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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嫁给了我的青梅竹马,可是他不爱我。
      他爱的是我的妹妹。
      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爱的也不是他。
      我爱的是他代表的皇室,和太子正妻这个位子日后代表的财富和地位。

      ——

      我是侯府嫡长女,父亲虽不沉溺后院,但也有两房妾室。那两房妾室虽也生了两个女儿,但太子爱的,是我的嫡妹,江浸月。
      江浸月像极了她的名字,明月映江,干净朦胧,等闲人触之不到。是侯府娇养的女儿,纯洁又美好。
      我叫江楼月,与她名字一字之差,却差了许多。
      江天月影,是天上;楼中见月,却是人间。
      她学诗词歌赋,学琴棋书画,家中请鸿儒与她论道,请女官为她讲经,将她养成京都第一才女。而我,学的是管家看账,学的是人心权术。
      早年我还以为是后娘李氏对我好,吃穿用度都纵着我,还较之别家母亲更用心的教导我如何管家。直到我及笈那年,家中说着给我相看人家,却迟迟未定,最后我机缘巧合听到了李氏同她陪嫁丫鬟巧儿的谈话,我才知道——
      李氏想让我替我妹妹,坐那太子妃之位。
      若是太子成功登基,她们就让妹妹进宫;若是没有成功登基,那妹妹还有别的出路。

      初初听到这的时候,我是不敢相信的。
      因为妹妹与太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们的青梅竹马,与我和太子的青梅竹马不同。我和太子的青梅竹马,属于是太子想和妹妹玩耍,却不好单独见面,只好宣上我们一群世家子弟打掩护,的那种顺带的青梅竹马。
      而太子和妹妹,真的是幼时宫宴一见如故,大了又有围场相救之恩,是全京都公认的青梅竹马。
      全京都但凡拎得清的,没有人会怀疑太子八抬大轿娶进门的不是我妹妹。
      然而我没想到,李氏能把妹妹疼到这种程度。
      疼到让我去做了她女儿心上人的嫡妻,甘愿让自己女儿去做妾。
      把我竖在前面挡风挡雨,让她的月能够不染尘埃的继续做那轮天上的明月。

      家中把这事摆上明面商议时我也是抗拒过的,我懂事后头一回在家中大厅里哭着摔了发簪玉佩,说我不要再做这江家的女儿,我便是出去做平头百姓,也好过在这儿替人蹚刀山。
      那时李氏仍是贤惠体贴的模样,只安抚我爹说小孩子一时想岔了,如今还没正式跟宫里接触,还有转圜的余地。
      是啊,不是还有参考我意见的机会,而是还有扭转我想法的时间。
      然后我就被李氏给了两件衣服一些碎银,派人送我到了城南外郊山中的五树村的一个简陋院子里。我们约定,若我只靠自己,一年后还没有改变主意,他们便依了我。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信心满满的,可惜不出两个月,我便已经熬不下去了。

      五树村是京都最普通的一处了。没有高门大户,没有富户商贾,几条街住着的,几乎都是京都做苦力跑腿的人。白日里,人都出去,风一吹太阳一晒,倒还好。待到傍晚人都回来时,棚屋错路的小径上,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汗臭味。
      再说院中,虽还算整洁,但一应床褥衣物,皆是粗布素麻,简易拼搭的床,略略挨着便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更遑论夜间还会在家中来回跑动的老鼠。

      李氏多年的娇养有了成效,我的蠢笨的跟着后娘的话过的这些年也终于在这时向我反噬了回来。
      我根本不能接受这样的环境。

      我也曾试过去购置些新衣服或租个新院子,但无论是我常用的衣物还是京都一间差不多的院子所需的银子,都远超我想象。
      以前在家中,这些都只在账面中出现,如今活生生出现在我生活中时,我方意识到以前在家中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为何人人都想读书,人人都想科举,许就是为了跨过这高高的一道坎。

      可惜我不能科举。
      我若是能读书,或还有商贾士人资助一二。可惜我不能。
      不为别的,只因我是个女子。

      只因我是个女子,或许还是个看起来便与这巷间一个个干瘦黑黄的女人不同的女人,在我住进这个巷子的一个多月后,老鼠与银子,变成了我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烦恼。
      一个多月后,开始有人趁我不在家时潜入我的家中。
      家中较好的被子碗具开始失窃,我已不敢将银两放在家中,只能小心的将它们揣在身上。
      这时的我夜间已经睡不太安稳,门未损坏,家中却失窃。这种曾经只在话本听书中见过的手段,出现在身边时,我才感受到莫大的恐慌。
      若是有一天,我清白毁了,那我这个人便也毁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日夜里,我在楼上睡觉时,听到了楼下有开门声。
      木门轻微的咯吱声与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浅眠许久,门响一刹那已然醒了。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在脚步声中断开,我从床上跳起来胡乱裹了件外套,将临窗的木椅从楼梯口扔了下去后,抱着必死的决心从二楼后窗跳了出去。

