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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今生之下 ...

  •   程云回记不得很多事。

      比如程家,比如骨醉卮因何而来。

      再比如溶于识海、纠缠于骨血之下,那一腔深不见底的执念。若是有形大抵险恶丑陋,一如心中魑魍,梦里阴魂。

      “未曾。”程云回敷衍道,“叔父已经问了不下十次,如有需要,阿云会请医官为您坐诊。”

      程如信同样不耐,上手将她拎起:“你急什么,怎么,长辈的话不听就想去寻你那小师弟?”

      程云回瞪着他,突然露出一个恶劣的笑:“我急?您要被狗咬您也急。”

      程如信一摸胡渣:“哪来的狗,倒是不曾见过。”他也不松手,笑意和蔼稳如老/狗,“怪我不注意,遭此大难需得静养,医官来前阿云便留在此处不要走动了。”

      程云回微一眯眼,言语相激不足以将得动老滑头,但她不逞口舌之快不好受:“叔父果真身残志坚,多年苦钻深谙医道,竟连脸皮都养得如此之厚。”

      人前装作唯诺易怒不堪大用,如今在这一隅木屋却懒得掩饰,甚至无比敷衍。

      莫非她看起来太过无害?

      “好说,回去也给你调个方子。”程如信毫无诚意呵呵一笑,把她半拖半拽去榻上坐着。

      她眼睑轻垂,任由自己被安排,余光瞥见老家伙要在身旁落座,干脆舒展四肢利落躺平。

      程如信:“……”臭丫头心眼小如一条缝,照顾她有秃头隐患。

      程云回不以为意,面上挂了三分笑,眼底却沉有寒潭三千,便是自下仰视也不减锋芒:“叔父是觉得阿云忤逆了?”

      不等程如信回复,她淡声接下话头:“好生奇怪,我自小如此劣性难改,叔父还未习惯么。”边说边绕起手边发丝。

      程如信搬来木椅跟她对坐,本能觉得不妙,只避重就轻道:“我可没说你的不是。”

      叮。

      寒芒破空一现,剑锋一瞬逼喉。冷意凌冽,却偏余一寸空隙以领百兵之风。

      “那叔父是觉得,阿云心性行为怪异,”程云回敛去神情,漫不经心的扫视剑身上下,“更有甚者,”她手一松,剑便又往前一送,“早与先前……判若两人?”

      程如信狠狠拧眉,沉下眼看面前横着的剑,迟迟不语。

      似是等得不耐烦,伴随一声轻嗤,只见她扬手一挥。

      程如信猛的瞪眼,他还未享天伦之乐,更没想过会折在此处!

      哐当。

      程云回竟将剑随意扔了。

      剑如蝉翼,柄上龙纹盘绕,俨然一把精兵利器。此刻却有几分沧桑悄然沉淀。

      剑:……

      可否发出悲鸣。

      “你这,”气息骤然通畅,程如信惊魂未定退后几步,“就这么丢了?”

      沿他所指看去,程云回不觉蹙眉,一时无言。

      儿时季清臣赐剑江逢,而他转手让与自己,事后被罚/抄写清心咒五百回——便是这把剑。

      她并未想过真的要人性命。

      “若有朝一日我动手杀人,亦不会用此剑。”程云回似笑非笑挪开视线,眼中几分讥诮意味不明,“伤我之人所赠,我再用来伤人么。”

      或许也不该用。

      “想来不会有那日。”

      不该是她用,不该用于残害性命。

      “我都气得杀人了,死那么干脆便宜他们作甚。”

      程如信惊出一身冷汗,神色反倒越发严肃:“你既未曾做过,以后也不可害人。”话及此处,面上浮现一抹怪异,“这伤你之人又是哪个事?”当真肥胆包天,敬他是条汉子。

      “叔父闲人管事多,”程云回攸而冷下脸,眼底似有黑云压城,“我自是不曾害人。”

      可他人又如何待她。

      “你性情大变之事仙师早已算到,只是再多不便透露。”程如信沉思片刻又问,“你身上的迷谷心可在?”

