢,贺礼明日再送也不迟。”
章慈溪在玉露澈旁边站着想踹人,依他对这人爱凑热闹的了解,最多再装三息,指定要跟着走。
事实证明,玉夫人错了,两息就拉住她的手跑了。
“露澈是个好名字,有什么渊源吗?”
“幼时还不唤此名,家中算卦说是命中犯火,有劫难,三岁那年连名带字通通改了。”
“那可真是巧了,我家文清刚刚出世叫文芳。那时候年号还是梅幽,家里来了位道士认为孩子不适合叫这个名字,太女气,日后全族都会因此大难临头。那道士分明是诅咒我儿!”苏明仪语气从初始的惊喜说后面语气不由加厉。
章慈溪和玉露澈对视一眼,也觉得这道士话说的有些过分了。
章慈溪偏头向苏明仪询问:“后来怎么也改了?”
“后来给了几两银子打发出府了,我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但我母亲认为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夫人也是终日惶惶不安,整日里求神拜佛。奈不住,给小儿改了一个字。”苏明仪眼看到府上的红绸,扶了扶发冠,转身对二人作出手势:“罢了,大喜的日子不提这晦气事了,鄙人还要招呼来客,让灵月陪着你们……不对!灵月呢!”
经过苏明仪提醒玉露澈夫妻二人才想起青麈和阿拂也不见了!这边慌慌忙忙要去找人,一道童音由远及近往他们所在之地传来。
“不管!爹爹说了我兄长英俊非凡,整个锦非也找不出第二个,你兄长才没我兄长好看”
另一道声音反驳:“怎么可能,我兄长才好看,在佩安也找不出第二个。而且他还会舞剑。”
“我兄长会作诗还会吹曲,比不过了吧!”
“我告诉你,我哥哥嗖嗖两下他能飞到天上去。”
等三个大人找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玉青麈一手抓住一个小姑娘,已经能飞天的少年此时神情呆滞,双手控制住快要打起来的两个孩子。
三人各自领走手舞足蹈,奋力挣扎的孩子,按住头就要道歉。
苏灵月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我不!兄长就是好看,我为什么要道歉?”
苏灵月表了态,玉拂看向自家面如冠玉的哥哥粉拳差点就挥出去了。
可恶,居然敢说哥哥不好看。
“我也不要,我不跟小骗子说话!”
苏明仪看看玉青麈的脸,又看看玉拂,最后视线又重新转向苏灵月,颇觉有意思。
“父亲,迎亲的马蹄我检查了一番发现有伤,这临迎新,马行可还有如此成色的马匹了?如若加价也可,湘宁今日嫁给我,不要让她受了委屈。”苏文清开口,声音清雅得像山间泠泠的泉水般,悦耳中带着一丝颤抖。
玉拂抬头看去,那是位美人,长身玉立,雪肤乌发琉璃瞳 ,皮相灿若春花,一身朱红婚服,艳丽的无人能及。
漫天入眼的红绸恍若成了陪衬,漂亮!这是所有人见到这张脸后的第一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