      当是命不该绝,也是家中到底不放心我一个姑娘家自个儿在外头,暗中在边上安排了人看着我。我跳下去时恰遇巡夜官兵巡到路口,见这头有人坠楼,便赶了过来。骚乱引起了家中安排的那户人家的注意,他们很快的通知了家里,替我把这事平了下去。

      我再站在家中大厅时,四周熟悉的环境与久违的安全感,终让我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向主座上的父亲深深拜下,说女儿愿意。
      踏板又如何,旗杆又如何,在外头的我活不下去,在这阴谋诡谲之所,或还能安稳过些日子。
      若我娘还在,或许还有人为我的未来谋划一二,然在父亲同意李氏将我推入宫的那一刻起,这个家中就已无人为我。
      既如此,我不如就点了头,便不论太子会不会点头,只最后若是入了宫,总归荣华富贵不缺。

      也不知他们怎么跟宫里说的,我入宫见了几次皇后,又见了几次太子后,这事便这么定下来了。
      我在家中等吉日,而江浸月,早在我入宫见第一次太子时,坐着马车离开了京城,往苏州的江氏老宅去了。
      本来江家换了个女儿嫁太子已是引人议论,江浸月又在那个节骨眼走了,我更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但总归,日子还是安安稳稳到了钦天监定下的日子,我也终于一步不差的走完了所有仪式。直到太子挑起我的盖头时,我才在红烛暖帐/喜娘唱词中,有了一丝恍惚。
      少时憧憬过的挑起盖头与夫君一望定情,此时竟呈现了这种荒唐局势。
      然很快我便在太子眼里淡了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此时房里还有前来观礼的其他皇子皇女与他们的嫡妻,我很快的调整过来,冲太子抿嘴笑了笑。他不愧是太子,纵使我不是他心仪之人,他也很快的敛了眼中的情绪,端出个温和笑意,冲我点了点头。
      我俩喝了交杯酒,礼成,房中其余人皆退了出去,太子在人的服侍下去偏房沐浴,我则在房中任丫鬟们给我卸妆。

      这日月圆,妆台临窗,钦天监算好的日子,连一丝云都没有。我望着窗外大红廊灯上高悬的银盘,忍不住想,太子是怎么答应的父亲换个女儿嫁过来,这其中又有什么利益交换。
      太子堂堂储君连不能娶心爱之人都忍了,这就是储君么。

      明月朗朗,映得灯笼都覆了霜。
      我已入局,而江浸月仍在天宫,不染尘埃的望着京都罢?

      婚后的日子比在侯府好一些,又差一些。
      好在比起在侯府还要看爹娘脸色,在东宫时只要不做太过,太子是不管我如果管理东宫的。差却差在,嫁与东宫,那些寻常时候不常见的天家血脉,如今都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在东宫中权力更大了,在外头却要越发谨慎。
      不能让人寻了错处,却也不能堕了东宫的面子。
      譬如婚礼第二日,我与太子往椒房殿见皇后,时三皇妃亦在宫中。说是淑妃不舍得儿媳走,留了一晚,然一大早在皇后处等我,想来是想来看看我罢了。

      三皇妃是工部尚书家周二姑娘,京中贵女也就那么些人,未出阁前都是见过的,然周二却与我有些摩擦。她幼时不知事,刚从乡下回京时在京都城中惊了马,惊马险些踏了我,我丫鬟为了护我,还伤了两个人。
      我不忿,拦了她家马车要个说法。她本傲慢,惊马伤人连帘子都不愿挑起看一眼,还是车夫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她才惫懒的挑起帘子,拖长了调问:“这便是——克死亲娘的江家小姐?”
      我气红了眼,她说话也确实难听,最后这事以她爹登门道歉告终。
      她因着这事,还未在京都站住脚,“名声”已传了出去,在往后几年很是吃了些苦。后来她爹升至工部尚书,她也学了十成十的淑女模样,这才算了。
      但时间过去了,梁子却是结下了。本是她无理,受的苦却记在我头上,诗集茶会上遇到,总要刺我两句,我自不肯受着,梁子便越结越大。
      再后来,她到了说亲的年纪,被指给了三皇子,她见我时更眼睛长在天上了。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太子会娶江浸月,那么江家便不会再出一个皇子妃,往后我不管嫁给谁,总归越不过她去。故而她出嫁后我二人偶尔碰上,她气焰愈胜。
      可惜了,人算不如天算,谁能算到,李氏竟然狠心至此呢。

