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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花季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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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气,在拉开窗帘之前,谁也说不准外面到底是艳阳高照还是阴云密布,床上的男人沉沉地睡着,手机时间已经是七点五十九分,大概还有几秒钟男人就要被今天的第四个闹钟吵醒,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来电打断了男人最后片刻的深眠。
“……喂?”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男人已经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急促地说着什么,男人的睡意在对方的叙述中迅速消散,等到对方说完,男人已经彻底清醒,并且单手穿好了衣裤和鞋子。
“我马上过去。”男人言简意赅,他的声音还有一些沙哑,但是眼神已经清明,对方好像松了一口气一样连声说着感谢,男人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拿起前一天随手放在玄关鞋柜上的车钥匙和工作证,男人对着穿衣镜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拧开漱口水的盖子,把浓重薄荷味的蓝色液体倒进嘴里,来不及去洗手间了,恐怕又要荼毒邻居家的龟背竹了。
这个说不上是邋遢还是不拘小节的男人叫欧阳昊,是红岛市刑侦大队的刑警,今年29岁,今天是他连续工作14天后的第一个休息日,已经被忘记取消的闹钟折磨了一个早晨的欧阳昊显得有点疲惫,刚刚结束的案子让他连着加了半个多月的班,几乎住在了队里,没想到回到久违的家还没有一天的功夫,就又被召唤到了新的案发现场,欧阳昊倒也没有什么抱怨的念头,不过也没有什么“使命所在”的大义凛然,他此时无念无想,机械般的启动了车子,看起来好像放空了一样,其实他只是在清空自己的脑容量,仿佛电脑清空硬盘内存一样,百分比的进度条几乎要显示在他的头顶了,这是欧阳昊的“特异功能”,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可以把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分得很清楚,而且他的长时记忆从不出错且事无巨细,但是难办的是,一旦短时记忆变成长时记忆,他就一定需要关键词触发那些尘封已久的事件,例如他不会认出小学同学的脸,但是一旦说出同学的名字,他就可以将同学相关的所有信息一清二楚的回忆起来。
作为刑警队的优秀刑警,欧阳昊主办过不少大案要案,只是一旦结案,他就会把案件相关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将百分百的精力投放在新的案子中,他的思绪从不受任何事情影响,这使得他逻辑清晰且客观冷静,但是一旦脱离了工作,他就显得有些毫不在乎,甚至可以说不近人情了,因为没有人相信他是真的“存储”了记忆,就像他前几任女朋友吐槽的那样:“还是你心里没有”,每个人都会在他冷冰冰的面孔后嘀咕这么一句:还是没把我往心里去呗。欧阳昊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也懒得解释,反正真正需要自己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人问起,只要问起也就想起来了,不主观主动就算做是自己有意为之吧,反正也无所谓了。
无所谓,就是这个看似积极上进实则万事随缘的“大好”青年最大的人生观了。
不过,唯一让他觉得不能无所谓的就是两个字——“真相”。
为了寻求案件的真相,他可以做任何事。
脑容量清空几乎完成,欧阳昊也几乎到达案发地点,看着远处高大的红色建筑物,欧阳昊不由得眉头一皱——是三十三中学,自己的母校。
2
“你终于来了,欧队。”警戒线内一个个头不高的年轻刑警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放松表情,一边跟欧阳昊打着招呼,一边努力伸长手为欧阳昊抬高警戒线好让他进来,欧阳昊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努力弯下腰,顺着他的手臂走进线内。
“法医已经取证过了,该拍的都拍了,该做的都做了。”年轻刑警叫李蒙,25岁,是刚刚考入刑警队两年的新手,算得上是欧阳的后辈加手下,两个人在一起虽然时间不长,但配合打得不错。
“那你为什么那么焦虑?”欧阳边戴手套边打开笔记,看了李蒙一眼,知道他不会无故这样慌乱。
“哥,你想想这个案发现场也知道了,孩子是早自习的时候跳下来的,全校上千个学生都在教室上课,这是四面环绕啊,走神的看窗外的学生,全都是目击者吧?同班的同学、教过他的老师、不同班但是认识他的同学,都要一一排查吧?孩子的爸爸妈妈已经在路上了,听说他妈妈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虽然这个情况目前看来大概率是自杀了,不过这巨大的信息量,还要在琐碎的信息里排查掉他杀的可能性,更不用说高中生跳楼这种案子的社会性影响,一想到没有你最强大脑的技术支持和冷面神探的情感支持,我这脑子还不等着开工就直接宕机了。”李蒙一拍脑门,再指指七层、四面的教学楼,讨好地看着欧阳。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顶楼的监控坏掉了,排除了人为碎坏,应该是内部系统的原因,跟案情无关,大概是巧合,总是不是死者自己有意搞坏的。”李蒙拿起笔记补充道。