      程云回讶异挑眉,她怎不知有哪门子仙师替自己算命,想了想才道:“迷谷心是何物?”

      “做什么这么看我。”老家伙见鬼的目光叫她不解。

      “你不记得?”见她不像扯谎,程如信面上的神情由震惊转为凝重,“仙师未有提及这般状况,莫非出了岔子……”

      程云回打断他:“那仙师是谁。”

      然程如信摇摇头,讳莫如深。

      “迷谷心也不能说?”程云回作势去捡地上躺着的凶器。

      程如信顿时反应迅速:“招摇山有木,其状如谷而黑理,世称迷谷。迷谷心,自然是迷谷树心。”

      程云回抬眼,轻声附和道:“招摇之山?是听过一二。”

      程如信刚想开口便发觉脖颈被扼住。那只手五指纤白,指甲略长,好巧不巧戳在人迎穴上,而她唇角轻佻,虽有笑意,犹如夜寒三分。

      “可惜是在话本里。”

      程云回满眼无奈:“晚辈以为,叔父许有别的解释。”与之相反,手上的力道却瞬间加重。

      不杀归一事,折磨又是一事。

      “此物是那位仙师所予,”程如信感到喉头积淤,翻了个白眼扯着声带回答,“以迷谷心入障成玉,携者佩之不迷,世间再难寻其二……不想你倒忘得干净。”

      程云回“哦”了声慢悠悠道:“我身上并无,想来玩丢了。”

      “玩丢了?!”这败家的啊,程如信登时痛心疾首,那点后怕矜持噼啪碎了一地,“我老程家后人不过二女,老夫是不指望你,可怜花音先天不全落了痴傻——”

      话语未落,耳边风震,转眼就被灌在地上不得动弹。

      “你说谁?”

      见她此状,眉头微蹙唇边紧抿,落在程如信眼中明显是不悦。

      老家伙收起原本的战兢模样,语调抑扬顿挫:“你是有个入赘的好爹,成天路见不平多管闲事,你娘刚去他撂担子就跑,整整十年了无音讯,”一介小辈目无尊长,不领情便罢,竟将虎须作猫鬓,程如信火气上头,哪个戳心窝就拣哪个说,“这不,某年某月某日回府一瞧,你爹没见着,倒是咱们小花音生母不详,入府前便已及髫年!”

      “既然你爹不知廉耻,”程如信讽笑两声,“你如此德行也怪不得谁。”

      未如预料中那般怒不可遏,程云回沉默良久,似乎对这一番骤然暴起的羞辱无甚反应。

      程如信正要起身继续骂,颈侧突然一凉。

      像是如梦初醒,程云回指尖微动点了穴,出于谨慎又收起力道再劈一掌。

      “劳烦叔父待在此地不要走动。”不过最多晕一日,就当还他的。

      君子难当,当场就报岂不更好。

      程云回绕过他,最终也没去拾那把剑,只径自出了门。

      *

      花音,程花音。

      天下之大,同名并非不可,许是她莽撞了。

      程云回步履匆匆,脚下也没个准头,一愣神摔下小径。此刻心情烦闷,她尝试数次也没能起身,接连蹭了好几捧泥。

      待到滚入一片杂草,程云回才堪堪坐起,眉间郁郁,随即盯住掌心看了半晌,唯有伶仃沙土从指缝跌下。

      “……自以为是。”一声极轻的嘟囔。

      她不需要长辈,更不会在乎关心,她谁都不信。

      应当是这般。

      本该这般。

      鬼不可信,人亦是,两草尚且状如一心,人心却不如草。她不该信任何人,无论是程如信,是季清臣,或是江逢。

      有时连自己也不能。

      尔虞我诈、人心或是鬼蜮,孰善孰怖,而又孰轻孰重?

