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程序》微迹

10、第 10 章

　　尤加说过，之前的火雨都只出现在傍晚或是夜里。
　　在太阳完全落山的那一瞬间，就是火雨最有可能出现的时候。
　　可是现在，黎明才刚刚到来，旭日初升，火雨便一同降临了，这仿佛预示着灾厄的进一步发酵，形势变得愈发不容乐观。

　　没有人顾得上早餐了。
　　尤加着急忙慌地招呼着所有人：“快躲到地下室去！”
　　这一场出现在黎明的火雨，比之前都更可怕，即使是教堂最坚实的墙壁与穹顶，在火雨的冲击下也显得岌岌可危。

　　温望发现，那些尤加所说的老人和孩子果然都是从塔楼的方向过来的，他们一个个或步履蹒跚，或脚步不稳，看上去本应显得狼狈，可是神情却是麻木的，仿佛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灾厄早已习以为常。
　　只有纳西索斯还在大惊小块地乱叫：“我的天啊！这是什么东西！这天上居然真的在下火雨！”
　　尤加一把拽住他：“别看了！快进地下室！”
　　教堂最靠近外面的一扇彩绘玻璃窗在一瞬间发出一道龟裂的响声。
　　此前一直在火雨中奇迹般地保持丝毫无损的教堂，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怎么办？”纳西索斯最先沉不住气，不安地问，“这火雨不会把教堂也烧坏吧？”
　　尤加的脸色在地下室昏暗的烛光里半明半昧，声音都显得有些失真：“之前从没下过这么大的火雨，还是在黎明到来之时。”

　　温望和傅寒站在一起，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沉默地观察着这里的所有人，尤其是尤加。
　　地下室里气氛沉闷，那些老人和孩子看上去疲惫又麻木，显然对这种灾厄已经习以为常，以至于连恐惧都不再清晰。
　　而尤加却显得格外忧虑。
　　火雨落到地上，点燃各种建筑物和花草树木的声音一直传来，就连隔着最厚实的地下室墙壁也还是能听见。
　　温望看见，尤加在这种声音当中一直表现得惴惴不安，甚至比纳西索斯还要紧张。
　　他在害怕什么？
　　温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不断抠手的小动作，愈发肯定，尤加是在害怕某种未知的东西，却不得不竭力掩饰。
　　或许关于天降火雨的灾厄，尤加还知道些什么秘密，只是没有告诉他们。

　　温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突然间，一阵剧烈的晃动传来，地下室的墙壁和地板都摇晃起来，就像是发生了地震。
　　所有人都被震得东倒西歪，墙壁上扑簌簌落下无数灰尘，仿佛下一秒就要立刻坍塌。
　　傅寒下意识伸出手拉住温望，两个人一起靠在墙壁角落，互相借力，勉强保持着脚下的平衡。
　　“好像是有火球落在教堂正上方了。”温望猜测着。
　　这话说完，她就看见尤加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他说的好像是一句，它来了。
　　温望瞬间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怀疑，尤加肯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火雨的秘密。
　　只是，眼下的情形，来不及做些什么了。
　　随着地下室的晃动，四周的温度也开始逐渐上升。
　　尤加早已面无血色，之前还能勉强掩饰的恐惧，在此时终于难以维持，他甚至结巴了两句：“恐怕……恐怕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躲下去了……它……它……外面可能已经被烧着了，这样下去，这里说不定会塌了……”
　　听了尤加的话，那些早已习惯了三天两头就突然出现的火雨的老人与孩子，终于从麻木而茫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有人开始反应过来：“意思是，我们要是不出去，就有可能被活埋在坍塌的地下室里？”
　　“可是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被火雨烧死啊……”有个半大孩子哭嚎起来，声音尖锐又突兀，他看上去是这里最大的一个孩子，瘦骨嶙峋，脸色蜡黄。
　　随着这一声哭嚎，真正的恐惧终于在地下室里蔓延开来。

　　“出去吧，”温望看上去仍然十分冷静，“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真的会被活埋，出去的话，至少还能见机行事。”
　　尤加面如死灰，重复了一句：“出去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身着白色长袍的青年站在原地，原本挺直的肩背好像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尤加茫然的目光扫过四周，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率先迈步，往地下室的出口走去。

　　地震般的晃动短暂地平息了下来。
　　温望最后一个走出了地下室。
　　外面果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天色已经大亮，在朝阳的映衬下，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都染上了瑰丽的色彩，美丽而可怖。
　　教堂东南角的墙体被漫天火雨烧着了一片，绚丽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
　　尤加将那些老人与孩子安置在祈祷室一角，然后独自向大门走去。

