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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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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的城市空气变得清新许多。
杜城跟沈翊驱车找到了乔晓潇当年的室友之一,鲁诺妮。
她在一家珠宝店上班,迎着两人走上来,脸上的笑容跟妆容一样精致。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
杜城摆了摆手,给她看了证件。
得知并非是有生意上门,女子即刻收敛了微笑,秀气的眉眼底下掠过了一丝锐利。
警察找我做什么?乔晓潇?你们找到她了?
乔晓潇失踪了将近四年,沈翊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认为还能找得到么?
鲁诺妮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人总是得盼点好的吧?这样说的话……就是找到她的尸体了?
杜城也在打量她,嘴上说是盼着点好的,思想这么快就进展到尸体这一步啦?
鲁诺妮再次扯了扯嘴角,我是这么觉得,若是活着在哪里痛苦遭罪,还不如变成一具尸体来得痛快。
听着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悲观气息的人。
沈翊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她……只是查到她似是与手头上的一件案子有所关联,所以过来找你问问。
虽然同在一个屋里住了两个来月,但是我们真的不熟……鲁诺妮皱起了眉头,这话我四年之前就跟警察说过一次,不想再说第二遍了。
她干脆懒得假装了,双臂环在胸前,脸上露出了明显不耐烦的厌倦情绪。
沈翊却还是笑得温温柔柔的,这活儿给杜城绝对干不来,没当场爆发已经算他脾气顶好的了,只见小画家拿出一块画板,说是请她随便聊聊对乔晓潇的印象,哪方面都可以。
这个人几乎从不参与宿舍内部讨论的任何话题,什么都回答说随便,敷衍得很,连去上课都是独来独往,不跟人结伴。军训那会儿晒得慌,她脸上红通通的,伤得够呛,有姐妹想送支防晒霜给她,结果被很干脆地拒绝了,这一下子搞得大家挺下不来台的。我们本以为她这是准备素颜一生,后来还不是学着打扮了?身上还经常隐约散发着一股香甜的味道,可能是恋爱了吧?人变得好看了许多,尤其是周末,都是在宿舍楼快要关门的时候才回来。大家猜应该是推理社的人,毕竟对她来说,那儿才是真正的“家”,但奇怪的是,我们费尽心思找了一圈,压根就没看到有哪个男生跟她走得很近……咦?你在画画,是画像师吗?画她画得可真像啊……
沈翊笔下不停,我确实是画像师,你刚说的那个香甜的味道,是什么?
鲁诺妮闭上了眼睛,那个味道很淡,但是闻着挺熟悉的,是让人非常开心的香气……我很惊讶,“开心”两个字,竟然能跟她联系起来……
沈翊跟着刻意放低也放缓了声音,是香水吗?
这样的低语如同海洋里静谧的浪花,杜城静静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他,屏息凝神的样子像是在欣赏魔法师即将施展的伟大魔法。
说句心里话,沈翊很享受他的这个眼神。
鲁诺妮蹙着眉毛,摇了摇头,不是,不是香水那种化学品的味道……
她是那种面容清秀的女孩,这个样子看着挺我见犹怜的。
沈翊的关注点倒是不在此处,他的心思在上下翻飞的笔尖上,也在对方变幻莫测的表情之中,那么,是奶茶,还是……甜品?
鲁诺妮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明明已经过去四年了,可在这个声音的指引下,她似乎又回到了初入大学的时光,再次闻到了当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香甜味道,是……蜂蜜,还有奶油的甜味,我知道了,是蛋糕!
这种散发香味情况大概持续了多久?
不到一周吧,转眼鲁诺妮神色又变得恹恹的,后来她就失踪了……
嗡嗡,有手机振动的声音令她不得不从过往的回忆当中迅速清醒过来,是打给杜城的电话,小姑娘满是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愿意离开沉浸校园生活的美梦,也可能是给她造梦的那个人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高大的男人给吸引走了,只留下了空气当中略显尴尬的沉默。
杜城在面无表情地接着电话,她根本无法从他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上读出任何信息。
消息不对等,是会让人觉得紧张的。
沈翊心里也只是有隐约的猜测,杜城衣服底下的肌肉比之刚才绷得紧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杜城挂了电话,径直站起身来,走!
沈翊连忙收拾好画板和画笔,一股脑儿往他的小挎包里塞。
鲁诺妮也跟着慌慌张张地起立,是不是有乔晓潇的消息了?
