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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 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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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乌伦山脉延绵了数十里,漫山遍野的山林,有弯弯曲曲的溪流蜿蜒而过,那溪水是清甜的,一直流入乌澜江去。
这是乌羯人世代居住的地方。他们不喜欢与外人交往,静静地生活在自己的桃花源里,以打猎耕作为生。
桑梨是族长的女儿,她认得山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条河,甚至是每一棵树,每一朵花。她在山水间无忧无虑地长大了,长成了族里最美的美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惊叹她的美丽,惟有歧山婆,却摇着头说:“孩子,我看见你的情路上都是水,只怕,那些都是你的泪水。”
歧山婆满头银发,怄偻着背,常年住在山脚下的茅草屋里。桑梨喜欢去她那里玩,她破落的屋子里总是弥散着药草的香气,屋檐下支起的十几个铜吊子里,熬着不知名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泡。
桑梨曾好奇地问歧山婆,熬的是什么药,要给谁吃?她看了桑梨一眼,用沙哑的声音说:“这是忘恩水,世间最毒的毒药,且无药可解。只给前来求药的人喝。”
桑梨不明白,既然是无解的毒药,谁那么蠢,蠢到前来求药?
歧山婆原名阿歧,听族里的老人说,她曾是一见倾国的女子。在乌澜江边浣纱的时候,邂逅了外面的男子,跟随他去了遥远的北国京城。后来的故事便不得而知了,很多年以后,人们惊觉山脚下多了座茅屋,那里头住着的银发妇人,正是当年的阿歧。
阿歧的故事成了谜。她曾去过哪里,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再也无从得知---她在一位奇人那里饮下了忘恩水,忘了所有旧事,更学了药理,得了忘恩水秘传的药方。她回来后,在山脚的茅屋以替人看病为生,然后日复一日地熬着那墨黑的药汁,等着下一个前来求药的人。
桑梨盯着歧山婆的脸,她满是沟壑的脸上如今再找不出一丝当年风华绝代的痕迹来。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洒满了茅屋,也照在歧山婆的银发上。窗支起了半扇,隐隐绰绰,似乎可以看见远处山腰升起的炊烟。桑梨倚在窗前,支起下巴,她怔怔地想着,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让歧山婆毅然决然地埋葬了所有的回忆?
告别歧山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独自走在山路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这条山路,她走了十几年,即使闭着眼睛也熟门熟道,更何况,还有漫天星辰作伴。
正这么走着,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溪畔的山石旁,似乎有人匍匐在那里。她吓了一跳,停住脚,半天也不敢挪步。而那个人动也不动,难道是死了?她掏出怀里的火折点燃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下身来。
那人的一半身子浸在溪水里,她费了很大的力才将他翻转过来,赫然发现他的胸前还在汩汩地流着血。怀里的男子应该是外面闯进来的,他束着发,上等的绸料裁衣,肩上绣着黑色的玄鸟,双目紧闭,嘴唇已失去了颜色。她将手指伸到他鼻下探他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可是他还活着。于是,她奋力拍打着他的脸颊:“喂,醒一醒!”
清纾悠悠地睁开了眼。周围那样黑,他很久才适应了光线。幽幽夜色里,他的眼前是一张少女清丽的容颜。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流了那样多的血,神志恍惚,他想起从前宫女嬷嬷讲的民间奇闻逸事,那些幻化为人形的女鬼,会在黑夜的山林野地出现,魅惑人间…他是不是快死了,才看到了幻影?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他在恍惚间,竟然不合时宜的想起这句诗来。
原来是这样的女子,原来真有这样的女子…
胸口传来的巨痛,却让他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长长的梦。
曾经繁华雄伟的南襄王城,被无尽的怆惶和恐惧包围着。父王亲自上阵了,却是生死未卜。他和母妃在大殿上焦急地等着消息,四周那样的静,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终于,殿外有了冗沓的脚步声,喧嚣渐近,他几乎要屏住了呼吸,祈求般地望着那朱红描金的殿门。
门终于开了,父王的副将赵涪成仿佛是血人,跌跌撞撞地闯入殿中。“城已破,襄王…殉国…”
四周顿时乱成一团,哭喊震天。他却是连哭也来不及了,赵涪成道:“襄王遗命,要公子不惜一切代价复国…如今,我的一队人马就在殿外,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把公子和娘娘救出去。”
母妃扬起手里的匕首,手起刀落,利落地刺向胸口。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母妃,她的脸上却是释然和解脱。她柔声说:“你父王既然不在了,我如何能苟活,自然是要随他去的,这样也好,不用拖累你…清纾,你要记得,复国的大任…就靠你了。”
母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于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赵涪成急急地拖了他往外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四周都是熊熊的火,还有惊慌失措的人群。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最后只有两个人随他逃了出来。他们骑马奔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乌澜江一带。其中一人去找父王旧部的援兵,他和另一副将则继续逃亡。却不想敌人追击而来,副将战死,他受了伤,在广袤的乌伦山林间迷了路。
如果这一切只是梦该多好,无论梦境有多么不堪,也终会醒来。
而这一切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他在一夜之间成了亡国的公子,所有的亲人,部将,都离他而去了。
他在歧山婆的茅屋里躺了半个月,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桑梨倒是天天都来,原来那天他遇见的并不是女鬼,而是救命恩人。
她每天来看他,照顾他,不在意他的沉默和冷淡。他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不适合再天天住在歧山婆那里。
那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走出歧山婆的屋子,桑梨带他去见父亲。他们走了很远的山路,一路依然是沉默。
而那位乌羯的族长冷冷地说:“我们不欢迎外族的人。”
他一声不响地转身走了,却仿佛依稀听到她在和父亲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下山的路又陡又绕。他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里不欢迎他,更重要的是,他还有复国的大任要完成。
可是她竟然追了上来,原来她一直都跟在他后面。她拉住他的袖口,急急地说:“你别走,我爹他已经同意你留下来了!”
