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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他人之过 ...

  •   风移影动,摇花满池。

      少年于庭中持剑。

      一招一式,一草一木,摇情树头伶仃几珠露,时有仙鸟性顽,以啄戏流云,恰逢仙子着华裳,提灯点飞星。

      “用剑之法,守而臻,克己而行。如今剑意这般凌厉,戾气分毫不减,不知情的以为本尊座下教出了哪方杀神,好生了不得。”

      那少年束了发立于亭中,却单手持把剑,剑身通透辉映,恰似一盏琉璃火,冷焰灼灼。

      他闻言止步,手头一颤险些落了剑柄,赶忙双手扣剑,未作他想便重重叩下双膝,只低眉垂首:“师尊,徒儿有错。”

      “嗯……”女子于廊下倚栏,也不唤他起身,后仰枕入一簇花叶,幽兰香甚,她眯了眼捉来一支锦紫,两指拨弄几下花瓣,“你且说说,你何错之有。”她盯住了眼前的桔梗,只当是凡间哪处奇物又被向烛收了来,好解上界的闷。

      少年将头压得越发低了:“徒儿愚钝,未能谨遵师尊教诲,不通剑道,不识剑意。”他话音刚落又叩首一拜,“还请师尊责罚。”

      “向烛这小仙,值也不当了,尽乱跑。”女子哼出一声笑,忽的起身轻抬几步落脚,“师弟卸职偷闲,你知情不却不加善诱,此乃其一。”她经过少年身侧,掌心几瓣落花簌簌飘零,沾上少年的衣角。

      “平日里你我仙阶有别,不得徇私枉法,你不恭敬的喊声‘殿下’,反倒以师徒相称,视天规为无物,此乃其二。”

      见少年不语,她闭了闭眼,又道:“先前罚你在此地练剑七日,途中亦不可停,竟至今不能得道,着实令本尊……失望。”

      身后的少年睁大了双眼,不知是委屈还是惊愕,她也不曾多看,已然径自走出门去,拐了弯不见踪影。

      独自沉默几许,少年兀自起身,手中却因骤然停下而脱了力,他挣着勉强提起剑,正欲再试一回。

      “你这树精,不要命了!”

      花中消遣,酒后忘忧。都道仙境多灵物,丛丛花枝中挤出一声惊叫,上界生养的忘忧仙,哪里受过风霜雨露,合该与世人所想一般,如春柳,似扶风。

      眼前这小仙子却只管皱起五官,一个劲去扯少年的小臂,几下就将他掀坐在地,连带那把无辜的剑也滚去了远处。

      被喊作“树精”的少年撇了撇嘴,随即轻叹一声:“仙子糊涂了,我并非什么树精。”

      忘忧仙蹲下身凑近些,顿了顿,声音温和不少:“上重天的仙官看不出,我却看得出。观你本源与我同属,便是碰不了毕方剑,再练下去,恐心脉有损。”

      少年微微一愣,片刻后露出一个笑,他突然也不急了,随口与那忘忧仙攀谈起来:“想来仙子化形已有段时日,不知可曾见着一人与我身形相仿,红衣,样貌……”话过半处,他却没再说下去。

      见他不知所措,忘忧仙惊讶道:“你这小仙,朝夕相对之人,竟连样貌也不记得?”

      少年听在耳里,一手揪着头发,面上多了几丝窘迫,无意间抬眼,蹙起眉纠结道:“也不是……这,并未朝夕,我只偶尔遇到他几次。”他想起那句“失望”,最终妥协般垂下手,“小殿下龙血凤髓,身份尊贵,行差踏错万万不可,这回寻不着人出了岔子,不曾仔细记下,是我之过。”

      忘忧仙迟迟不语,直到少年投以忐忑的视线,才似有所感的“啊”了声。

      “仙子怎么了,可有不妥之处?”

      “无,无事,”忘忧仙干巴巴将他推远些,“你,这不是你的过错,我在此地修行,确实见过他几面。”

      少年眼睛一亮,锲而不舍的凑上前:“仙子所言当真,不知可否替小仙指路一二?”

      “你,我只记得他向昆仑墟去了,”忘忧仙咬着唇又退几步,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其途遥远,异兽从生,你若要去,还当多加注意。”

      “多谢仙子告知。”少年感激一笑,施法留下传音书,即刻便要动身离去。

      正要踏出宫门,忘忧仙突然将他叫住: “小树精,你等下。”

      少年闻声回头,见她欲言又止,眼中渐渐带上疑惑。

      “并无冒犯之意,但,我自凡间起便生了灵识,看遍市井民生,也不曾见过你这般漂亮的。”忘忧仙犹豫许久,终是心一横,脱口而出,“你究竟是男是女?”

      *

      “臭小子你睡够没有,”讹妖试图吵醒江逢,低吼声自喉头震颤,“再不起来就要被烧成骨灰了!”

