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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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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年关将近,太子也忙了起来,开始长时间的待在宫里或书房,后来又听说南面罕见大雪,太子更是一连半个月都宿在宫中。中途我去看过他几回,见他眼底鸦青更重,劝他休息他也不听。
有一回我在宫中陪他到深夜,正为他按着太阳穴,外头又报某某求见。他原本来侧在椅上翻着江南地理志,闻言立刻坐直了腰板,让我到后头稍等一二。冬日夜长,宫灯常明,我不好带账本进宫,夜又深,不好扰皇后休息,只得坐在偏间,看着玉镯的纹路打发时间。
我坐了一会儿,德伴伴带着两个小太监笑着过来了。带了几本诗集和一蛊白玉红梅盅,说太子命他们送来的,夜间寒气侵人,红梅盅暖身,又说太子吩咐了,若是太子妃用完乏累,可先回东宫。
我用完汤,又泛泛的翻了半本诗集,终于等到太子见完大臣。我再进殿,便见太子跟前摊开了本折子,他执朱笔,眉峰微蹙,精雕的面容在灯火闪烁中布上愁绪。太子朝服早换下,如今着一身石青长袍,明明暗暗中掩去了天家贵气,只像寻常人家的俊逸少年在灯下愁着课业。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这头,说了句:“阿月来了。”
我屈膝行礼后,在千树花火中向他走去。繁复的吉祥雕花窗将寒冷与黑暗挡在外头,我行至他身后,为他继续按着头侧,问:“太子殿下还不歇下么?今日事务可急,若不急,不如小憩一番。”
他放下朱笔,揉着眉心,轻声叹道:“我却不急,但我只要慢一点,或就有灾民多苦一日。”他声音极轻,几乎被吹散在呼啸的北风中。若非我离得近,又听得仔细,或都要略了过去。
我沉默了片刻,改按他肩,“大昭有太子,是百姓之福。”
他没接话,只是扶着眉心缓了一会儿,又重新执起朱笔。
夜色倾顶,在这个不知多少五陵年少温酒红袖销金帐的时候,这个大昭最尊贵的少年,咬着牙逼自己扛起南方的灾民。
更深漏断,他说今日夜深,宫门落钥,让我去皇后宫中休息一会儿,他这随时可能有外臣来见,不方便。他惯性的是个周全的人,说完,先让德伴伴去椒房殿寻寻常伺候皇后的大姑姑,说明情况,又等那头椒房殿的大姑姑来接我方才让我过去。
我在皇后宫中东暖阁睡下,已不知何时,太子才回来,在我旁边躺了一会儿,天未亮又离开了。他起来时我醒了一会儿,帮他穿好朝服,他说我不急起,可以再睡会儿。我看了眼天色,确实还早,又在床上眯了两刻钟,方才起身。
住在椒房殿,早膳自然是陪皇后用的,我见今日有空,便斟酌着将一些东宫的年礼同皇后提了提。她当是十分满意,这一日看我时都十分和蔼。然到底不能总打扰皇后,东宫也不能一日无主,故我晌午时还是回到了东宫。
月余过去,春节将至,宫中的一切事务似乎也告一段路。太子很是轻松的在东宫待了两日,及至年夜,我二人盛装入宫,共享年节。
历年宫中年夜饭都是召些臣子携家眷入宫,再从宫中赐下些年夜饭给不能入宫的臣子。我与太子在圣上下首坐下时,太子还不着痕迹的替我理了一下被压着的衣裙。我一转头,却看到江浸月同李氏坐在臣子席位的前排。
她看到我看她,团扇半掩面,冲我露出一个笑。
我身边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了一瞬,时间也似慢了下来,我静静地看着她。之前李氏还说她要开春才回来,没想到这么坐不定,这会儿便已经在京都了。
我看着她掩面如娇花拂露,冲我娇娇一笑;看着原本同别人说话的李氏转过头,看到我看着她们,在暗地里冲我露出一个示威的笑。
我掐着指腹,轻轻吐了口浊气,稳住心神,微一勾唇,须臾间已有了决断。我执起案上酒杯,冲她们遥一举杯,嫣然一笑。
太子席座在上头,更有许多人无时无刻不看着,我这一举动,连太子都惊动了,何况别人。太子原本同嘉王寒暄,当是感觉到我举杯,转头看我,小声问:“阿月这是在做什么?”