      起初还是皇后训话,我与太子在下首听着。皇后所说,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话,什么夫妻和睦早生贵子。我与太子毫无感情,也不知太子愿不愿意让我剩下个孩子碍我妹妹眼。我想到这时,皇后刚说完话让我们坐下,我将将沾着椅子,周二便含笑开口:“前两年我刚嫁与三皇子时,还以为以后再难同妹妹见面,很是感伤了些时候,没想到转眼,妹妹也嫁与了太子为妃。如此一来,我们姐妹又能常相见了。”
      这话说得,我忍不住掩唇笑了。
      周二这人,做个好人还行,要想刺人,是真的德行不够,一急就露马脚。
      太子是皇后亲生的,皇上嫡出的皇子。不娶江浸月娶我,皇上皇后没有考虑过吗?太子没有考虑过吗?他们既然点了头,那么必然是我身上的好处值得他们这么做。周二这时候拿这事刺我,也不知是下了谁的脸。
      我跟着她笑了声,借着袖子看了眼上首的皇后,又瞄了眼太子。皇后垂眸看着茶杯,不辨喜怒,太子却是坐得笔直,仿佛对这些一无所查。
      到底不是自己喜欢的人,太子甚至端起茶盅做喝茶状,摆明了不想管。
      我笑了笑,“竟是劳周姐姐惦记了,以前不得常见,如今大家也是妯娌了。”我也不争这一时口舌之快,只是说以前不常见。既以前在宫外都不常见,何来亲昵。
      周二嘴角啜了笑,还要说什么,皇后已将手放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
      精美护甲触碰木扶手发出轻微声音,然殿中皆是人精,个个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立马有娴妃笑道:“皇后娘娘给太子老三挑的媳妇真是个顶个的好,臣妾瞧着便心生欢喜,之前老三媳妇来时我给了对彩蝶穿花簪,今日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只这对羊脂玉手镯太子妃看看还合眼?”
      她开了个头,后边便是送见面礼的送见面礼,各自小叙的小叙,殿内一团和气,仿佛大家真真是掏心窝子的一家人一般。我是小辈,只需微笑倾听,偶尔有人问起才答一两句,倒也轻松。而后圣上下朝,也过来说了会儿话,又留我们吃了午膳。
      我同太子从椒房殿出来时,他面上仍是温和耐心,直至我们回到东宫,入了殿门,他才卸下伪装,几乎是一瞬间,便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我也不在意,同他告辞后便转身回自己院子。
      我不在乎他人后是怎么对我的,只要他允我太子妃的一切权力,那么在外人面前那些做派,已是意外之喜。他愿给我脸面,我自是接着。
      在宫里,那些人都是人精。太子在外给我脸面,便是告诉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哪怕外面传言纷纷,哪怕他在自己殿内不给我好脸色,但我始终是东宫的女主人,我的脸就是东宫的脸,不给我脸就是打太子的脸。所以在我和太子还未进门时,就有守在东宫门口的下人通知了我院里人太子和太子妃回来了。在我回到自己院中时,她们已备好了我换洗所需的一切,也摆好了我喜欢的点心和茶。
      我素来不爱太多人伺候洗浴,故我褪了一身朝服,懒洋洋的靠在浴池边时,只有跟我一起长大的春茶在伺候我。她只比我大两个月,却因为指婚这段时间的事,总是私下不自觉的流露出些愁绪。然她今日却意外的眉梢带了喜气,小声地凑在我耳边说,看起来传言都是虚的,太子心里说不定还是喜欢小姐的。
      她还改不过来喊我太子妃,若是在府里,私下这些无伤大雅的称呼我便随她去。但现下在宫里,皇后和太子都不会撑着我的时候,但凡行差踏错,便有可能我都护不住她。我抬眼看了她一眼。她反应很快,连忙改了口。
      我看着她傻乐,怕她被太子骗太深,回头卖了我都不知道,只好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同她说:若是太子喜欢我,而他几个月前还在和江浸月郎情妾意,变心太快;他今日能见异思迁喜欢上我,明日也能喜欢上别人,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他若不喜欢我,那么他对我的好便只是人前做戏,他今日能把我捧得多高,他日他心上人入宫的时候,便能把我摔得有多惨。
      所以无论他现在喜不喜欢我,都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能够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境还能高兴得起来的,要么就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要么就是……江浸月。因为她真真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太子对她好是理所当然。
      我同她说完,她又惆怅了起来,倒把我逗乐了。我问她我如今在宫里,吃穿比之在家时如何?她说好上许多。我又问她,我如今在东宫的权力,比之在家时如何?她说自如许多。
      我笑了,说那便是了。太子愿意让我帮他管东宫,我就帮他管东宫,他想要的,我给他,他不想的,我多一步都不走。这才能长久。
      春茶眉头舒展了片刻,又忧心忡忡问:“要是二小姐从江南回来了该如何?”
      我知她问的什么,然:“她若不坐主位,我便仍旧坐着,她若要坐,我便试着求太子放我出宫。”我捧起一把水面上的花瓣,看着这些清晨时还鲜活的花朵,轻声道,“最差,也就是冷宫赐死。”我没说我会找个机会把她当做外放宫女送出宫,我知道春茶不会答应。但有的路,一个人走到黑便够了。
      天地之大,无我容身之处,苟且偷安之人,过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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