      江逢艰难睁眼,第一反应就是评论两句好听的:“比起火化,我还是更倾向于自然消亡。”也不知他们一仙一灵,哪来的骨冢。

      此处地属山阴,四下燃起幽蓝磷火,阴翳非常。

      不出所料,内丹被剖三脉具毁,这副身体已与刚来时相去无几。托容姨的福,经此一遭归期将近。

      只是多事之秋,还得看紧以防差错。

      “现在什么时辰?”江逢撑起上半身,余光扫至前方,就见几人并排作阵,个个身伴法器手持利刃,皆立于三丈开外。

      安宴睨了眼对面:“我哪知道,你们这仙山不怎么吉利,黑漆瞎火的鬼都见不着……莫非你身为功曹,也算不出时刻?”

      世闻当年仙山出叛门,欺师罔上,有违道法,故而天降神罚,叛徒伏诛无妄涯。那逆贼的尸骨入了鬼狱,霁云的山火便烧了七天七夜,故称七重鬼火。

      江逢扯出一个笑,面带几分牵强:“怎么……就到这时候了。”

      复原身体是能免去不少冗余,却不想成效如此迅速,时间竟已推至最后一夜。

      那他岂不是很快便要被乱剑捅死。

      “你被带走后,我本想将你抓回,”安宴弓起身,脊背高耸,屈起一爪蹭在耳侧,“如今倒没什么好说了,要论施展幻境,无人能出本座之右。不过眨眼功夫,我已身置此地,亦看不透阵眼所在。”

      “不久后你凭空出现,本座也得以确认此处并非当世。扶桑神使,本座问你话,”讹妖微一张眼,瞳中流金,顿时残风走沙,四周硝烟如雾,“你可还记得,下凡前曾保证过什么。”

      江逢敛去神情,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大人明鉴,窃取法力一事,小仙认罪。帝座在上,天命不可不从,小仙即刻起誓,并未滥用私权调动时空,如有违背……”才站直身体,抬头便对上一只巨眼,他同样不躲不避回以正视,“必受天诛。”

      安宴闻言沉默,撇开头哼了两声算作应答。说的好听,这天诛哪里敢诛扶桑御承,还搬来帝座见证,可见鬼吧。

      不过他确实没做什么,否则天兵都来拿人了。

      浮光玉涧不属三界,但金玉令出,神使不得不从。如有违逆全按天规处置,却也不会要他的命——世间只有一个扶桑御承。

      “他在做什么,”程如信见江逢与兽对礼,颇觉怪异,不解之下转向方迟忆求证,“莫不是留有后手?”

      方迟忆略一拂袖,只笑不语。碍于身份,程如信不敢多话,回头看向身旁,不由垮下嘴角,低声嘟囔两句“遭罪”。

      一个打哑谜,不知造作个什么劲,另一个莽夫满脑子是没用的大道,成天喊打喊杀。

      若非他按着肖秉真,这人已经提剑冲上去了。

      没看见对面有那啥吗,嘴长张得比人还大,打得过是小事,打不过……跑才是头等大事,总比被剥了生吞来得强。

      四个长老齐了三个。

      “怎么不见其他人,莫不是以为捉你只用三人?”安宴意味深长的投去一目,随即传音道,“这是哪个时间节点,从实招来。”

      江逢噎了下:“三长老对战门下弟子,且不谈绰有余裕,我如今状况怕是要折。”他顿了顿,左右难以启齿,“至于门中他人,今时今日,呃,是……”

      见他吞吐,安宴有意催促道:“是什么,本座在听,有话快说。”

      闲话间,程如信被迫与肖秉真二人画符起阵,一边长吁短叹大事不好要惹麻烦。

      方迟忆在一旁岿然不动,仍端着副笑面:“却不是他留了后手,”他闭了眼一捻袍袖,仿佛诸事皆不相关,“潇湘与秦,既是殊途,哪又能同路呢。”

      程如信见他神神叨叨,只敢在心里愤愤两句老糊涂驴唇马嘴,也不管事。

      “师兄,孽徒未惩,你怎能这般——”嘴里一时蹦不出词,肖秉真干瞪着眼,愣了片刻突然道,“这般碌碌无为!”

      程如信登时冷汗涔涔。

      这词,这用法,他那有脑疾的师弟总不能因为其中“无为”二字就,不对,便是有合适的词也说不得啊。

      不知怎么方迟忆并未责怪,眯眼含笑看得程如信背首发麻。

      “不肖逆徒,”肖秉真拔剑一指,剑尖明光晃眼,“掌门待你仁义已尽,我等今日诛你,不脏了他老人家的眼。”

      江逢暗道不好,边回想将要发生之事,语速飞快:“劳烦大人拖一炷香,程长老所作之阵专猎人魂,如此只需防剑。”他稍一停顿,“大人与师姐心魂相连,莫要叫他打中。”

      安宴瞪他,脸侧长须飞斜:“一天天就知道使唤本座,你怎么不自己顶上?”

