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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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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长沙往往热度不减,烈阳当空,阳光直下,明晃晃铺满在地。加之开学季,人流涌动更添几分燥热。
彦诌眯着眼睛,左手手里拎着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指尖随着耳机里的旋律打拍子,右手象征性地挡在额前遮挡阳光。
他漫不经心地张望四周,身旁的人提着行李来往,大部分都行色匆匆地往礼堂方向走去。
预料中的人并没有出现。
上下唇快速轻触,彦诌轻“啧”一声,唇线压平双眼下垂,随即指尖快速在手机上触碰。
“人呢?”
短短两个字,快速的敲击,全是透过屏幕皆能感受到的不耐烦。
棕色的发尾已经被汗水浸湿,彦诌眉毛微蹙,嘴角绷紧成一条线,眼神变得凌锐了不少。
写不出曲的焦躁被手机对面的人火上浇油。
几天前刑禄拜托他来帮忙社团迎新,高温天他本想拒绝,架不住刑禄好说歹说,这才答应帮他这个忙。
顺带给自己放空找找写歌灵感。
他倒是准时来了,不料这小子影都不见一个。
得亏电话那头的人不在面前,不然已经被他眼神刀上几千次了。
九月的秋阳容易让人上火。
手机震动响起,看着屏幕上两个规整的字,彦诌慢悠悠地接通,又不是他有求于人,也不是他放人鸽子,他倒要看看刑禄能给他什么解释。
电话那边传来戏谑的笑声,明显带着些求饶的意味,“哥,别生气啊,我这不依你这张脸,等着你来帮我社团招新嘛。”
刑禄从床上坐起来,故作正经地咳了咳,语气一转,听上去带了些许暗戳戳的歉意。
“但是吧,今年计划突然变动,都是招生办的阴谋啊……”
彦诌听刑禄那语气就知道那家伙没一点不好意思。
这时候跟他装得倒是谦虚有礼正人君子,明明裤子一脱脸都不会红一下。
站着不动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太过显眼,彦诌出门时戴了口罩帽子,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衣少年,身姿挺拔更加引得旁人连连注视。
察觉到旁人的连连注视,他压低帽檐,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站着。
彦诌随意摆弄着垂下的枝叶,懒得搭理刑禄说的废话。
相处四五年,他太了解刑禄了,哪怕没有理由也能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给个枣能种出桃来,克隆羊多莉也能在他嘴下借尸还魂。
他自从深谙刑禄的脾性后,便懒得跟他多废话一句。
纯属浪费口舌。
彦诌把视线放在繁茂的枝叶之上,树荫堪堪挡住一半的烈阳,依旧是一个灿烂的夏天。
另一边刑禄看他不搭话已经习惯了,又自顾自地说:
“我跟你说,这次真不是哥们咕你,就是今早临时通知,招生办把入学社团招新和报道大会时间调换了,现在正开着会呢。”
“本来吧,大家都觉得调整时间很麻烦,但是闻客敛赞同了,这下一个两个都跟狗腿子一样凑上去附和了。”
熟悉的名字乍然响在耳畔,彦诌视线顿住,眉间微皱,眼神中骤然带了些厌烦。
最近的确不走运。
人,他不太想熟,可惜想不熟都难。
那边刑禄还在嘀咕着,长篇大论地把锅都甩给了旁人。
彦诌丝毫不想关心为什么闻客敛会赞同,他对他的事向来不想多了解。
既然不用招新那他又多出了一段琢磨hook的时间。哪怕卡歌了,有些难以下手。
指尖在树梢上打个转,阳光跳动在叶间,裹着一层金色贴近带有骨感的手指,浮光掠影,钻进叶隙打在脸上带着微微刺目的光。
不远处有个垃圾桶,彦诌后撤半步,脚后跟离地带着半抬手臂,手腕翻动接轻轻起跳,前额的发丝带着少年意气飘起又落下。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只剩几口的矿泉水稳稳进了将满垃圾桶。
他懒洋洋地重新开口:
“行了,停。我回去了,算你欠我个人情。”
脚步挪动,彦诌有些百无聊赖,他低头缓步踩着地上的树影,“至于闻客敛,少在我面前提起他,我给你祖上烧高香。”
话毕似乎是怕那边还要提起他不想听到的,彦诌暗讽着又补一句:“要嫌不够再烧点腊肉。”
摩挲着手中略微粗糙的叶片,彦诌心不在焉地想着新歌,晃悠悠地转身准备回宿舍,他压高了帽檐拉下半边口罩透气。
一转身,举着手机的那只手没留神,手肘与身边经过的人狠狠相撞。
“嘶。”
手肘处迅速传来阵痛,带着酥麻的碰撞感,彦诌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今天的确时运不济。
猛然一转身,相撞的力度绝对不小,手肘又为最硬的关节部位,旁边那人估计也不好受。
他匆忙中早就忘记自己并未带好口罩,只顾着抬头脱口而出:
“不好意……”
对上那人的双眼,话还没说完,卡在半路哽在喉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彦诌定在原地,后颈的汗水濡湿了衣襟,被风一吹存在感更强了些。
饶是他不信封建迷信,今天只觉得出门没看黄历,不然高低不会出门,高低不会这么倒霉。
倒霉到遇到了最讨厌的人。
刑禄那边电话还没挂,外放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擦肩相撞的两人听到。
他仍然在那絮絮叨叨地说:“诶,我说你,对谁都礼貌狐狸样,怎么一提闻客敛就一副晦气死了老婆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你老婆了……”
彦诌举着手机的手停在空中,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而被彦诌撞到的人本是路过,听到这话明显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
