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程序》微迹

9、第 9 章

　　作为一个人员结构组成从数量和质量上来说都相当单薄的队伍，很不幸的是，温望在他们三个人当中，是唯一的一个强力型攻击手。
　　傅寒这个操作连走路都不灵光的法师就不用指望了，纳西索斯更过分，他居然是个治疗，哪个中二热血少年玩游戏选这么平和的角色啊？
　　这合理吗？
　　温望差点就想仰天长叹。
　　纳西索斯很无辜：“这个程序有毛病，你们不是也都知道吗？角色选定就是个意外！”

　　一声惊雷炸响，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
　　温望警觉地抬起头：“要下雨了，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一只矫健的雄鹰在他们上空飞过，发出一声悠远的鸣叫。
　　看上去像是要为他们引路。
　　纳西索斯看着盘旋了两圈的鹰，不确定地问：“我们是不是要跟着这只鹰走？它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
　　温望随口抱怨：“真是捅了鸟窝了，这多半又是程序设定好的什么剧情，我们赶紧跟上去吧。”
　　那只鹰带着他们到了一座类似古教堂的建筑，然后飞进了教堂后方那座高耸的塔楼，身影消失在瞭望窗口一侧。
　　三个人进了教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外面又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顷刻间，暴雨如注。

　　“是来避雨的客人吗？”教堂里光线昏暗，这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时，格外突兀。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青年举着烛台走了出来。
　　温望的手想都没想就先按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上，时刻保持着警惕。

　　那人却并未显露出任何敌意，只是将手中的烛台调整了下角度，自我介绍道：“各位好，我是这里的看守者，尤加。”
　　借着烛火，尤加露出和善的微笑，对他们介绍起了这里的情况：“这里原先是一座教堂，不过现在已经废弃了，自从灾厄事件发生以来，附近的人大多逃走了，很久都没有人到这里来了……”

　　据尤加所说，附近原本是一座繁华的小镇。
　　作为小镇上最古老的教堂，这里原本经常有信徒出入，不像如今，日渐荒凉，冷冷清清。

　　所谓灾厄，指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天降大火。
　　那原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小镇上的人们就像一直以来那样，过着循环往复、略显枯燥却平静的生活。
　　没有任何新奇的事情应该发生。
　　可是灾厄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来临了。

　　那天傍晚，天空中布满了色彩浓烈艳丽的火烧云，夕阳红得像血，小镇上还没来得及点燃灯火的人家，突然被几道来自高空的异样光芒照亮。
　　人们还没来得及疑惑，明明是傍晚，天空为何又突然变亮了，就看见一团火球飞速袭来，然后便是数量更多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往下砸。
　　那是一场地狱般的火雨，违背所有正常人对于自然规律的认知，像一场魔鬼的诅咒，带着恶毒与毁灭的气息。
　　一夜间，小镇上人员伤亡惨重，财物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一开始，也只能将它当做一场意外。
　　可是相同的意外很快就再次发生了。

　　次日傍晚，相同的火球铺天盖地地落下，仍处在一片狼藉中的小镇落入了雪上加霜的境地。
　　这样的灾祸，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
　　每到傍晚，天空中就会有来历不明的火雨落下，造成很多人受伤，毁坏房屋与田地。
　　镇民们惶惶不安，终于开始有人忍不住举家出逃。
　　短短一月之内，镇上的人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只有一些老弱病残。镇上的建筑物也损毁得相当严重，没有一户人家的房子能够完整地留存下来。
　　只有教堂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作为教堂的看守者，尤加独自留了下来，还在教堂里收留了一些无处可去的老人与孩子。