      “问得好。”在讹妖疑惑的视线下,江逢挤出微笑,“只要一剑,不,我现在便是接一拳——”

      “孽畜还不受死!”肖秉真大喝一声,当头劈剑就斩。

      安宴冷眼不动。

      刀剑伤不了它,只是心魂所迫,这小子既然紧张程云回,不如静观其变,诈他一诈。

      风起剑至。

      层层杀意凌冽如簇,沛然修为裹挟利刃,直冲命门!

      生死一刹,血液四溅。

      场面一时寂静,只听少年颤声接上话头:“……接一拳,我能下九泉。”

      肖秉真满眼讶异未收,连带力道都卸了几分,他身前的妖兽骤然暴起,一爪子将人掀远。

      程如信急忙跑去接:“哎师弟啊!”

      一下没接稳,自己也跟着怼在地里。

      “你,你怎会连一剑……”安宴焦躁不已,心中算盘全都忘得干净,“坏了你要死在这,帝座问罪我可不担。”它一急直接在地上踏出几个窟窿,“臭小子说话,有救没救!”

      江逢往前晃了两步,左手掌心沿至上臂,赫然是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他徒手去挡,竟硬生生将旧伤震裂。

      鲜血浸透了衣料,又一次晕出深色,牵丝引线般淌落袖口,淅沥淋漓,在地上汇成一洼小泉。

      他擦去嘴角的血渍,声音低哑:“……好像也不是很痛。”

      完了,此人已傻。

      安宴虽有怀疑,但明显不是时候,它咬起江逢的腰带就要把人往背上甩。

      江逢赶忙扯住,血糊糊的手掌直戳讹妖脑门:“大人,腰带扯不得——”

      安宴咬牙切齿:“我管你!”

      似乎是眼看贞操难保,江逢情急之下不知捏了什么诀,讹兽这等庞然巨物,仅转瞬间便消失无影,徒留几点星尘飘零四散。

      落在另外三人眼中,那妖兽面色狰狞,正当张口欲啸,血盆大口清晰可见。

      “驱使妖魔的功法,我派不曾授受,”肖秉真死死盯住江逢,再次执剑相对,“方才不探不知,你竟以心脉养魔,修道不走正途,如今魔气反噬也是报应!”

      程如信闻言一惊:“该不会……”想起自己那气死人的侄女,他突然有点心虚,“难怪他连一剑都撑不下去。”

      “不对啊贤弟,”话音刚落,程如信骤然反应过来,见鬼似的抬手指向少年,“如今整个后山皆入缚魂阵中,他,他怎会不受影响?”

      “师兄您看——”满眼的惊悚一转头成功化为惊恐,两人这才发觉方迟忆不见了。

      肖秉真楞楞道:“莫非不是人?霁云山出了鬼族?”他也不收敛点嗓门。

      见少年的注意转向二人,程如信差点没被这发言气背过去,他本不擅打斗,自然不愿冒进。身受重伤入他杀阵,此人还能动弹,一身鬼魅气看得骇人,难保不是圈套。

      江逢听完全程略一皱眉,他只顾送安宴离开,倒是忘了装模做样。

      踌躇间,前方忽而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再看去时,少年已然整个砸向地面,本欲支撑的手脱了力,双膝重重跪下。

      江逢猛然抬头,无神的双目映出一片荒芜:“程长老之阵名不虚传,”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他毫不在意的勾了勾嘴角,“在下领教了。”

      却不是演戏。

      程云回身上封印松动,他强动法力送安宴入她心魂沉睡。

      那点魔气在心脉里藏了千年,如今跑出来与失控的法力冲撞,沿经脉翻滚逆行,蚕食肺腑。

      眼盲不过是开始,早死晚死的事。

      “现在还不行……”

      江逢提着一口气,半晌也只是缩了缩指尖。他一咬牙抬手作掌,掌心灵光点点积聚,顷刻汇成一道咒印。

      肖秉真见对方倒下,看着法阵道了句“有效。”

      程如信连忙拽着他后撤,一边退一边忍不住骂:“师弟是脑中破涛太汹涌,看不见他不对劲吗!”

      余光瞥见二人已匆忙退去,江逢不再等待,即刻挥出一掌。

      流光乍现,于黑幕撕开一角,刹那震碎了阵眼,狂风绞得人仰马翻,一时看不清四下为何。

      程如信扯着肖秉真一路撞断数节枝干,好容易缓过神,再小心翼翼的往回探。这回肖秉真也闭了嘴,不知怎么两眼放空,神色恍惚。

      少年依然跪坐在地,发尾垂落,被身体带着不住轻颤——那一掌不偏不倚正中心脉。

      躁动的魔气瞬间安分。

      江逢突然起身,没能站定便险些晃回地上。

      “唔!”他面色一白,呛出一大口血,即便以衣袖擦拭,嘴边却不受控的涌出更多。

      程肖二人刚回到原处,就被他这一出自残给看傻了,还是无妄涯传来的哄闹将神智唤回。

      家门不幸,又是哪门子事,非要挑在禁地。

      程如信气没叹匀,就见江逢整个人一下在眼前消失。

      肖秉真:?

      程如信再次拔起他向前蹒跚:“这下麻烦了,也不知谁嫌命长……快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他人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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