闻客敛重新打量口罩挂了一半在耳侧的彦诌,眼神带着戏谑与疑惑,晦涩不明。
手机的回声在风中凌乱,彦诌同样在风中凌乱。
是啊,他现在就一副死了老婆的样儿,抢他老婆的人就在他身边看他那副死样。
彦诌右眼皮下意识跳了跳,面部僵硬,反应过来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了电话。
他快速将帽檐压得极低,直到挡住眼睛后,才对身边的人重新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语速快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闻客敛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人,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兴趣,但电话里的话内容着实精彩。
况且,这个人不太算“别人”。
他听到边上人的道歉,正准备象征性叙叙旧。
不过还没等到闻客敛回答他的道歉,彦诌又快速补道:
“今天老婆死了,有点忙,下次再聊。”
他碰上闻客敛就烦,就像一只气球在胸口充气,里面的充满的全是不耐烦,只要再多呆一秒就有爆炸的趋势。
彦诌板着脸咬咬后齿,在心里默默给刑禄点了几根蜡烛,当下脚步一转攥着手机就准备离开。
他的脚伸出去了,身子却在原地无法动弹。
闻客敛拦住了他。
手腕处传来陌生的冰凉触感,偏偏力气很大,就像被毒藤扎入血肉,这份冰冷顺着血液遍布全身,胸口那只气球也被藤蔓一下扎破。
今日宜殡葬,今日不宜出门。
彦诌眉眼凌厉,嗤笑一声,转头避开了眼前人的视线,直直盯着拽住手腕处那只修长的手。
就事论事,这只手是挺好看的。
如果不是长在牲畜身上。
闻客敛也不急着说话,就像谁先开口就是认输似的,跟他们以往相见一样,两人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半晌彦诌忍不了了,他咬紧后牙开始翻动手腕,闻客敛见他先动作了才不紧不慢地松开手。
看着眼前人愈发不耐烦的样子,他反而觉得舒坦。
彦诌那只手飞速甩开后在自己裤边擦了又擦,毫不顾忌身边人的感受。
闻客敛看着他的行为也不恼,紧接着,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一样,闻客敛轻巧地开口,语气自然地说:
“巧了,你老婆喊我吃席。”
彦诌眯着桃花眼打量着这位老熟人,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看上去清清冷冷装模作样。
他从来不肯服输,假笑着反呛道:“是么,礼金三万起步。”
闻客敛面无表情地回道:
“你老婆的席不值这个价。”
“如果是你的,十八万我亲自给你烧干净。”
彦诌给刑禄拨电话时,刑禄恰好在吃饭,宿舍其他人都不在,他一个人穿着大裤衩乐得自在,还点了个烤肉外卖。
自然,他也没在意之前他的好兄弟挂他电话的事,毕竟这事常发生。
但是今天有些反常。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来……”刑禄看着响起的手机莫名有些不详的预感。
像这样挂完电话后,没多久又打过来,这可是新鲜事,按照这哥的性子,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怕不是什么好运来了。
毕竟时常有求于人,更何况这次是他传达消息不到位、自知有愧他也没敢挂断。
刑禄把电话放在旁边,继续拿起筷子,顺手开了免提。
没人说话。
刑禄以为他打错了,开口“喂喂喂”了半天,那边也只有不断落下的水滴声。
他一个大男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各种牛鬼蛇神灵异事件,听着这水声只觉得头皮发麻。
恰好宿舍洗手间内水龙头似乎也没关紧,不断地滴答滴答,两边跟唱二重奏似的。
刑禄嗓子一紧,正准备说些什么,彦诌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些咬牙切齿。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老婆死了,喊你去吃席。”
“跟闻客敛一桌,你去不去。”
刑禄的软肋早就被他拿捏得死死地,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厕所自带混响和回音中显得有些阴冷。
“咳咳….咳……”
刑禄呛了一口水,不断地咳嗽,他开个玩笑而已,知道他胆子比蚂蚁还小,没必要这样搞他吧。
刑禄坐直了身子,大声嚷嚷:“卧槽你他妈……”
一个闻客敛就行走制冷机了,再加个死人,今晚他做梦怕是要住太平间享受鬼压床了。
彦诌没等刑禄骂完再次挂了电话,丝毫没顾及那位独自一人在宿舍,胆子小到半夜上厕所要带符的人。
宿舍没人,正好有了个独立的空间,彦诌有一下没一下地翘着椅子,桌子上的歌谱被散落在一边,上面有前几天随手记下的短句。
【给凌晨长沙加点戏,给陌生人说句我想你】
他写不出好词就像到了瓶颈期一样,现在看这几句也不能放进歌里,油腻中有点肉麻,还有点莫名恶心。
彦诌视线一点点落在桌上悬挂的纪念牌上,视线不动思绪渐渐走远。
这一两个月没见,他总感觉闻客敛有些变了。
哪里变了也说不准,依旧拽得傻逼似的,看谁都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妥妥的洁癖患者。
非要说变了,可能有点冷幽默了?
彦诌回过神来,想想刚才闻客敛的“玩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那块纪念牌悬挂在那好几年没动过,彦诌看着这块牌子想了又想。
至少唯一没变的,是他们两从小到大的不对盘以及八字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