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西依然

2、第 2 章

　　出租车上有难言的尴尬气氛，尚璃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轻易地就跟他上了车。毕竟…他们才认识了一天而已。
　　她装作侧着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其实，这一带是市郊，除了孤单的路灯和稀稀落落的民房，根本毫无风景可言。透过后视镜，她偷偷将视线瞄向坐在副驾座的林青书，车内很暗，只有路灯偶尔投射一线光，然后转瞬即逝。那也够了，在光亮的一刹那，她在镜里看见了他的眼睛。仿佛是若有所思一般，他也在看着她。
　　车窗外渐渐明亮起来，他们驶入了市中心。这座城市，有很美的夜景。眩目耀眼的七彩霓虹，光璨流离，倾洒在每一个行人身上。
　　车停在光大广场门口。尚璃向林青书道谢，他笑说：“谢什么，顺路而已。”
　　他告诉她，他好几年没有回国，这座城市是第一次来，趁着最近还不算忙，想略微游览下。这样一来，尚璃当然是义不容辞，自告奋勇地提出要为他作向导。
　　“不过，先等我吃完饭！”都快八点了，她早就饥肠辘辘。
　　她熟练地带他穿了好几条小弄堂，直奔一家馄饨面店。店面虽然不大，客人倒是很多。电视机挂在墙上，正播着八点档的肥皂剧，老板娘站在柜台絮絮叨叨地接着电话，服务员小妹在厨房与大厅麻利地穿梭着，端上热气腾腾地馄饨。他已经吃过饭了，尚璃要来一个碗，用筷子拨了两只馄饨递给他：“你尝尝，他们家的馄饨，绝了！尤其是馄饨汤，特别鲜。”
　　白白胖胖的馄饨漂浮在碗里，配着绿色的葱末，金色的蛋皮，墨色的紫菜花…倒真是让人食欲大开。他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确实是鲜！馄饨皮子很有韧性，就连陷也拌得可口适中。
　　尚璃在对面大快朵颐，吃得聚精会神。临桌的客人喝着啤酒在碰杯，老板站在门口悠闲地剔着牙，伙计在收拾另一桌的台面…耳边是轻微的杯盘擦撞声，电视里的一对有情人正在生离死别…就是这样平凡的小吃店，忙碌中却时时凸显着生活里那些简简单单的细节，世俗的快乐和幸福。
　　尚璃终于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林青书忍不住笑了：“你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到要去学考古？”
　　她认真地说：“中学的时候和学校同学一起去参观历史博物馆，看到里头陈列的那些文物，隔了千百多年，种种因缘际会下重见天日，我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很想了解它背后故事的兴奋。就像这一次，乌羯那柄锁在妆奁匣的牙篦梳，篦梳在古代不光光只是篦头用，也是男女间定情的信物，我猜，它背后一定有个很美丽的故事…”
　　他点点头：“既然上面饰有南襄王室的图腾，就一定与其有关…老实说，我也很好奇，只可惜，那上面的乌羯文字，已经无法解读。”
　　是啊，神秘莫测的乌羯，像是裹了层层面纱，太多的谜，等待破解。
　　尚璃带着林青书去了著名的大学街，这里是时尚的年轻人聚集的地方，各式各样风格的咖啡馆和酒吧鳞次栉比，最能体验这里的夜市文化。
　　回去的时候，他坚持要送她回家。“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他送她走到巷口。不知道是谁家的玉兰树，斜斜地探出了围墙。白玉似的花骨朵，在夜色里静静绽放，一缕暗香幽幽。
　　晦暗的路灯下，她与他告别。脚步已经迈出了好几步，他却突然在背后叫住她：“尚璃！”
　　她回转身去。
　　“你的新造型…很好看哦！”
　　她掩饰不住羞涩与慌乱，微微一笑，便匆匆向家跑去。

