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31、醉陶（七）

　　此后一连三日，阿离都精心准备食物，小心放在屋外，还不忘大费周章地与别人解释，只说朋友需要休息，切勿打扰，偶尔担心地想和屋内人说话，却没有回应。

　　直到第四日送早膳时，发现屋外的锁已经打开，房门虚掩，里面已是人去屋空，阿离长出口气，寻思这人肯定好了就离开吧，近日里身心俱疲，随即唤青鸾回家。

　　下楼时看见一个胖顿顿的人正与老板娘说笑，竟是那药铺伙计。

　　阿离顿时怒火中烧，冲过去拉住此人就要报官，药铺伙计满脸错愕，也不知发生什么事，仔细一看原是前几天买巴豆粉的小姑娘，还以为药出问题，赶忙问起来。

　　她越听越气，竟还不认账，明明就是“禁药！”当然这几个字并不好意思说出来，总之非要拉他去官府。

　　清晨的客栈只有老板和伙计在，大家围过来，纷纷劝说这个药铺已在枫叶镇经营好几代，一向信誉极好。

　　阿离半信半疑，掏出剩下的半包药准备去官府验货，众人看到，哄笑起来，普通巴豆粉而已，稍微上点年纪的人都辨得出。

　　主仆两个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无比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阿离更是羞得双颊绯红，气得直跺脚——居然，居然又被这个江湖术士给耍了！

　　一只青鸟飞旋而下，轻盈地落在花枝上，迎着风微微摆动。

　　月色如水，满院光华。

　　阿离从往日的思绪里回过神，粉面含春地自言自语：“若不是被你那几次骗惨了，我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跑上九华山，去天下最负盛名的玉虚观。”

　　想着不由得浅浅一笑：“九华山，玉虚观。”

　　九华山乃天下第一山，立此地为观，自是天下第一观。高耸入云的山峰仿若与天庭相接，层峦叠翠，连绵不断。水光山色，奇珍异兽，应有尽有。

　　玉虚观平时并不接香客，只一年两次开与皇家祭祀。历届观长均与仙家有缘，得道成仙者数不胜数。平日里恪守清规，诵经打蘸，写经制药，众弟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天资聪慧之人。

　　所以当两个妙龄少女出现在威严耸立的庙门前，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真是非常得显眼。

　　天刚蒙蒙亮，空山新雨后，一个清秀的小道童轻轻打开门，望着前方的少女，毕恭毕敬地行礼：“请问二位姑娘是有事前来吗？”

　　青鸾正准备答话，被阿离拦了下来，她温柔礼貌地说：“这位仙童，我与妹妹是来寻亲。家中长辈年事已高，对早年在贵地修行的兄长甚为想念，宅子里没有男丁，又怕鸿雁传书到不了，就让小女子来请兄长回去一见。”

　　道童点点头，问：“烦请两位告知此人姓名或者道号，在下好去通报。”

　　“姓陶名惜，道号惜然。”

　　“啊！”小童禁不住轻叹了一声，眼神有些吃惊，接着道：“此事吾做不了主，还请稍等片刻。”转身便急匆匆地进了道观。

　　没过一会儿又走出位年轻道长，仙气飘飘，仪容不凡，领着阿离与青鸾来到客间，房屋不大却自有一番清幽气象，陈设有书，有花，墙上悬着八卦。

　　那位道长唤人点上香炉，摆上茶点，方才笑道：“适才听小师弟说，这位姑娘是来寻大师兄。”

　　大师兄——阿离刚才还在琢磨那人不会连道号都是骗自己吧！一时满脸错愕。

　　对方瞧出来，抿唇笑笑，“难道姑娘还不知道，惜然师兄乃是我玉虚观清远道长唯一的闭门弟子，也是我们的大师兄。”

　　享誉天下的玉虚观居然让个江湖骗子做掌门大弟子！阿离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青鸾赶紧碰碰她，“小姐——”

　　“哦，”她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我与兄长已多年没有往来，并不知此事。”

　　对方点头，露出为难神色，说：“只是姑娘来得不巧，师兄正在闭关修行，少则几日，多则半年恐不得见。”

　　阿离呆住，莫非自己还要在这里住上半年！

　　望着眼前少女满眼惊恐，对面人忍俊不禁，笑说：“在下道号清玉，二位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就迁仙童告知与我，师兄修为极高，也许很快就能出关。”

　　她只能说好，寻思清玉道长真是通身的气派，不愧出身于玉虚观。

　　一日闲来也无事，转眼便到了晚上，阿离晃来晃去，无聊地打开窗，瞧见迢迢银河，明月高悬，九华山夜之美尽受眼底。

　　“真不愧是道家仙山，举世无双。”她情不自禁地赞叹，生出夜游九华山的想法，回头看青鸾已经睡下，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深深吸上口清新空气，精神焕发，巍峨层层的庙宇与青山相掩，让人肃然起敬，无限虔诚的敬仰，充满了望而生畏的小心翼翼，月色美而亮，玉虚观如若飞在云端，又似坠在雾里。

　　她倾心陶醉在壮丽神圣的景色里，穿过几座殿宇，越走越远，忽地一阵凉意袭来，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迷了路，不知身在何处。

　　抬头望见一处飞阁流丹的层楼，里面有火炉燃烧的声音，门上有三个鎏金大字，遒劲有力的篆书，“藏经阁”。

　　怕惊扰了楼内人，阿离正想离去，却走出来位慈眉善目的道长，银须白发，笑瞇瞇地问：“这位姑娘，如何深夜来到藏经阁啊？”

　　她赶忙停住，恭恭敬敬地行礼：“道长还请赎罪，小女子无心冒犯，只是今日来贵观寻人又见夜色极美，便游历起来。”

　　“哦。”道长摸摸长胡须，问：“姑娘所寻何人？这玉虚观可没有老夫不知道的人。”

　　“姓陶名惜，道号惜然。”

　　“原来是惜然啊。”眼前的道长垂眸，若有所思，接着抬手指向北方，“他就在树林里清修，你顺着这个方向走上几步，就行了。”还不等少女作答，老人瞬间便不见，想是回到楼里。

　　独自留下阿离犯难，夜色已深，孤身去寻一个男子甚为不妥，可如若不去，难道真要等上半年不成，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决定去树林里瞧瞧。

　　越过藏经阁，房屋稀少，漫步不久便看到一片树林，她咬咬嘴唇，壮着胆子走进，说来也奇怪，明明在外看是个很小的林子，却绕了几圈也出不去，更是毫无他人存在的痕迹。

　　冷风阵阵，似有野兽嚎叫，阿离害怕得心怦怦跳，正在不知所措时，突然感到身后疾风阵阵，转过头竟瞧见只健硕凶恶的白虎径直扑来，想躲已是来不及，她大叫一声，又见几道金光闪过，那白虎便往后退去，不见踪影。

　　笼罩在银色月光下，玉树临风的身影更显挺拔，天蓝道袍罩在毛月色轻纱下，袖口荠色花纹绘成八卦之形，黑漆长发高高地挽起，发顶还别有一枚蓝紫色的莲花冠。

　　此人转过身，仙风道骨，一脸清明。

　　正是陶惜然。

　　阿离一时，竟看呆了。