　　“你做什么？”纳西索斯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现在外面的火雨还没有停，虽然这里也未必安全，但至少不能直接出去送死吧？”
　　尤加答非所问地说：“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在说什么？”纳西索斯疑惑不解。
　　而傅寒已经从温望看向尤加的目光中察觉到了异样。
　　“你在怀疑什么吗？”傅寒悄声问她。
　　“我怀疑，尤加知道这场天降火雨的灾厄背后的秘密，甚至，他很可能和灾厄降临的原因有关。”温望同样低声回答他。
　　两个人站在稍稍远离人群的位置，轻声交谈。
　　没有人注意到，教堂东南角的一面墙壁上，正缓缓出现的那一道狰狞的裂痕。

　　与此同时，外界网络里，那篇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帖子又有了新的更新。
　　爆料人持续发出新的消息，声称昼夜科技公司在面对审查委员会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调查程序时，将会采取紧急处理手段，着手销毁游戏程序的源代码文件，毁灭证据，逃避非法实验罪行的事实与应当承担的相应责任。
　　“销毁程序已经开始逐步启动了……”
　　只是这样一来，目前还困在游戏模块当中的那些用户势必会受到各种不可预估的影响，有些甚至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
　　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程序构造的虚拟世界当中，各个游戏模块之间的设定与发展应当是相互独立存在的，程序数据构造的场景、角色与道具等，这些东西之间也应该互不影响，只执行源代码文件所设定的功能，并且由于保护性安全审查程序的存在，用户在虚拟世界里所发生的一切，主要是一些由于游戏设定需要所产生的虚拟伤害等，并不会带入现实里，更不会损伤连接程序的脑神经。
　　但是，现在销毁程序在不符合正常程序的条件下启动，势必会造成程序各个模块之间的数据紊乱，保护性安全审查程序也可能因此受到冲击，出现错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可能会对身陷程序各个游戏模块之间、无法断开连接的用户造成严重伤害，其中的后果难以预料。
　　“昼夜科技公司丧心病狂，根本不在乎用户的数据和人身安全……”
　　爆料人义愤填膺，言辞凿凿，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耸人听闻。
　　外界网络上群情鼎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想要发表，每个人都想对其品评一二，以显示自己的正义感与使命感，意见不合的人在虚拟网络上狭路相逢，立刻吵得不可开交。
　　还有些人迫不及待地开始破口大骂，把包括昼夜科技公司及其科技研发部的工作人员、官方审查委员会的负责人和工作人员、政治与民生工作部门等在内的各个组织与人员都指责了一遍，质问和怀疑他们的不作为与险恶用心。
　　“真应该好好查查那些高层人员，说不定早就被外界势力污染和浸透了，整天管这管那，压迫我们这些普通人，真正重要的事却放任不管……”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开始反驳。
　　“要我说最该管制的就是现在这个外界虚拟网络了，现在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外界网络上乱吠了，乌烟瘴气的，都是被你们这些人搞的！”
　　“光查外界网络有什么用，根本动不了真正有权有势的人。”
　　“有些人被害妄想症严重，看什么都是阴谋论，昼夜科技公司不就是一个搞科技电子程序的吗？哪有说的那么可怕，危言耸听。”
　　“楼上该不会是科技公司内部人员吧，偷偷摸摸披什么马甲来给它说好话，收钱了吧……”
　　……

　　“看什么呢？”温望伸手在纳西索斯眼前晃了晃。
　　自从尤加说完那句奇怪的话之后，就一直坐在大门口的地上，像是要独自守着那扇门。
　　外面的火雨还没停，地下室又有坍塌的风险。
　　所有人只好暂时停留在原地，默默祈祷那漫天火雨不会掀翻教堂的穹顶。

　　纳西索斯百无聊赖之间，又连上了外界网络，结果就看到了关于昼夜科技公司非法实验丑闻的新消息。
　　“好大一出戏啊，如果我们不是困在游戏模块里的倒霉蛋的话，那这场热闹，倒真是值得一看了。”少年故作老成地叹息道。
　　温望围观了两眼，直接忽略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骂战，提取出了关键信息：“如果那个发帖的人说的是真的，昼夜科技公司真的启动了应急销毁程序，想要毁灭非法收集用户信息数据的实验证据，那么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嗯？”纳西索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傅寒已经理解了温望的意思：“销毁程序会造成数据紊乱，各个虚拟场景之间的独立构造一旦被破坏，就会出现严重的程序错乱，更严重的就是，它危及到了安全审查程序的正常运行，这样一来，我们在虚拟世界里所受到的影响，有可能以不同程度的比例映射到现实里，尤其是负责连接虚拟程序的大脑神经元网络，可能会遭受无法逆转、无法预估的严重伤害。”
　　纳西索斯的表情逐渐呆滞，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温望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总结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如果我们在虚拟程序里受伤或是死亡，安全审查程序的保护机制可能会出现错误，无法正常启动，那么我们在现实里，大脑神经元细胞与虚拟世界连接的那一部分，可能会受到伤害，最严重的后果，想必就是变成植物人，或者直接脑死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