杜城飞快扫了她一眼,目光冷峻,你们不是不熟么?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鲁诺妮显然是被他吓坏了,肩膀一个哆嗦,整个人白着脸往后倒退了几步,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我只是,只是过去这么久了,就想知道一个结果……
不知道,杜城边说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反应,有人发现了一具骸骨,还没有搞清楚具体的身份,所以,不知道。
鲁诺妮踉跄着踢了一脚凳子,但神情上似是看不出痛苦,我想……
你现在什么也不用想,杜城拒绝人的时候也是冷酷得吓人,如果有需要,我们再会来找你的。直到沈翊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才放缓语气一脸无奈地说,你不用那么着急,还没有确定是她。
行吧,直男式安慰,而且这样已经非常走心了。
沈翊就比他体贴多了,如果条件允许,是与不是,我都会告诉你的。
杜城孩子气地偷摸扁了扁嘴,可当真拿某位妇女之友毫无办法。
我亲爱的沈老师,你太温柔了!
看得温柔的沈老师想直接上手给大狗狗撸毛。
他眨了眨眼,将挎包理直气壮地递给他,走呀!
雨后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的眼眸里,像是藏在晴空底下亮晶晶的星星,好漂亮啊!
杜城是没法拒绝这种诱惑的,他想,我当然要跟你走,这一辈子就赖上你了。
骸骨是被大雨冲出来的,原本埋在偏僻的山沟沟里,被两名登山的驴友发现,当场吓了个魂飞魄散,跟接警员哆嗦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掰扯明白事情。
杜城看了一眼面对从土里冒出来的一堆白骨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情侣,爽快地挥了挥手,带他们去一边儿做笔录。
什么情况?
戴着口罩的何溶月说,回去等报告,个人目测骨龄挺年轻的,17-22岁之间。
杜城抽了一下嘴角,你不会还要告诉我,刚好还是个女的……吧?
得,甭说了,他自己长了眼睛会看,那个耻骨的宽度,不是女的是个啥呀?
真就这么巧么?
何溶月依然冷静,你有目标了?
杜城拍了拍脑袋,试图把乔晓潇的影子从脑海当中驱逐出去。
不管那些,还是按照常规流程走。
他们需要根据骸骨本身去探寻死者真正的身份,而不是凭空臆断,做警察,最怕被成见影响了。
她是怎么死的?
最明显的是这个脑后钝器伤,是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要经过尸检才知道。
后脑被砸,或者是撞击,照这个伤痕严重程度,不死也得晕很久了。
杜城点点头,背着手站了起来。
他看到沈翊正站在不远处,默默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少有人来,选择此处抛尸,还是有点东西的:大概率不是第一次,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从哪里见到过这个地方,并且知道该怎么过来,最重要的是,需要有运送尸体的工具,至少是一辆小型汽车。
沈翊望着大坑的方向小声呢喃道,真是年轻的生命……
杜城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念及大庭广众之下小画家的害羞,生生地忍住了。
沈老师也出过不少现场了,今儿这么悲春伤秋的吗?
沈翊冲他歪了歪头,我说的是生命,不是已经逝去的……他指了指埋尸现场附近一株低矮的绿色小树苗,这是柏树,不觉得它在一个满是马尾松的环境当中显得相当违和吗?
你是说,这很可能是从外头带过来的一粒种子,掉在这个地方,然后生根发芽了?
何溶月起身补充道,根据树的高度,胸径,断面面积和年轮可以推断树龄,如果跟死者的死亡时间一致的话,确实是一种辅助查案方向的思路。
DNA检测结果出来了,好消息是不是乔晓潇,坏消息是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女人是谁。
她如此年轻,就被无声无息地被扔在山间的泥土里,没人过问,更不可能有人祭拜,只能在时光毫不留情地侵蚀下,慢慢地失去了原本的面貌和身体,化成了一具无名的骨架,虽然再也不能言语,但还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那是来自亡者的声音,爱和恨,悲与喜,是有人绞尽脑汁掩盖,有人拼尽全力挖掘的故事。
杜城收到了何溶月的验尸报告。
脑后是致命伤吗?
对,推测为坚硬的凸起物所致。
凸起物,桌子角?
不排除这个可能。
那棵柏树呢?