　　“这里很久都没有人来了，尤其是看不见年轻人，他们都走了，”尤加看上去相当感慨，“刚刚见到你们的时候，我险些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过去那个繁华的小镇。不知道几位为何会来到这里呢？”
　　“机缘巧合罢了，”温望避重就轻地回答道，接着反问，“刚才我们来的路上，看见一只鹰，不知道是不是教堂里养的？”
　　提起那只鹰，尤加不由得笑道：“那是猎鹰，以前有一位老神父从猎人手里救下的，它老了，无法再帮助猎人打猎，猎人要杀了它，是神父将它带回了教堂。”
　　尤加的眼神变得悠远了些：“猎鹰是有灵性的，它将人类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它的眼睛里住着神与自然的眼睛，将要见证人类的罪恶与惩罚……”
　　“那这位神父现在哪里去了？”温望问，“你说教堂里还有其他老人和孩子，他们又在哪？为什么这里这么安静？”
　　尤加察觉到自己细微的失态，连忙调整了一下表情，将话题拉回来：“神父两年前就去远方游历了，临走前，让我看守这座教堂，还有照顾那只鹰。至于其他人，他们住在后方的塔楼里，那里的墙壁更加坚实厚重，可以随时抵御天降的火雨，保证安全。”
　　“你的意思是，那从天而降、来历不明的火球现在仍然还会出现？”温望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尤加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不错，只是现在火雨降落的时间变得不确定了，最开始那半个多月，是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后来变成两三天出现一次，有时仍是傍晚，有时却是半夜。直到现在，间隔时间变得忽长忽短，毫无规律可寻。”
　　“火雨只在傍晚和晚上出现吗？”温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尤加犹豫了一瞬，欲言又止，最后含糊道：“一开始是的，现在……我也无法确定了。总之，几位还是尽量留在教堂里，不要随意出去走动，尤其是在天黑之后。”
　　温望几人点了点头，看上去对他的话并无疑义。
　　“后面的房间里还有多余的干净枕头与被套，我去为几位取来，再打扫一下房间，然后几位就可以在这里住下了，”尤加井井有条地打算着，“几位要是想要离开，还是等这几天的火雨落完再走吧。虽然现在的火雨降落时间越来越没有规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一场大火雨过去之后的两三天里，能够得到短暂的喘息时间，我估计着，下一场大火雨，这几天估计就会降落了。”
　　交代完最后一句，尤加便把烛台留在原地，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那天夜里，四野寂静。
　　温望站在一扇彩绘玻璃窗前。
　　玻璃上绘制着精美的图案，透光性能一般，外边的景象模糊不清，只有哗哗的雨声穿透进来，无可阻挡。
　　“你在看什么？”傅寒静静地走到他身后。
　　纳西索斯早就去休息了，教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昏暗的烛光下，温望略微侧过脸，看见傅寒的浅色长发被烛光镀上了一层柔光。
　　只有在虚拟世界里才能看见这样虚幻的形象吧，温望出神地想道。
　　傅寒见她没有回答，索性也不再问，将目光同样投向窗外。
　　温望终于回过神来：“这场雨一直没有停，我想看看，尤加说的火雨，究竟会不会出现。”
　　傅寒听着她的声音，没来由地感到心情愉快，连声调和语气也染上愉悦：“那就一起看吧。”
　　两个人静静地并肩而立。
　　不知过了多久，傅寒突然问了一句：“如果火雨真的出现了，你会害怕吗？”
　　温望理所当然道：“有什么可怕的，不过都是游戏模块里设定的数据而已。”
　　傅寒故作自嘲地笑了笑，声音略显低沉：“那怎么办，我好像有点怕。”
　　温望只当他在说笑，回过头说：“那就和我站在一起，就像当时面对那些乌鸦一样，那样，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结果，话刚说完，就一头撞进了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神里。
　　温望说不清那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情愫，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根本移不开眼。

　　据说，有时候，人们会在某个短暂的瞬间里，看见被称为“永远”、乃至“永恒”这一抽象概念的事物，又或者说，人们并不是看见它，而是感觉到它。
　　用你的眼睛、耳朵、嘴唇，用你的皮肤、鼻腔、指尖，用你的心脏，用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肢体、每一个细胞，用你所有的神经突触，感觉到它。

　　一直到后半夜，尤加所说的火雨也没有出现，反倒是雨渐渐停了。
　　傅寒的目光在温望身上停留半晌，终于向她短暂告别道：“看样子，今天看不见火雨了，先回去休息吧。”
　　温望拢了拢身上长长的斗篷，那是午夜的钟声敲响之时，尤加送来的御寒衣物，傅寒当时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然后替她披在了身上。
　　“那么，早餐的时候见。”温望捏紧斗篷的领子，夜间的寒意已经开始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肌肤，就像傅寒的目光，如影随形，只是前者令人不快，后者，却恰恰相反。
　　目送温望回去以后，傅寒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了一句：“我从未如此沉溺于黑夜的寂静，却又同样盼望黎明的到来。”
　　他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确认道：“至于早餐，更是让人再期待不过了。”

　　然而这一天的黎明到来时，却并未带来令人盼望的阳光与朝霞。

　　温望与傅寒等了大半夜也没有出现的火雨，在黎明降临时一并出现在了天空里。
　　铺天盖地的火球来势汹汹，以一种毁天灭地般的气势降落在早已满目疮痍的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