欧阳认真查看了尸体和现场并不多的痕迹,这个案发现场看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十几岁的男孩子稚气未消的脸上伤痕不多,不知是角度原因还是塑胶地面的缓冲孩子流血也不多,仿佛睡着了一样,侧趴在绿色的地面上,神情并不惊恐,甚至显得有些安详,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帅也不丑,留着最简单的学生头穿着蓝色的校服,样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欧阳没有过多挪动尸体,而他的眼神多停留在了男孩脸上几秒,仿佛正在努力记住他最后的样子。
“嗯,死者信息微信发给我。我去顶楼看一下。”欧阳合上笔记本,跟李蒙和其他同事打了招呼,终于走进了久违的教学楼。
嗯,还是熟悉的老样子,不过看得出来翻新了很多。欧阳心想。自己并不恐惧学校和上学,当然性格所致也没有多深的留恋之情,打从有考试排名这件事起,欧阳昊就独占鳌头,独揽了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第一名,没办法,考试这种“题目=关键词=答案”的直通车模式,注定了欧阳学生时代的毫不费力,当然只是记忆力好也不够,欧阳不仅能熟练记忆知识点和做过的题目,对所有逻辑性技能的掌握也很强大,大概就是一台毫无感情的学习机器,所有带过欧阳的老师们都希望他能够从事自己所授学科的工作,尤其是科研工作,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有所成就,但是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欧阳在大学填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刑侦,并在毕业后顺利考取了刑侦部门的职位,毫无意外地又一个第一名,这第一名包括了体能、心理、射击等诸多考试项目。
看着走廊和楼梯,回忆间欧阳已经走到了楼顶,楼顶也毫无意外地拉了警戒线,但是意外的是,警戒线旁有一个人正在探着头东张西望。
然而,最意外的是,欧阳昊从未被任何一张脸触发过地记忆,被那个小松鼠一样东张西望地女人点燃,“小松鼠”这个关键词,迅速打开了那个十几年就已经尘封的文件夹。
她是他高中三年地前桌,顾耳耳,外号松鼠,班长。
哦哦,对了,还是他初恋来着。
3
欧阳昊不由得停住了正在上楼梯的脚步,这时候“松鼠”顾耳耳也看到了他。很多种复杂的情绪在顾耳耳的脸上同时闪过,她有些可笑的抻着脖子,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不自然地冲欧阳昊挥了挥手。
“嗨……你好……”
“嗯……”欧阳昊慢吞吞地迈上最后几步台阶,看着耳耳像机器人一样挥动着手臂,垂下眼笑了,又想起来自己正在办案,连忙遮住眼神里地笑意,重新看向顶楼的现场,决定把其他的事情放一放,“你在这里干嘛呢?”
“额,梁晓华是我的学生,我教过他。”耳耳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低下头小声说。
”而且,我不信他会自杀,他一定不是自杀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耳耳仿佛突然得到了一些勇气,抬起头望向欧阳昊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些不管不顾的坚持,欧阳昊太清楚那种坚持了。
“所以你等在这里,想把这句话告诉警察?”
“是啊,只不过没想到来的是你。”耳耳又垂下眼睛,声音也变小了。
“好吧,知道了,等下再详细说吧,不过还算是无关人员,你还是等在警戒线外吧,配合一下。”欧阳抬起警戒线,对着耳耳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愿意等在这里也可以,我不会很久。”
“嗯,我在这里等你。”
欧阳暂时把耳耳的话放在一边,仔细观察了顶楼的构造,四栋楼虽然相邻,每层的顶楼却都环绕着大约三米高的防护网,楼与楼之间也有同样的防护网,细密的构造无法攀爬,而且看起来并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四个平台各自独立,暂时排除了凶手行凶后从别的楼逃走的可能性,平台上只有一些学校搞活动用过又拆掉脚手架,三三两两的堆在一起,脚手架较为平稳的位置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椅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对于想要一跃而下的高二学生梁晓华来说,似乎已经足够翻过防护网了。
梁晓华是个中等身材的男生,大约有一米七,脚手架加上课桌椅目测已经超过两米,欧阳昊仔细做了笔记,拍摄了一些照片,又打开微信,把李蒙刚刚发送过来的死者信息仔细看了一遍。
死者名叫梁晓华,男,16岁,是三十三中高二十一班的学生,资料短的可怜,看起来梁晓华并没有任何过人之处,他不是班干部,不是课代表,来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普通职工,他中等成绩,没有特长,档案里唯一有点特别的就是他写得一首现代诗曾经发表在学校的校刊上,发表的时间就在一个月之前,指导老师正是高二年级的语文老师顾耳耳。
看来梁晓华唯一的突破点正与顾耳耳有关,而顾耳耳又坚持认为梁晓华不会自杀,这其中的联系虽然还是一团迷雾,但至少给案件的进展提供了一些可能性。
欧阳昊结束了现场勘查,回到顶楼的走廊上,确认好警戒线的完整无损,又仔细地把天台入口的大门锁好,这才转过身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顾耳耳的身上。
顾耳耳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从毕业后就没有见过面了,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其实说起来两个人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顾耳耳虽然已经在高中任职了将近十年,但还是一副刚毕业大学生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唯一不同的是脸上多了一副茶色的镜框眼镜,原本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倒是被散光镜缩小了不少,显得更成熟了些,欧阳记得在高中的时候,耳耳的大眼睛就像漫画里的人物,充满着二次元的感觉,没想到当年虽然细声细语却总是有理有据跟别人讲道理的松鼠班长,真的延续了“教育事业”的初心,回到自己的母校执教了。