它的生长周期与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度接近。
可惜现场没有找到能够证明死者的身份其他东西,竟然连一点布料也没有,按理说不应该啊……
很简单,是被扒光了才埋进去的。而且不能说是完全没有,颅骨的附近还落着几粒柏树籽,只是它们都没有发芽长成。
扒了?难不成是因为衣料会透露死者的身份?
也许,但也有可能埋尸的人就是有这个癖好,或者她的衣服上沾染了某些能够证明对方身份的东西,比如说血液。
柏树籽……可以用来做什么?
入药,做熏香或者枕头,主要是用来助眠,有些农村地区结婚也会用到,取“多子多福”之意。
沈翊跟之前“任晓玄案”一样,开会的时候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画画,画的是死者的颅骨,区别的是那时候还有杜城阴阳怪气的嘲讽,这会儿却是没人招惹他了。
自家刑警队长伸长脖子悄咪咪地瞅了一眼,大骷髅头配着重重叠叠黑色的阴影,挺立体挺好。那可不是,沈翊的画,能有不好的吗?
蒋峰心说,好城队,收收你那宛若痴汉的眼神吧!咱分局办公室都快要被你盯着沈老师的目光给点燃了!
李晗就坐在这家伙的旁边,不轻不重地掐了他一下,城队看的是沈老师,碍着你什么事了,别出声!
蒋峰鬼精鬼精的,想趁机去拉她的手,被眼疾手快的小姑娘迅速拍开了。
开会呢,作死呀!
杜城把两人的互动都看在眼里,暗搓搓地咬了咬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你们给我等着!
至于沈翊跟他的那本尸体九相图,怎么说呢,红颜白骨意义还挺深刻的,就是看不太明白,图册上那姑娘的脸蛋挺抽象的,怎么就跟现实中的人挂钩起来了呢?
城队不理解,但是城队有老婆。
谁让沈翊可以只看着骨头就画出人脸?
难搞的无名尸体,咱们全队上下可都眼巴巴地指望着沈老师的画像呢!
一不小心就成了视线焦点然而对各种目光均熟视无睹的小画家突然开口,我脑海中有她的样子了……他坐在椅子上,仰起漂亮的上目线直视杜城的眼睛,可以提前告诉你们,是文绮美,就是那个康桐失踪之前不久还在跟的小明星。听说有大瓜,不知道她的死,是不是与这个所谓的“大瓜”有关,甚至这之后康桐的失踪……迷雾好像交叠起来了。
杜城耸了耸肩,可惜目前的证据还是太少,没办法做并案处理,现阶段工作的重心,是查明这具骸骨姓甚名谁,以及真正的死亡原因。不过康桐的这条线应该可以给我们提供一定的方向,蒋峰,带人去他失踪之前就职的杂志社问问,看看有没有同事知道当年他的调查方向和进度!李晗,整理一份文绮美的社会关系出来,再分下去一个一个走访!
明白!
沈翊又被单独留了下来,毕竟他虽然为了推动破案进度无视常规程序提前说出了“文绮美”的名字,画像还是得继续完成的。
城队也要出去啊?因是独处,捏着炭笔的小画家刻意放软了调子,尾音也软乎乎地拖沓着,好像生怕某人不知道他正在撒娇。
杜城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天晓得他有多么喜爱沈翊这双温柔又狡黠的眼睛,我去之前蒋峰待过的派出所瞧瞧,不是说文绮美跟哪个男人的原配在那儿吵过架吗?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人记得什么。
沈翊放下笔,好看的瞳孔中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城队好敬业,为此特地跑一趟。
明明是调个卷宗就能够解决的事情。
沈老师好敏锐呀!杜城笑着在他的鼻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别担心,只是顺道去看个故人,逃不出您的五指山!
沈翊乐得忙里偷闲陪他闹,故人呀~男的女的?
那要看你觉得哪个威胁更大,杜城一把握住小猫即将抹到自己脸上的爪子,论敏捷和反应速度,小画家怎么都棋差一招,立马被抓了个正着,还被吧唧亲了一口,是云峰派出所的徐所长,这人脾气坏得很,当年蒋峰从他手底下跑来咱们队,对我怨念可大了!
哦,原来是因为蒋峰啊~沈翊脸上笑得甜甜的,先是冲人勾了勾手指,见大狗勾乖乖凑过来,又伸出一只手指去戳他的下巴,由于他之前还没来得及擦手,这个动作直接为杜城青青的胡茬上添了一道淡淡的黑痕,小画家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语气当中却刮着雪亮锋利的刀,说吧,你是要自己老实坦白,还是等我花些功夫亲自去查?