他望着她,她走得太急,一直在喘着气,她的眼里,仿佛是恳求般写满了期盼。他不觉心念一动,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意他,恳请他停留。
他确实需要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外面对他的追击应该还未平息,联系上旧部以前,躲藏在这里也许是不错的选择。
他低声说:“好,我留下。”
他看到欢喜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池春水,催开了满树桃花。
桑梨并不知道清纾的身份。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外族青年,受了伤,迷了路,需要人照顾。她曾以为他是个哑巴,因为在最初的十多天里,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后来她知道了,原来,他不仅会说话,声音还那般好听---虽然,他还是沉默寡语的时候比较多。
她带清纾去了度旺叔那里,度旺叔是族里有名的木匠,没有儿子,一个人住,欣然地收留了他。她看他笨拙地跟度旺叔学做木工,不由地笑出声来,怎么会有人这么笨?既不会挑水,又不会劈柴,还将度旺叔快完工的木凳子拆散了架,气得度旺叔吹胡子瞪眼睛……
他的手指光洁,没有干粗活留下的茧。桑梨偶尔会想起救他的那一晚,他的锦衣玉带,那样鲜丽的衣料,绣着繁复的纹样。她不禁就有了一丝迷惑,这个迷一般的男子,这个突如其来闯入她生命中的男子,究竟是谁,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每当她问起清纾从前的事时,他总是淡然一笑,然后眯起眼睛,遥望那不知名的远方,淡淡地说一句:“我也记不得了。”
记不得也好,桑梨想。如果他有一天记得了,会不会就此离开这里?每当她想到他有可能要离开,就不由地一阵难过。她觉得自己忽然懂了,很多年前的阿歧,为什么会毅然决然地抛下生活了多年的家园,跟着陌生的男子去了那样遥远的北国?她有时会经过歧山婆的茅屋,歧山婆伛偻着背,依旧在廊下熬着那黑色的药汁。她看了一眼桑梨,用沙哑地声音说道:“桑梨,离那个男人远一些。他是你情路上流不完的泪,你若不离开他,总有一天,你要喝下自己的泪水。”
她惴惴不安地往回走,一路上却只是翻来覆去地想着歧山婆的那句话。他是她情路上的泪,她应该离开他…她走得茫然,额上都沁出了汗,一抬眼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又走到了度旺叔屋前。
度旺叔不在家。夕阳下面,清纾独自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刨着一块木板。他早已换了乌羯的装束,散了发髻,用头巾包起。青灰色的布衣,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犹如僧侣的道袍,却依然掩盖不了他的优雅贵气。
清纾仔仔细细地磨平了木板上最后一根刺。他站起身抹了把额上的汗,又一次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木工活。真是不可想象,昔日的锦衣贵胄,天之娇子,如今做起木工活竟然熟门熟路,得心应手。他隐居在山里,和善良的族人交往,过着世外桃源般安静的生活。这里没有争战,没有喧嚣,只有一望无际的密密山林,和绵延蜿蜒的小溪。亡国的仇恨,复国的重任…他那颗躁动不已的心,一点一点的平静了下来。
他转身的时候,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桑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清她的眼里写着什么,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夕阳下面,她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终于,嘴角绽放了一朵美丽的笑容,她说:“清纾,你饿不饿?”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柔软到不可思议。他恍恍惚惚的想着,原来是这样,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什么千里江山,什么锦缎珍馐,都抵不上她这一个笑容,这一句话。原来,世上最幸福的事,只是这样简单,做完工回来,有她盈然地问一声:你饿不饿?然后,斜倚着夕阳,看她素手做羹汤。
南襄王城的十里宫墙,那梦里轻漫的南襄歌谣,金戈铁马,烽火连天…都模糊得仿佛成了前世的记忆。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却是他的今生今世。他执起她的手,再不能放开。
那一段日子他们犹如神仙眷侣,那样甜,淌着蜜。幸福伸手可及,似乎上穷碧落,天上人间,可以一直这样,永永远远。
可是终究是没绕过命运的局。他一直以为,当时去找旧部援军的那个副将也早已经死在途中。可是他竟然活了下来,甚至赵涪成也逃离了生天,集结了残部兵马,驻守至川河以东,顽强地生存了下来。
副将千辛万苦,又潜回乌伦山,寻找他的下落。
见到副将的刹那,他的世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崩摧了。他曾想要抹去的有关南襄的一切,又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原来,那些记忆,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去。他难道忘了,他的父王殉国,母妃亦殉了情,惊惶失措的众人,熊熊烈火冲天…他的身体里流着复国的血,大仇未报,他如何能装痴卖傻地躲在这里?