      恍惚四顾,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程云回一时懵然,她绷着脸起身,本欲拍去袍上泥污,反倒沾了更多。

      “或许,得回程家看看,”她喃喃道,只是不知为何,思及此便心如擂鼓,平白叫人生出不安来,“是正元节,花音,是那个在街上遇到的——”

      锃!

      尖啸划过耳膜。

      程云回侧身避让,片缕衣角纷扬而下,她立足点地,甫一站定便抬眼,目中几分愠怒。

      “这不是仙长吗,”沈孤鸾一袭素衣,正执剑相对,后山时有回风,牵起两袖烈烈,“你竟还有闲情观林赏草,好一副自在模样,真是清高又了得。”她勾唇似是想笑,唯有眼中迷离目色不清,那样子颇像走火入魔。

      恨意有如实质,浓重而阴翳,视线交汇一刹,冷风卷了半面腥。

      声止影动,沈孤鸾提步已至跟前,转手甩剑毫不留情。程云回下意识按向腰间,摸了个空方才想起那剑被自己丢在屋里,既然还不了手也没法,只好见招躲招了。

      再次只差毫厘,剑芒擦肩破雾,耳畔嗡鸣震颤。

      沈孤鸾冷着脸横手翻剑,突然出声,半是讥讽半是挑衅:“仙长何不对我用灵力,这么抱头乱窜也不是个事吧。”

      又是一剑冲面来斩,程云回神色微凌,双臂一拂后仰下腰,将将险避寒芒。不料此剑路数诡谲,呼吸间恍如清波回旋,刹那化作水虺吐信嘶鸣,不过眨眼便迅速缠上她颈间!

      脖颈上那剑纠绞极紧,边刃凌迟肌肤磨出细密的刀口,一时鲜血肆流。

      “啧。”程云回被扯得气息一窒,心口漏了风,抑不住的烦躁就快脱缰。

      她真不打算杀人。一个个就不能理解一下?!

      与之相对,沈孤鸾神态平静,执剑的手只略一抬,手中之剑即刻伸长数尺,将程云回硬生生提吊半空。

      “现下又如何,”沈孤鸾盯着她,面上不见喜怒,“是你自己说,还是待我取你性命,好用尸体说话?”

      程云回冷着脸,开口声音轻哑:“你为何能找来,季清臣?还是哪个老东西。”

      见她不答反问,周遭衣襟已然浸透,涓涓淋漓,却未有分毫畏惧,沈孤鸾不由拧眉:“你想死?”

      “看来是。”程云回闭了闭眼,一时懒于解释,“我对你们要怎样搞鬼没兴趣,你家之事我也不知情。”

      “你不知情?”沈孤鸾突然笑起来,眼中泛空状有癫狂,她猛一压手剑锋再度翻绞,直到看见程云回面露痛意才止住大笑,“好的很!我管你知不知情,你二人若不知还能有谁!你告诉我,我还能去找谁,啊?!”

      听她这话,莫不是还要去寻江逢。

      ……或是已经寻过了,没找着?

      耐心即将耗尽,程云回干脆松开拉扯剑刃的手,任由刀口深入静脉,两手于背后交合,指尖轻捻正欲催动灵力。

      然而,变故突生。

      远处疾风如信,眨眼遂至,不过瞬息,束缚她的那柄剑被尽数斩断。

      程云回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随之而来几声低哑的呛咳,她却扯开嘴角,惨淡着脸露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

      是她丢下的那把剑。

      方才摔倒时不见出来,如今再晚些她便要亲自动手了,真不知是来救她还是阻她的。

      剑气奇异非常,竟能无主自起,分明不同世间之物。沈孤鸾手无寸铁显然不敌,只能且战且退,虽有不甘还是几个翻跃暂离后山。

      剑气涌入周身,脖颈的伤便顷刻愈合,徒留一身骇人的血迹。

      程云回闷着声笑,把剑握到手中:“你到底图什么?”

      无人回应,唯有风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今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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