杜城耷拉着眉眼,眼底写满了无奈,唉,沈老师,你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啊?
明明从前还会又委屈又乖巧地特意跑到我跟前来求证一个真相的。
沈翊不减笑意,那当然是因为家里有人教得好呀!
事实证明,男人真就经不起夸,杜城一听这话,忙不迭地缴械投降了,徐所是雷队的老同学……他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其实他挺不乐意见到我的……
沈翊立马抓住了重点,他在怪你?
怪我也正……好吧,沈翊的这个抬眼眼神的威慑力巨大,“正常”两个字可是不敢再往外冒泡了,情绪的宣泄口罢了,都挺遭折磨的,只是你……是我太蠢了,我那么痛恨你,怀疑你,竟然一叶障目到连你曾经被人踢下海这种事情都没有查到,不,是因为胆怯,希望的光骤然灭掉了,所以再也不愿意望向那个方向,不然……他很清楚内心那些时不时悄然涌动的疯狂且不讲道理的滔天恨意,要不是为了留在警队还雷一斐一个真相,哪能硬生生地躲着“沈翊”这两个字躲了整整七年?直到曾经桀骜不驯的小画家再次以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出现在北江分局,自己的面前,说出一句“好久不见”……虽然陈舟已经落网,可因为这个案子牵扯到了他生命之中太过重要的两个人,很难做到波澜不惊。
徐所徐正政算是一枚狠狠跌入心湖的石子,一石惊起千层浪,得知雷队去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谁的时候,直接用茶杯在大会上砸向了杜城,并放话“再也不想看到你”。
后来跟着杜城跑了的蒋峰自然也是同罪。
沈翊双手与他十指紧扣,这是一个可以相互汲取温度的动作,暧昧而又安稳,眼神却是属于警察的眼神,冷静犀利得吓人,他就因为这个怪你到现在?案情通报没有看过吗?
陈舟案庆功大会那天,他也来了,但是没有打过招呼就走了……杜城的语气像是冬天里骤然凝结的霜,你什么意思?
由于眼下这个姿势的缘故,沈翊的手被捏得有些疼了,杜城平常可是很宝贝小画家金贵的双手,这回明显是上了头。
除非是暗恋雷队……沈翊顶着杜城冷得掉冰渣子的目光偷偷耸了耸肩,不然我想不通他有什么理由非要把对你的针对表现得这么明显。
我不也……他对沈翊说的可比这重多了。
你的画只会害人,多么杀人诛心呐!
你们不一样,他是你的长辈,又身居领导岗位,这么做除了彰显无法容人之外,根本就毫无益处。你的身边跟雷队感情深的警察不止他一个人吧,还有谁做这种无用的事情了?小画家反握住杜城的手,目光直直地望进了他的眼底,倒不是说我非要恶意揣测他什么,只是你身在其中,很容易忘记有个成语叫做“过犹不及”……好吧,又被你发现了,我的思想还是这么的阴暗……
杜城紧抿双唇,垂下眼帘,像是进入了禅僧入定的阶段。
但是很明显,他的心并不平静,眼底亦是暗潮涌动,起身的时候更像是带着风。
沈翊仰头直视他。毕竟自己的话听起来特别像是挑拨离间,他能看透人心,但他人之间关系如何、怎样相处,他默默地看在眼里,多是不屑或者不便言明,如果对方不是杜城,哪能有如此直白的“逾越之举”?可是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心底还是不自觉泛起了隐隐不安,这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楚楚可怜,已经说出口的话,就再也没法子收回了。
杜城将小可怜揉进怀里,等我回来。
沈翊蹭了蹭他的胸膛,你还要去么?
杜城埋下脑袋,将温热的呼吸全部洒在了小画家的脖颈之间,以我的性格,不去反而反常,而且逃避无用……放心,我没有任何证据,不会冲动行事的。
但是你怀疑了,就会想方设法去证明……沈翊自是依恋这般如同被山岳笼罩的安心,但是此刻他只想拥抱眼前的男人,他们其实十分相似,性格当中都有倔强固执的一面,因此不必无谓的劝说,只是了解仍然免不得生出牵挂惦念之意,注意安全。
杜城答应了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