他和副将去了山林密谈,回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而她竟然还站在屋前等他。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眼里却是惊恐和不安。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说:“桑梨,我要离开了。”
她浑身都在颤抖,急急地说:“我和你一起走,你去哪,我都跟着你。”
他摇头,前路难测,处处都有危险。他给她讲了他的过去,南襄的一切。他说:“桑梨,等我完成了大业,一定会回来接你。”她静静地听着,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要离开。
他摸出怀里一把牙木篦梳塞在她手里。南襄人以发为美,男子都束以高髻。这把牙梳做工精美,刻着玄鸟栩栩如生,这也是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了。他说:“以此为信,我一定会回来接你。”
初春的天气,竟然就下了雪。
桑梨站在乌澜江边,送他泛舟离开。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船成了黑色的一个墨点,最后再也看不见。雪花沾在她的睫毛上,她已经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融化的雪花,还是她的泪?
她几乎天天去乌澜江边,一站就是一天,等着他回来接她走。
终于有一天,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思念和不安,搭上了一艘商船,顺江而下。
她要去找他,她不能每天就那么等着,为他担惊受怕。她从未走出过乌伦山,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她到了西越国的京都,全城却只在议论着一件事。南襄与西越联姻订盟,公子清纾不日就要迎娶西越王之女。
她犹如五雷轰顶,心神俱乱。他明明说过,他会回去接她的。为什么,为什么…她终究是比不上他的家国天下,盛世繁华。
她在黯然中独自回了乌伦山。
小小的菱花镜里映着憔悴无比的脸,她摸出那柄牙梳,细细地为自己梳了次头。蓦然间,她却发现鬓角银光一闪---她还那样年轻,竟然就有了白头发。
她拿出小匕首,认认真真地在牙梳上用乌羯文字刻下了他的名字:清纾。然后将它放入妆奁匣,上了锁。
她缓缓地走到了歧山婆的茅屋前。外面刮着风,下着暴雨,那破落的茅屋在风雨中似乎摇摇欲坠。黑夜里,屋子里居然点着灯。那昏黄的灯烛不安地颤动着,仿佛是在等她的到来。
她盈盈下跪:“乌羯桑梨,前来求药。”
墨黑的药汁盛在碗里,弥散着甘草的清香。她仰头饮下这药,竟然,是咸咸的味道。啊,是了,歧山婆不是曾说过,有一天,她会饮下自己的泪吗?她在倒下的恍惚间,迷迷糊糊地想,清纾,如果还有下辈子,你会不会认出我?
十几年后,山路上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他一直走到从前歧山婆的茅屋前。廊下的铜吊子里,墨黑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个女人从屋里走出来,却不是当年的歧山婆了。他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背有些伛偻了,头发几乎全白。那女人微笑着说:“先生何事?”
太晚了,他来得太晚了。
他以联姻为条件与西越结盟---那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为此他争取到了西越的支持,也赢得了时间,整顿兵力,匡复山河。
他没有想到复国竟然用了十几年的时间。这么多年,他在波谲云诡的争斗里,最想念的,只是昔年她在屋檐下的那个笑容。
终于天下大定。他匆匆赶来,却已物是人非。他曾经在歧山婆的屋子里住过一段时间,自然知道那忘恩水的故事。她为何要那么狠心,喝下毒药,把他们的过往通通忘记?
他泪流满面。
他双膝跪下,喃喃道:“南襄清纾,前来求药。”
再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容颜。桑梨,若是有缘,就在下一个永远里再相见。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