“走吧。”欧阳一点头,耳耳一扶眼镜连忙跟了上去。
“你能给我看看梁晓华发表的那首诗吗?”欧阳问。
“可以的,校刊有实体版,不过很少,也就是作存档和展示用,现在我们都用公众号来发表,我马上找给你。”耳耳掏出手机,熟练地寻找到学校的校刊公众号,看来这个工作一直是她来负责的。
“你看吧,在这里。”耳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欧阳。
那首诗很短,耳耳还给它配上了几张图片,但在手机上也只需要划一下手指就看完了。
诗的题目叫《翅膀》。
小鸟可以张开翅膀
飞向湛蓝的天空
可天空找不到他的翅膀
蝴蝶可以张开翅膀
落在甜蜜的花蕊
可花儿找不到她的翅膀
少年的人啊
可以张开翅膀
在梦的世界里徜徉或翱翔
而我却找不到我的翅膀
欧阳把梁晓华的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把手机还给了耳耳。
“你不觉得对于一个高二男生来说,这首诗有点略显矫情和幼稚吗?”欧阳说。
“不,我不认为,诗本来就是一种对情感的直接表达,只要勇敢去写,都是值得鼓励的。”耳耳认真地说。
“但是这首诗很悲观啊,也许正反映了梁晓华内心的无助呢。”欧阳停顿了一下,“如果他不自杀,这首诗更像是无病呻吟,其实。”
耳耳听了他的话,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看起来有些别扭,大概是因为她并不觉得好笑。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这么直接。”
“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梁晓华这首诗,按照校刊的审稿标准来说,并不能够直接发表。”耳耳自顾自说起来,没去管欧阳脸上有些局促的表情,“但是我觉得他需要这个鼓励,所以就坚持发表了,发表以后,他非常开心,他没有朋友圈的,从来不发,如果你去调查的话就会发现,他的朋友圈只有这一个内容,就是这篇公众号的转发,虽然我是这首诗的指导老师,但是我并没有给他任何修改意见,我只是肯定了他的想法,虽然一般人看完这首诗都会觉得它是很悲伤的,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晓华除了写了自己的迷茫,还写了天空和花朵的美好,他用了‘湛蓝’、‘甜蜜’这样的词语,我认为这些元素都是非常积极的,如果一个孩子想着怎么去死,他怎么会去关心小鸟怎么飞?蝴蝶怎么采蜜?他的心里怎么会认为天空是湛蓝色的?花蕊是甜蜜的?因为这首诗的发表,晓华跟我聊过几次,我发现他并不悲观,也完全不是个抑郁的孩子,顶多就是有点孤单罢了,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会跟老师开玩笑,受到表扬也会害羞,作品发表了会骄傲,我再重申一次,我不认为他会自杀。”
欧阳昊静静地听完了耳耳的话,两个人也已经走到了一楼,说起学生的事,耳耳有些激动,眼眶微微的红了起来,欧阳昊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但没有多作停留,耳耳抬起头,用清澈的眼睛直视欧阳昊。
“我知道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杀,但是我真的知道他不会的。”
“拜托了,阿昊。”
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叫起了,突然很多个画面在欧阳昊的脑海中闪过,欧阳昊知道这个关键词触发了什么,但是他不想去回忆与之有关的信息,于是强行忽略了被启动的记忆。
他用力闭上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又恢复了冷静得有些冷淡的眼神。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耳耳。”欧阳点了点头,觉得现在明显并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于是做出要告别的样子来,“对了,你能把那首诗发给我吗?”
“可以啊,不过……”
“你扫我吧。”不等耳耳话说完,微信二维码已经递到了她面前,耳耳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添加了欧阳昊。
“谢了,回头聊。”欧阳一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欧阳昊。”耳耳低头看着屏幕上简单的三个字,预想到了他应该会用本名来做微信名的这种场景,耳耳这才感受到这场重逢来得有点不可思议,红岛虽然不大,但两个人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在所有同学聚会、谢师宴之类的场合,欧阳昊也始终是查无此人的状态,大家都以为他离开红岛去别的城市发展了,毕竟他高中三年都是学霸来着,然而在过去的三十分钟里,两个人却又如此真实地交谈、接触了,耳耳盯着远处的欧阳昊又看了一会,他的确没怎么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还有,高考之前,他消失的那一个多月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耳耳把“阿昊”存进他的备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这两个字,转身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