　　南襄是1700多年前襄水以南的一个小国，当时诸侯争战，南襄在风雨飘摇中也未能免除灭国的命运。南襄城破，襄王战死，到处是“襄水河岸，赤地千里”的凄惨景象。南襄公子在乱中被家臣救出，几年后，和西越结盟，通过联姻得以复国。只可惜国运不长，几十年后，南襄便彻底颠覆了。
　　尚璃仔仔细细地又读了几遍南襄史，照史料来看，南襄国历代的几位王都不太有可能会到相隔甚远的乌羯去，唯一的可能，倒是那位复国的公子。他在乱中颠沛流离，逃亡到偏僻的乌羯，道理上也说得通。只是往细节上推敲，藤蔓交错，盘根错杂，还不能就这么草草地下结论。
　　午饭时间到了，同事招呼着三三两两地去食堂吃饭。他们的食堂承包给了私人，一张大圆台坐十个人，五菜一汤。有同事还在研究尚璃的新造型，追问道：“小尚，你是不是在相亲？”
　　她窘得半死，偷偷瞥了眼林青书，他仍然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眼里甚至饶有兴味。她想起周六的相亲之约，一下子郁闷起来，闷闷不乐地去扒碗里的饭粒。有几个同事和林青书攀谈起来，问起他在英国的经历和趣事。他其实很善谈，高中就去了英国读书，成绩优异，大学毕业就顺利进了久负盛名的研究所，还有他那良好的家庭背景…真是完美到另人羡慕。
　　尚璃闷声不响地在一旁扒着饭粒，却突然觉得气馁。这种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是啊，他是那样优秀，而她平凡又普通，在国内做着并不被看好的职业，即将迈入剩女的行列，眼巴巴地等着相亲…她又怎么能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下午开会，和众人讨论了南襄的一些看法，基本上大家都同意尚璃的意见。李教授安排，近期还要再去一次现场。临散会的时候，大家又说笑着聊起传说中的乌羯毒药忘恩水。小高说：“其实就是酒啦，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醒就什么都忘了，一醉解百忧，我猜，所谓的忘恩水就是种烈酒。”
　　另一个同事小洪说：“真要有这种毒，我可想试一试，要真能把所有不开心的事都忘了，那多好！”
　　另有人，早已高声唱起那首刘天王的成名曲“忘情水”了，声色并茂，引得众人抚掌大笑。
　　世上，是否真有这样一种毒？漫漫前尘旧事，不管是开心的，悲伤的，饮下以后，就把记忆洗刷得干干净净。那么，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一整天，尚璃都有些恹恹的，因为随之而来的周六，还有心头挥之不去的一丝怅然。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青书。自从他来了，她似乎就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她蹙着眉，自己也无意识地，就又叹了口气。
　　“尚璃，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是他，一脸的关切。
　　在他面前，她似乎一直都是手足无措，而他，永远是从容坦然。

　　周五的下午，尚璃在办公室坐着，手里是那张牙梳的照片，她盯着看了许久，照片都要被蚀个洞了，依然是没有头绪…她摇了摇头，本来，她今天也心不在焉。
　　日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在忐忑中挣扎着。
　　林青书去了档案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还坐着。
　　“喂，尚璃，你还不走？又要错过班车了哟。”
　　她站起身，慢慢得踱向门口。终于，向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她转过身，鼓起勇气说：“林青书…那个，你明天…有没有空？”
　　他说：“明天我妻子从英国飞过来，我要去机场接她…你找我有事么？真不好意思，明天我不行。”
　　她看着他的嘴唇张合，一时似乎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结婚了?”
　　他点点头：“恩。去年在英国结的婚。”
　　他顺着她的视线循到他的左手，手指光洁，没有戒指。他笑着说：“因为经常要去发掘现场，戴着戒指工作很不方便…你明天有什么事吗？”
　　她略微有些狼狈：“不，也没什么要紧的。”
　　她慢慢地走下楼。
　　有些事情，人们猜到了开头，却永远猜不对结局。就像他们在史书中探寻摸索，很多事，也只是猜测而已。
　　在她家巷口的路灯底下，玉兰花前，某一瞬间，她有了一丝迷惑，一种错觉。一样热爱考古的他，谦和温柔的他，会不会就是她一直等待的人。
　　她知道她不应该怀有太大的期待。只是她想着，或许这个人，会不一样。
　　她想了很多种他不能和她在一起的理由：他不爱她，家境不同，生活差异…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最简单的，他已经结婚了。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还好，她和他只相识了五天。这样一段情缘，应该很容易就可以忘掉。
　　她突然想起了传说中的忘恩水。
　　如果真的有，她想笑着将它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