我手上酒未饮,侧头答他:“看到了父亲母亲,年节时分,略表做女儿的心意。”
我的父亲与继母,是我们在东宫极少触及的话题。因为只要说到这头,就不得不让人想起我是怎么嫁入东宫的。木已成舟,这些事谈不谈已没有什么意义。
果然,太子一顿,顺着我举杯的方向望去。遥遥一眼,他看到了江浸月。
举杯总是累的,但这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时节,我在旁边喝酒也不像话,故而我放下酒杯,只专心看他。
皇家哪能让人看笑话,我已打算好让他看一眼,便找个话题岔开这事。我连话题都想好了,却不想太子收回目光,端起我方才放下的酒杯,说:“方才太子妃同孤说,年节时分见了父母,心下感激,想敬父母一杯。然太子妃身子弱,不宜饮酒,夫妻本一体,这杯酒我替太子妃喝。谢江大人生养之恩。”
他说完,仰头将清酒饮下。
果然是太子,天家不能让人看笑话。他这一番话,既解释了方才我的举动,又表示了我既嫁了他,他便认了我,哪怕在旧情人面前,也会优先我的脸面。
看热闹的人纷纷赞我孝顺,赞我二人伉俪情深。文官素来喜欢这些夫妻恩爱的事,今日事传出去,太子在文人和百姓间的声望又要高一截。我含笑应着一旁夫人们的恭维,一边在心里想,不知太子方才说那段话时,想到第几层。
太子说完,李氏眼神都带着暗恨,江浸月白了一张脸,眼尾微红,眸光涟涟,我见犹怜。可惜了,太子放下酒杯,便低头理起袖子,并不看她。太子理着理着袖子,突然掐了我手掌一把。我正听着边上的夫人们说起大雪封路前,最后一趟西域商贩带来的新鲜首饰,被他一掐,吓了一跳,转头看他。只听太子佯作理袖子,低声说:“下回不许这样了。”
我笑了一下,拉过他的手,为他将平整的袖子又理了一遍,“嗯。”
今日不过被她们挑衅到脸上了,才有此一举。
不一会儿,皇上携皇后来了,群臣肃坐。我偷眼看了江浸月一眼,见她已收了颓态,不免觉得可惜。她到底还是懂事的。圣上宴请时面露丧色,是为大不敬。
而后便是照例的皇上褒奖臣子,再考考重臣家带来的儿郎学问,若不仔细看,倒也和睦。只可惜坐在大臣席位前列的江大人一家,除了江大人被夸了两句政绩,便再没被提及过。
我佯装不知,侧头同坐在旁边的大皇妃说话。
皇上与皇后应了江家嫁女的要求,却不可能心里毫无芥蒂。往常江浸月在江南,圣上当她知错,便按下了。谁成想她竟然大年夜的跟进宫来,谁知道她这回又是怎么想。
不过,当初不嫁的是她,如今又做什么深情相。
当今圣上爱热闹,故本朝年夜宴规矩不大,帝后大体问完,其余人便可各自敬酒交谈,各府夫人儿女也可凑一块说会儿话。帝后不理李氏与江浸月,席上便也没什么人与她们交谈,只得母女俩偶尔说几句,以免枯坐。
我于上首,太子妃朝服厚重,压得我没甚胃口,只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方才有人来寻太子说话,又有楚家回京述职的人携妻儿来敬大皇子大皇妃,我左右无事,在找同相公回京的许二许如清在何处时,不期与江浸月对上目光。她清秀眉间聚了浅淡郁色,我恍惚间想起当年她还和太子青梅竹马郎情妾意时,无论什么聚会,她总是焦点的那个,身旁总围着一群人。
琴棋书画,满腹经纶,眉眼雅逸,江家二姑娘,在以前的京城,也是交口称赞的。若非她与太子那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情愫,想来江家门槛早被踏破了。
江浸月哪里受过这种冷落,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作倾听状,假装在听身旁人说话。我刚收回目光,便听一旁声音响起:“臣康州刺史林江新携家眷拜见太子、太子妃。”
我看向说话人,正好对上许二冲我眨眼睛,我不禁抿嘴笑了起来。
我与许二交好,早年说是我娘亲与许二娘亲有交情,可怜我二人娘亲皆早逝,兼之性情相投,前些年许二还未嫁时,我二人常邀对方过府玩耍。在指婚与太子后,许二也是为数不多私下来关心我的。只可惜那时她已嫁去康州,锦书难寄,我二人不过通了两三回书信,我便被关在家里待嫁了。
林江新虽品级不高,然一是刺史,掌实权,二是今景国公嫡子,故今日也得邀入宫。我未入东宫时,因着许二的缘故,特意关注过康州的情况。上年康州旱情,又遇蝗灾,林江新若做得好,再有景国公府在京帮忙运作,三年期满回京不难。
我与太子饮过林江新与许二敬的新年酒,他们走前,我同许二说:“难得回京,若能多住两日,有空便递牌子来东宫见我,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许二垂首应前,我看到她眼眶泛起微红。她自来有礼,只应说好。
我们说着,太子忽看了我一眼,似是意外,“太子妃竟与林卿夫人交好?”
我心下一跳,暗暗咬了咬腮边肉,笑答:“幼时有一段交情。”又说,“阿清,你也不必那么麻烦,恰好开春我要设宴,到时你若还在京中,我让人给你送帖子。”
她应下,又同林江新去给别人敬酒。
酒过三巡,照例是世家子女献艺。名为献艺,更是搏在帝后眼前露个脸。我自小书画琴艺不过草草学过,这些献艺我也品不出好坏,却仍看着。不为别的,只为这回能得皇后一句好的,往后极大可能指与皇家,或者,指与太子。
不说远的,只她们可能指与太子,我便要仔细看看。
太子倒似对这些不关心,我多少能揣摩一二。女儿的献艺他看了,便容易有耽于美色的流言。儿郎的诗画若看了,又怕引起那位对结党的猜忌。故他在不过在作诗时听一会儿,或在所作画作传阅时和我一块看一看,所评亦不越过皇上去。
宴会散场,圣上已露疲态,我也坐得有些背累。太子皇后伺候皇上回宫,在皇上寝宫前,皇上扶着太子的手下了御辇,站定后忽拍了拍太子的手背,问:“子祌(zhong第四声)可累了?”
太子仔细扶着圣上,垂首答尚可。
暗香浮动,粼光簌簌,圣上立在原地,抬头望着天穹,皇后看了看他,也同他一起仰头看天。我随他们往上看去,时夜色清澈,银练横空,星辰璨璨,河汉迢迢,与方才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宴会相比,迥然不同。
陛下看了看,忽叹道:“还是年轻好啊。”
我收回目光,想了一瞬该如何答,太子已含笑答道:“父皇不老。”说完,又凑到皇上耳边小声道,“这不阿月在呢,儿臣哪能说累。”
一席话,逗得皇上哈哈大笑。
后来我问太子,还未成亲前皇上问起,他是如何应对。太子说,那便说还未开府,儿子还未长大,父皇哪里老。
也是有他们的一套应对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